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将寻芳斩于剑下时,她曾见到圆月化作初阳,是悬日之境,此刻她再度见到那一轮初升的明日!
耳边传来剑灵模糊的声音,初日光芒极为灿烂,照灭苦海,她再度睁眼,周遭已然不是青平王为她创出的幻境,而是一片潮湿的芦苇地上,升出一轮血日。
这是她的剑境,她的领域!
“最后一式,唯有晴光好——”
随着剑灵声音落下,千百道林斐然的分影汇聚一处,剑骨簌然生长,她执剑而去,点中那一轮明日。
叮然一声,青平王面上傩面裂出一道细纹。
……
一时寂静无声。
剑境维持不过几息,便再度虚幻起来,青平王身后的巨灵涨大,竟然生生将这方剑境撑裂!
旭日落去,眼前只余阴冷之风。
青平王抬起手,傩面再度变幻,由蓝转黄,他挥掌而出,一道硕大的掌印如同天盖一般倾下。
林斐然再想起剑境,却总觉得何处不对,鏖战至此时,她其实也快临近极限。
为免再有人出手相帮,青平王另一手结印,城中咒文光华更盛,周遭妖族人身子更为乏力,就连平安等人也晕眩坐下,只能堪堪撑住墙头。
林斐然撑起剑再度起身,心中捕捉到那一点细微的感觉,仿佛又要有一轮明日再出,却始终卡在半途。
巨掌已然落下,她提气纵身而去,一道剑光便猛然在眼前落下,荡出的剑气浩然猎猎,几乎在顷刻间便将那道巨掌震碎!
青平王目光微凝,侧目看去,只见一个落拓男子从倒伏的人群中走出,并无鹤立鸡群之意,反倒十分不羁。
林斐然喘息着看去,目光忽然怔忡。
他趔趄走来,手中握着一个酒壶,半瓶子晃荡,嘴里不断嘟囔着什么。
青平王此时覆着傩面,不可开口问话,他睨向后方,阔风王明白他的意思,当即冲上前去。
“正式斗法之时,哪个闲人敢上前相助!”
李长风已然走到林斐然身前,他并未拔剑,只是仰头喝酒,右手却十分利落地并指捻诀,随意甩出,十道几乎凝为实质的剑影便极快飞去,眨眼间便将阔风王连连击退!
阔风王心中大骇:“你是何人!”
“我是谁?你问我我问谁?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嘟囔大串。
“我有酒一壶,倾洒满九州。一润万山泽,再润日月足……狗屁不是。”
“李长风!”
阔风王顿时将他认出,心知自己不是他的对手,也不敢贸然上前,只转目看向林斐然。
“当初定下的规矩便是一人战一人,你若要请他相助,我们便不会再袖手旁观!”
“谁说我要相助?”
李长风晃晃悠悠绕到林斐然身后:“只是刚才手滑,一不小心飞剑而出,更何况如今胜负未分,你们再打一场又如何?”
青平王哪里愿意给林斐然留出喘息的时间,他很快便将目光收回,面色变为全黑,周遭立即黑雾四起,一枚枚怨钉混入其中,毫不犹豫地飞射而去!
林斐然生怕李长风出手相帮,便在闪身之时开口道:“前辈不必出手!”
“谁说我要出手?”
李长风伸出一指,点上林斐然的檀中穴。
“我只是在斗法之时,教一教后辈如何开启剑境——”
他随手将酒壶甩开,双指在林斐然背上连点六处,随后旋身飞离,身形在浓雾中勾出一层浅淡光芒。
“看好了!”
他纵身跃到城墙之上,乱步舞剑:“手通、眼通、心通,则人剑相合,心有多广阔,剑境便有多庞大。要忘记你在斗法,忘记你的恐惧,天地之间,唯有你与此剑!”
浓雾之下,四周怨钉飞射,林斐然躲避之中于左臂中了一枚,阴寒之痛席卷着浓烈的恨意袭来,她几乎无法凝下心神。
但她还是学着出手,忘记阴寒,忘记疼痛,忘记青平王。
没有输赢,无论对错,她此刻只是用剑,仅此而已。
方才与她在苦海中相斗,便隐隐感觉到她境界松动,似有破境之意,此时焉能给她突破的机会!
一时间,怨钉密布而去 ,林斐然却并未躲闪,只是一味舞剑,即便身中数枚,她也仍旧未停。
不知何时起,身侧划过的雾气变为清风,林斐然身后扩开一片原野之地,与那不断侵袭的黑雾相互对抗。
一侧是怨气侵袭,一侧是清风消解。
林斐然身上的玄色衣袍透出墨红色,她却不觉,只一味向前而去。
蓦然间,剑境大开,几道极为强烈的劲风从原野上刮过,吹散迷雾,此为朔风之境!
李长风双目一亮,大呼一声好!
可林斐然仍旧未曾停下,她足下变幻,长剑刺出,亮如银面的剑刃照出她的眉眼,袭来的怨钉被她尽数击落,金戈相击擦出的火花落入原野,点燃其中一根枯草。
转身出剑之时,那点星火忽然蔓延而去,转瞬间将原野烧起,在这燎原之境中,不断奔驰的火焰随她的剑光一道袭向青平王!
他终于无法安坐,立即起身应对,剑境越来越大,竟将他与巨灵囊括其中,且隐隐有吞噬之意。
烈火环绕之中,原野尽头,一轮明日骤然升起,他与巨灵与之相比,却又如同草芥蝼蚁一般渺小。
第一眼时,烈日还在天际,但再一眨眼,便已然移至身前,似乎要将他碾成尘埃!
