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166章

  他拿出一块锦布,缓缓将指腹膏体擦去,见她自己开始动手,便问道:“你今晚来,是想问什么?”

  林斐然自然没有忘记此行目的,她将心中那点细细的触动压下,言简意赅地将锦囊一事说给如霰。

  “……所以,刚才我便拆开了那个锦囊,指使寻芳截杀我母亲之人,正是人皇与参星域首座。但我记忆丢失太多,在寻找他们动手的原因之前,我想先将脑中的封印解开。”

  如霰抱臂看她,忽而挑眉:“所以,你想去玉石一族探寻解阵一事。”

  林斐然点头称是:“此前有一位人族圣者在玉石一族落脚的事,不知尊主可有听闻?”

  如霰思索片刻,却又摇了摇头。

  “那是上一辈的事,他在此处落脚时,我应当还未出世。不过我也有所耳闻,他的确收了一个弟子,那弟子天赋极佳,尽得圣者真传。”

  说到此处,他望向林斐然,开口提点。

  “玉石一族常年隐居避世,不喜纷乱,却又频频被侵扰,自我坐上妖尊之位后,他们才举族搬迁至妖都附近,自愿献上矿脉,以求庇护。

  你与他们来往时——罢了,他们肯定喜欢你。”

  竟然如此笃定?

  林斐然思忖片刻,开口问道:“既然有隐居避世之意,不与他人争抢,又为何会遭人侵扰?”

  如霰道:“怀璧其罪。”

  “玉石一族坐落之处,天然便会衍生出矿脉,有人好奇,便抓了不少玉石族人,想要探个究竟,这才发现,矿脉是被他们吸引来的。

  毕竟万物有灵,这样天生地养的宝物也不例外。”

  闻言,林斐然想起自己芥子袋中那条灵脉,不由得点头认同。

  如霰看她一眼,继续道:“这样的灵矿,不论是炼器或是锻造,都极为稀有,故而不少人试图将他们圈入领地,以此攫取源源不断的灵矿,如此一人争一手,便永无宁日。

  他们成年后虽是铜皮铁骨,但在幼时,其实却脆如薄玉,一点磕碰便能撞出许多道裂痕。

  在以往数年的争夺中,不少孩童便丧命于此,以致于他们如今人丁凋零,碧磬这一辈,算上她,总共也只有三个孩子。”

  林斐然听得入神,思及碧磬如此开朗的性子,心中顿时涌入诸多感慨。

  如霰又道:“玉石一族总是拢在纷争中,直到那位人族圣者踏入,情势才终于好转,故而,这位圣者对他们而言极为重要,若没有特殊缘由,不会向外人泄露分毫。

  他们最讨厌偷奸耍滑,心术不正之人,像你这样的,反而最得他们喜欢,因此不必有太多顾虑。

  既然那几位族老愿意见你,便是有答疑解惑之心,你诚心问出就是,不必隐瞒遮掩。”

  听了这番话,林斐然心中的石头便落下大半。

  只是一个念头压下,另一个念头又不期然地冒了出来。

  她抬眼看向如霰:“尊主,其实我还有一事要问,关于人皇——”

  “不可能。”如霰像是知晓她要问出什么,十分果断地开口,“你心中应该比我更清楚,凭现在的你,连皇宫都进不去,更别提要对上丁仪。

  他与我一样,同是神游境,要想打过他,就得先胜过我。

  想要报仇,就更得韬光养晦。

  林斐然,就我所知,你并不是一个没有耐心的人,对么?”

  林斐然自然知晓,只是今日初初知晓,心中难免有些燥意。

  “……在查清真相期间,我会努力修行,尊主不必担忧,我不会意气用事。”

  如霰神色有些满意,他直直看向林斐然,不知想起什么,只道。

  “对待这样的敌手,一定要磨好自己的剑,确保一剑断首,才可站到他面前。”

  “我知道。”林斐然点头,随后又忽然一笑,“尊主,其实我之前做了个梦,梦中的你听闻此事,大手一挥,说‘区区丁仪,本尊从不放在眼中,我这就带你杀回去’。”

  “做梦?”如霰眉梢微动,率先抓住另一点,“梦过我几次?”

  林斐然笑容微敛,竟然真的在回想,随后在如霰探究的目光中,默然道:“好像就这一次。”

  如霰毫不意外,他将心思收回,开口打趣:“第一次做梦,就梦得这般不真实。你觉得我会说这种话?”

  林斐然刚要摇头,便听他话风一转:“即便我会说这种话,你也绝不会答应。你只会跟我开口,说什么‘尊主,多谢你的好意,我的仇,我自己会报,便不劳烦了。’”

  林斐然一噎,竟然无从反驳。

  如霰的确是个强者,即便是现在带她杀入皇宫也毫不费力,或许还有与丁仪一战之力。

  但她不愿。

  就如同她先前所言,比起旁人,她向来更相信自己的手,更相信自己的剑。

  更何况如霰是局外人,并无理由搅入这趟浑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要面对,他也一样。

  思及此,林斐然开口问道:“尊主,上次取回的云魂雨魄草如何?”

