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30章

  李长风歪歪扭扭坐在墙头,并指而起,数十道青光剑影从剑身飞出。

  “既然你们要下场,那我也来!有热闹,必不能少我李长风!”

  他从墙头飞身而下,向林斐然眨了眨眼,径直提剑而去,如同玩闹一般在几人间打转,游刃有余。

  青平王默然看向林斐然,终于吐出一句真话:“以前我很喜欢你的父亲,他为人正直,心胸开阔,但到后来,我最讨厌这样的人。

  你像他,却也不像他,他比你笨得多。”

  场面如此混乱,已经没有人在意他们二人间的比试结果,赢也是反,输也是反,今日必然要分出贤王与贼寇。

  眼下任谁都能看出如霰确然出了事,否则不会外界沸反盈天,他却独自在宫中睡大觉。

  只是谁也猜不出,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一时间,原本围在四周充做看客的部族首领,渐渐行动起来,终归是到了站队的时候。

  “诸位——”

  青平王扫过青丝皆散的林斐然,尽管他也形容狼狈,却仍旧没有慌乱。

  “诸位以为,今日这漫天的符文,都只是一个小小摆设吗?”

  半空中浮动的身影忽然顿住,数百道目光一同射向此处,或复杂或不屑。

  青平王抬手抚掌,后方侍从立即掀开鸾驾车帘,露出早早坐在其中的一人,他缓缓起身,众人打眼看去,只见一个身披兜帽大氅,面色苍白,喉间系着一段锦带的少年走下车驾。

  林斐然见到他,瞳孔微缩,心中掠过一丝惊讶。

  来人正是之前在朝圣谷见过的,那位言出法随的“天行者”。

  他一出现,周遭将他认出的细腰王等人立即倒吸口气,目露狂热,对青平王之前说过的话更是全然相信。

  “大人!快帮我们把这个老道士杀掉!”

  李长风闻言侧目看去,目光狐疑,他喃喃道:“凡人吗?好弱的灵脉。”

  他虽然有修道的资质,但灵脉实在太弱,几乎与凡人无异,一个凡人怎么敢闯入这样的乱圈?

  少年并不理会他们的叫嚣,只从车上步下,看了林斐然一眼,显然没认出她就是朝圣谷中阻止他们争夺灵脉的修士,但看向她的目光也并不陌生。

  林斐然这个名号,早就在密教传开,算不得什么生人。

  他既未走向青平王,也未靠近林斐然,只是孤身立在最旁,并不与谁混在一起,淡然看向空中咒文。

  在场之人中有将他认出的,但更多的,只认出他身上穿的那件狐裘披风,披风后方绣着卷云,显然是密教的图腾。

  他抬起手,明明没有灵力波动,半空中游走的符文却像是被召回一般,尽数向他汇集而去。

  【敕令,定】

  他开了口,声音尤为沙哑,语调更像呢喃,却奇异般地让在场众人都听到这句话。

  刹那间,原本汇如一条绸带的符文立即散开,一席之间便遍布整个妖都,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

  几声呻|吟传来,李长风立即转身看去,先前原本只是虚弱状的妖族人缓缓起身,但却都面如金纸,原本御器悬浮于半空中的修士更是忽然跌落,龇牙咧嘴起身之时,眼神尤为慌乱。

  一人按捺不住,怒喝道:“你对我们做了什么!为何一时间无法汇聚灵力!”

  少年并不回话,只是漠然看向天际,似在发呆。

  “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青平王朗声开口,“只是暂时定住各位的灵脉罢了。”

  正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飞入半空中的那粒宝珠忽然炸开,霎时间天风满目,一道紫色身影从西部层云中破出,正以一瞬千里的速度向此袭来。

  众人对那少年的恐惧压下,俱都被这道紫色身影骇住。

  “狐族名祖!”有人惊声道。

  妖界现存有五位归真境圣者,修到这个境界,几乎很少有人会管世间闲事,但总有例外。

  五位圣者中,有三人都坐镇族内,虽然不常出山,但对其他部族也是一种难言的震慑。

  狐族名祖便在此行列。

  几乎只是眨眼间,感受到风吹过,名祖便已从天边移至眼前。

  紫衣款款,眉目庄严,那种骇人的气度足以让人忘记她姝丽的容颜。

  她悬浮于半空中,赤足踏着一柄金丝玉如意,并不在意众人与天上遍布的符文,只淡淡看向青平王,将他扫过一圈后,轻声道。

  “我还以为以你今日的布置,不会有我出场的时候,怎么还会差点死在这儿?”