三方剑境连出,李长风早已是瞠目结舌,即便是青平王,也不免为此恍惚迷失。
林斐然提剑而去,她忽然觉得自己如同一抹快哉风,驰骋在原野之间,霎时间,周身涌入无数灵气,灵脉再度充盈,灵骨得以滋养——
“她破境了!”阔风王忍不住惊呼。
尚在战中的二人未曾在意,早在她从苦海中脱出时,心境便已到,只是先前黑雾四起,她无法得到充足的灵气助力破境,如今剑境大开,灵气充沛,得到滋养后,便自然而然破境而入。
剑境之中,天火簌然落下,将青平王围困其中,林斐然的身形更是时隐时现,二人无声对过数十招,终于在某一刻,金澜剑从背后刺下,却又止于半途——
巨灵挡住了这份突袭。
青平王回过头,傩面上尚有一道细小裂痕,他看着林斐然,终于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为何你的灵气还在倒灌?”
用此功法,绝不可多说一句,在他开口过后,傩面上的缝隙逐渐扩大,很快裂开,露出他原本的右眼。
“心境与灵气,缺一不可,你在当时没有及时纳入灵气,为何现在还可以?凭什么现在还可以!”
他盯着林斐然,在傩面彻底崩散之前,紧紧攥住她的剑,高举右掌,巨灵也随之扬起一手。
“苍天如此不公,如此不公!”
青平王的手与巨灵的手重合一处,俱都攥在林斐然的腕上,他忽然一笑:“需要灵气破境,本王便加倍倒灌于你!修士爆体,却不会立即死去,我也不算破坏规矩,看看你还有什么办法拦下本王!”
林斐然吸收灵气的速度极快,不过几息之间,青平王身后的巨灵便肉眼可见地缩小,而她的灵脉已然开始浮现,甚至略显狰狞地盘旋于手臂之上。
每每在众人以为她要到极限之时,最后却又都安然无事,几刻后,青平王便也看出不对。
“爆体而亡?若是青平王知晓我平日里要吃多少来补充灵力,或许便不会有此想法。”
林斐然抬眸看去,哑声道。
“多谢青平王,助我一日之内连破两境,一步入登高!”
……
极为精纯的灵力在林斐然身中游走,在即将逸散之前,被尽数顺着灵线送入那方小世界。
霎时间,腹中丹丸如遇烈火,顷刻间炼化大半。
如霰睁开眼,诧异地望向指尖灵线,但他不知外界境况如何,便也没有开口惊扰林斐然,只加速灵力运转炼化丹丸。
不久后,他唇中吐出一口浊气,望向四周游走的咒文,缓缓站起身,向它们伸出了手。
又是几息,小世界界门大开,如霰从中走出。
第156章
妖族人向来以死斗破境, 见林斐然如此,其余人心中虽有惊讶,却不觉骇然。
直至她一连破入第二境时, 终于忍不住呼声,即便瘫倒在地, 也要挺身而起,目光顺着周遭灵气落到林斐然身上。
从未有人在破境时见过这般丰沛的灵气, 倒灌如旋流, 好似江涛怒卷,尽数汇于一人之身。
四周飞沙走石,垂条的瀑杨柳哗然, 林斐然的发饰应声而断, 乌木似的长发当即散下,荡在风中, 她与青平王的衣袍在席卷中猎猎作响,却仍旧保持着斗与防的姿态。
金澜剑横在二人之间, 青平王身后的巨灵已然只有一人大小, 傩面也崩散大半, 只余左眼处蒙着一片灰白的石质,苍疏脆弱。
《七神录》还有许多法门未曾施出,但为时已晚,灵力吸取榨干,不过一息之间。
任何一种功法都需要灵力支撑,谁也没有想到,林斐然会以这样霸道的方式破去《七神录》。
灵风暴动,随着最后一片傩面散去,身后的巨灵也终于缩为他眉宇间的一簇火焰, 倏而熄灭,再不复见。
随青平王而来的共有五位领主,在妖界亦算是雄踞一方,不论出于何种缘由,他们今日来此,必然是抱有决胜之心。
如今局势逆转,细腰王立即望向行止宫处,面上浮出一种难掩的焦躁。
“青平王,你身后的大人物何在!若拖至如霰恢复,你我今后岂有苟活之命!”
咒文在手,城中妖族毫无反抗之力,再加上几人修为不低,又有高人坐阵后方,今日一行本该是十拿九稳,谁又能料到其中竟横生出如此枝节!
若不是青平王此先不敢下死手,恃才傲物,又岂会为他人作嫁衣裳!
林斐然看准机会,当即横剑而出,但剑刃即将触及他颈部时,忽然被一阵巨力震开,剑身嗡鸣不止,她当即旋身退回,凝神看去。
只见青平王身上飞出一颗布满裂纹的宝珠,宝珠嵌入半空,放出一声极为抓心的尖细幼狐悲鸣。
她诧异看向那处,目光警惕,但并不明白此举为何,不远处的秋瞳却双目圆睁,惊呼出声。
与此同时,林斐然与青平王对峙并不恒长,细腰王几人却只觉得度日如年。
时机难求,他们先前愿意按规矩办事,不过是因为师出有名,妖都迟早是囊中之物,如今局势逆转,若还不知变通,便只有等死!
傩面彻底溃散之时,随青平王而来的各位领主终于按捺不住,互相使了一个眼色,掌中灵光大现,趁荀飞飞等人虚弱不堪之际,猛然向林斐然一人攻去!
林斐然还未动手,便有几道浩然剑气从半空落下,将细腰王等人呵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