  如霰摇头:“这种灵草不可随意取用,大抵还要等上半月才能见到入药。”

  林斐然抿了抿唇,还是将心中猜想问了出来:“尊主,你当初寻人结契,是想要人替你进入朝圣谷,取回云魂雨魄草,后来你选了我,但与我定下的契约时间却不止于朝圣谷。

  所以,它未必能治好你的病吗?”

  如霰坦然回答:“是,若是这病好治,我也不会拖到今日。”

  林斐然忽而沉默,她再度拿出那本手札,翻至空白的第二页,推到他面前。

  如霰眉梢微挑,有些惊讶于她的执着,却只抚着书页一角,没有开口。

  林斐然道:“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册子,本是用来记上一些行侠仗义之举,先前不少人都在上面留了名,我想……”

  “我知道。”如霰将书册推到她手边,“我也告诉过你,我的名姓奇特,若是落到上面,待我殒命那日,这整本册子都会一同烧尽,届时你心血不存,难免不会怪我。”

  林斐然还是第一次听到后面的缘由。

  “我不会怪你。”

  她又将册子推了回去。

  如霰仍旧没有答应,他反倒像是欣赏一般,前前后后翻过,最终停在第一页。

  第一页上写有林斐然三字。

  如霰细细看过,启唇问道:“为何这么想要落下我的名字?我们已经结过契了。”

  “这不一样。”林斐然开口解释,“结契是你向我定契,是你请求我帮你,但写在手札上是我的心意,是我自己想要帮你,而你愿意答应。”

  话说得直白,这其中差别也极其微妙,但如霰偏偏就体味出来。

  他垂下眼睫,却移了话题:“先前便见过这个名字,还以为是落款,现在才发现,你自己也按了印,为什么?”

  林斐然探身去看,这才开口解释:“因为我帮助的第一个人,是我自己。”

  话外之意,已无需多言。

  如霰有些意外,他转眼看向林斐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他怔愣片刻,随后低眉一笑,将手札合拢,递回给她。

  “所以,更不能落我的名字,以后不要再提。”

  林斐然微微叹气,略显遗憾地将手札收回:“尊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如霰颔首,示意她开口。

  林斐然凑近一些,小声问道:“尊主,青竹是什么时候做的使臣?他以前经常待在妖界吗?”

  如霰双眸微睐,指尖有意无意地敲着桌面:“问这个做什么?”

  林斐然没有过多解释,她总不可能说自己怀疑青竹的身份,未免有离间之嫌。

  “只是对他有些好奇。”

  “唔——原来是好奇。”

  如霰沉吟一声。

  “他很早便入我麾下,成了使臣,在我将他派去人界之前,他几乎是日日都待在妖都。

  除此之外,对他还有什么好奇之处么——斐然。”

  如霰从未这样叫她。

  他要么是直呼林斐然三字,要么是喊出那个她从未听懂的称谓,如此开口,倒像是在揶揄。

  林斐然不由得想起青竹便是这般叫她的,难道他们先前的那番对话,如霰其实已经知晓?

  “只是与青竹认识不久,所以对他的来历有些好奇,没有其他想问的。”

  她看向如霰,答谢道:“今夜多谢尊主答疑,时候不早,就不打扰了。”

  如霰略略点头,并不做挽留:“快到秋末,下月中旬你再来寻我,我为你除咒。”

  林斐然闻言,再次行过道礼,随后关门离去。

  见她走后,如霰单手支颐,望向窗外秋池,另一只手却点在半冷的茶水中缓缓摩挲。

  片刻后,指尖抽出,他仍旧看着窗外,指腹却在桌上缓缓移动起来。

  水痕拖曳,很快便交错成“如霰”二字。

  他的手一顿,垂目扫过,默然几息后,又将其抹去。

  那本手札 ,她还给自己留出了第二页,确实有心,但,写不上便写不上罢……

第116章

  林斐然顶着夜风, 极其轻快地回到房内,甫一坐下,她便双手结印, 于是一副浩瀚星图便出现在掌中。

  在回信之时,她尚且留了个心眼, 用的并非普通信笺,而是母亲留给她的堪舆图纸。

  她幼时似乎走失过, 母亲这才将此类舆图做出。

  纸上其实附有阵法, 若是走失,便可用这张图纸寻到回家的路。

  若做舆图,它便只有堪舆之用, 若折纸化鸟, 用于传信,它便可以定位。

  林斐然看向星图, 图中山川尽有,云雾成鸾, 但更为清晰的, 是那粒粒闪烁的星子, 繁星之间,两只瘦鸟已经抵达无尽海,正向北飞去。

  它们速度极快,齐头并进,飞出南瓶洲的地界,却仍旧没有分道之意。

  看到此处,林斐然心中忽而划过一抹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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