斐然 第146章

  身着淡蓝道袍的弟子匆忙走过,将几具同门尸身挪到院中,取香开坛,以作法事。

  总共要做七日,怕是那些人从谷中寻宝而出,这场法事都还未结束。

  一位身着靛蓝衣袍的青年从中走过,其余人见他后立即驻足道:“大师兄。”

  蓟常英看过院中弟子,目露可惜,又问道:“师叔何在?”

  此处的师叔,自然指的是寻芳。

  弟子回答:“还在首座房内。”

  蓟常英思忖几息,点点头,又向几人嘱咐几句,这才上楼叩响张春和的房门。

  “进。”

  蓟常英推门而入,仿若未曾见到横亘中间的那具无首尸身,面上仍旧笑盈盈的,唇下小痣微扬。

  “师尊寻我何事?”

  张春和打坐席上,只抬眼看他:“春衍一事,可有眉目?”

  春衍是寻芳原名,整个道和宫中,也只有张春和会这般叫她。

  蓟常英躬身行礼:“未有眉目,先前也曾问过师弟,他也不知师叔为何身首异处。”

  张春和垂眸,额上金火纹都黯然几分,神情似怒非怒,仿若平静,却又仍旧能辨出几分冷凝。

  修行天人合一道多年,他已甚少有这般起伏的情绪。

  若是叫旁人看见,定然惊讶,但蓟常英不会。

  他只是看着。

  张春和终于抬眼,眸中光芒幽微。

  “师尊走前,对我千叮万嘱,要我顾好同门,可我终究天资有限,护不住许多人,如今本就只剩春衍,我却仍旧让她出了岔子。

  师妹入门最晚,年纪最小,师尊向来疼宠她,这才养出些有恃无恐的性子。

  若是师尊神魂未灭,见到此状,不知该如何痛心,此番是我之过。”

  蓟常英敛容,只道:“师尊节哀。”

  话虽如此,却仍旧未看那尸身一眼。

  张春和看他,眸深似海,却也不再提及此事。

  “罢了,春衍之死,我会另寻他人彻查,你不必再管。

  方才天际有紫气东来,应当是昆吾剑出,想必常在已然取得第一剑,那件事,应当开始着手了。”

  无需提点,蓟常英立即便知晓他话中之意:“是,但眼下时机尚未成熟,还得再等上一等。”

  张春和点头,看向他,面上终于带起淡淡的笑意:“你做过的事,为师深记心间,事成之后,也必不会失约,你且安心。”

  蓟常英俯首,唇畔含笑:“弟子从未有疑。”

  师徒二人又谈上半个时辰,这才散场,房门阖上之时,二人面容俱都一淡,顷刻改了颜色。

  蓟常英走在回廊,望向天际日色,不由得感慨无限。

  “师妹,若天下人都如你这般,又岂有诸多混沌之事……今日还是——”

  今日还是晴日。

  今日还是想起了你。

  ……

  “文然!”

  林斐然与如霰正要向密林走去,却听见有人在身后呼唤。

  她撑着伞,回头看去,只见几个面染墨痕之人望向此处。

  为首之人正是一脸欣喜的沈期。

  他回头与太学府弟子说了几句,这才独自向她奔来。

  他们离得不远,沈期几步便到身前,于是一阵清润墨香也随之飘来。

  林斐然看向他怀中墨锭,想起什么,了然道:“这是你们在谷壁处挖的老墨?”

  沈期点头,将这堆墨锭收入芥子袋,又从中挑了一块大的递给她,一双鹿眼微弯,露出一口白牙。

  “这块赠你。老墨中灵蕴十足,纵然你不修妙笔道,但用它仿绘剑谱,也有浸润之效,若是用来修补古籍古画,更是上上之选。”

  林斐然本不打算收下,但听到修补之用,又蓦然想起师祖。

  他先前遁入书中后,看起来并无不同,但勾勒身形的线条的确比以往浅淡几分,想来是经受过什么。

  他本就是遗留的一抹神识,也不知这朝圣谷的老墨能不能修补。

  思索之际,林斐然未曾注意到如霰正看着她。

  她还是点了头,万一有用呢。

  “我芥子袋中还有些丹丸,可以与你交换。”

  沈期立即摆手:“不必!飞花会中,我本就受你助益良多,若不是你,我或许连那方天柱都出不得,这算是我的一点谢意,你且收下!”

  飞花会相识一场,林斐然自忖与他也算友人,便没再推脱,道了声谢后,伸手将墨锭收下。

  沈期眉眼顿时舒展,又问道:“你们先前去了何处?我们方才一直在挖墨,后来未曾听见声响,抬头再看,便都不见了踪影。”

  正值采取灵药之时,若是旁人,定然没有这份耐心同他多说,但林斐然还是回了。

  她言简意赅将剑山之事说完,虽不仔细,却也听得沈期目露神彩。

  “原来这便是你取得的剑,好生漂亮,好生威风,当真配你!”

  他的目光从红伞上划过,又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淡凉的眼中。

  ——沈期现在才看到林斐然身旁还站着一人。

  “啊。”

  忽然发现一人冒出,沈期短促地惊呼一声,又觉得此举无礼,便歉然一笑,连连作了两揖。

  “抱歉,在下眼拙,未曾见到道友,这才做出这副惊慌之状,别无他意,道友不要误会!”

  如霰看着他,凉声道:“不是眼拙,眼中分明只见得一人,旁的岂能入眼。”

  沈期目光闪烁,面上顿时飞起霞色,半点不敢向执伞之人看去,慌乱之时,又以为自己伤了这个道友的心,更是向如霰连鞠三躬。

  “实在抱歉,在下并非有意!”

  心跳怦然,如雷鸣震响,他眼中只能窥到那片玄色衣角,又怕她说些什么。

  但竟听得林斐然笑了一声。

  他有些茫然看去。

  如霰也转过了眼。

  林斐然确然是笑了,眉眼微舒,唇角上扬。

  她看向沈期,只道:“应当是因为他覆了银面,你又只认得我,这才将他略过,如果你见到他面下真容,定不会再看到别人。”

  熟人与面貌模糊之人,隔远看去,自然是先将熟人认出。

  可熟人与美人同在眼前,自然是先见到美人。

  林斐然单纯是这么想的,可另外两人却从她话中品出歧义。

  沈期想,她这是在为自己解围。

  如霰更不必说,这番话完全是对他容貌的赞许。

  珠玉在前,谁又会见顽石之光。

  二人神情渐渐缓和下来,不过片刻,已然恢复如常。

  沈期面上还留有一丝薄红,问道:“这位道友是?”

  沈期是在飞花会中见过如霰的。

  但此时的他,面容遮了大半不说,眼上又飞过两抹绯痕,与飞花会中只在眼上点有一粒红痣,或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如霰相比,都截然不同。

  在林斐然看来,如霰其实一直未变,但不是谁都有机会像她这般仔细看过他的双目,认不出也情有可原。

  不过,现下不可能直白将他身份暴露,更不可能说他是妖族之人。

  林斐然斟酌片刻,只道:“这是我的一位友人,此次与我同行。”

  沈期讷讷点头,面色有些拘谨:“先前在城中时,我只为百姓们书写泥帖,却未曾接贴,是因为我心中有数,知道自己或许无力进入朝圣谷,不想胡乱许诺。

  但我现在进来了。

  我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入谷时能挖些墨锭已是满足,所以,我进来后,便想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次找你,也是想与你同行,一道为百姓取灵草。”

  如霰在一旁静静看着,并不说话,他又看了林斐然一眼。

  他想,她会答应。

  但林斐然并未率先敲定,她看着沈期,却在心中驱动阴阳鱼问道:“他与我们同行,可以吗?”

  此行并非只她一人,自然不会随意敲定。

  如霰怔然一瞬,心下暗叹,随后移开视线,同样以阴阳鱼回答:“多一人少一人,并无所谓。”

  她想答应,那多一人也无妨。

  林斐然点了头,对沈期道:“未能揭下泥帖一事,想必也困扰你许久,长此以往,有碍道心。你能同行帮忙,多出一份力,自然更好。”

  如霰在一旁看她,唇角微扬。

  他又想,林斐然是这样的。

  “但是——”林斐然声音平稳,目光清湛,“在那之前,我要先帮他找到他的灵草,这是我们早就约定好的。”

  沈期闻言看向如霰,却见这银面修士眸光微停,不知在想什么。

  林斐然又道:“如果你要与我同行,我们的首要目标便是为他找到灵草,或者,我将手札给你,你先寻药,过后再一道会合。”

  沈期未作他想,只是思忖道:“谷中境遇难明,到时未必能轻易会合,我们还是一起为好,在找这位道友所需草药的途中,说不准也能遇上不少手札中的药草,届时你们不必分心,由我来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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