  她这才看向众人,目光在林斐然身上停留片刻,随后道:“如霰不在,只有他的从属,是何人胆敢伤我子辈性命,速速招来!”

  话语倨傲至此,却无一人敢嗤之以鼻,除去先前有胆量与之相斗的如霰外,归真境圣者几乎是妖界不可置疑、不可磨灭的存在。

  众人喧哗不再,一片寂静中,林斐然将金澜剑上尘土甩去,缓缓抬眸,已然不再像初初对战青平王那样颤抖。

  可以恐惧,却不能怯懦,有剑在手,何以不能一往无前。

  她向前半步,缓声道:“是我。”

  名祖看向她,细细打量许久,才吐出一声嗤笑:“就凭你?”

  指尖灵线已断,但林斐然一时间不能确定丹丸是否炼化成功,只好与名祖嘴上兜兜圈。

  “蝼蚁可决千里之堤,残虫可吞万斤之象,我打青平王,又有何不可?至少现在名祖来此为他撑腰,意味着我这战打得还算漂亮,不是么?”

  名祖目色寒下,已经许多年没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她身形一动,足下玉如意便飞至手中,几乎没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一道威势赫赫的冰棱便向她射去!

  从神游境往上,便算是一个境界一个天地,绝非她能硬接!

  林斐然立即纵身逃离,手中金澜伞大开,李长风见状也凝眉而视,当即将手中长剑飞去,即便如此,也只为林斐然争出几息时间。

  那是归真境圣者的一击,纵然不是全力一击,也绝非林斐然能躲过。

  冰锥已近至眼前,剑灵忽然出现,欲与她一同抗击,恰在此时,一只手蓦然从后方探出,掌中现出一个方圆法阵,在林斐然眼中亮起。

  冰锥被隔绝在阵法之外,如同撞上坚硬之物一般,一击溃散!

  如霰眸光扫过众人,却并未停下,他的手从后方搭在林斐然肩头,双手结印,一道大如日轮的法阵在二人身前浮起,几乎是倾刻间,无数冰锥从法阵中生出!

  他却在此时收回右手,十分娴熟地握住她的手腕,带她控住法阵:“已然踏入登高境,算一算,离神游也不远了,不如提前感受一下。”

  不待开口,他便径直点了几处穴位,林斐然掌中灵力涌出,法阵顿时转动起来,冰锥一枚枚向青平王几人射去,

  青平王瞳孔一缩,立即上前护住那个少年,其余几人被追得叫苦不迭,如霰看得开怀不已。

  林斐然回首看去,见他如今面色上好,看不出半点虚弱,想来炼化丹丸已然成功。

  他一出现,周围更加寂静,原本想要站队的人也回到原地,再度沉默。

  看得高兴了,如霰这才启唇,声如珠玉,却比名祖还要傲上三分:“名祖方才何意?我这属下向来正直,嘴巴又甜,怎么会有人舍得用冰锥取她性命?”

  他站到林斐然身旁,淡笑着看向半空中那道紫色身影。分明已经报过仇,却还要明知故问,倒打一耙。

  见他出现,名祖的威势立即收敛三分,她眸光一闪,忽然笑道:“妖尊手下人年纪不大,口气却不小,还敢以话语愚弄我,想来该受些罚,所以出手。”

  如霰抬手搭上林斐然的后颈,语气不轻不重,也不知是何意味。

  “她说话向来口气小,我倒是时常希望她说话能再狠些,刚才说的那几句,我还觉得不够。

  更何况,她犯了错,自然有我来管教,好像还轮不到别人。”

  他忽然看向林斐然,眼中带笑:“我看得出来,有的时候,你还是挺喜欢我管教你的,对么?”

  这话十分不合时宜,林斐然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心中觉得有些荒诞,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如霰是个独尊之人,向来不顾及氛围,即便眼下时局紧张,他也全然不在乎,反倒更有心思打趣林斐然。

  但林斐然知晓,这并非纯粹的打趣。

  如霰不喜欢与人兜圈子,平日里都是有话直言,但唯独喜欢对她藏三分露三分,说了什么,都喜欢让她去猜。

  猜多了,她偶尔也能咂摸出不同。

  比如他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到“管教”之事。

  可她做了什么,需要被他管教?

  心中全无主意。

  见她抿唇沉思,如霰轻笑一声,随即抹去她唇角的血色,又拿出几个药瓶:“破境了,可喜可贺,想一想要什么,晚点随我去宝库取。”

  他转眼看向青平王等人,笑意仍在,风轻云淡地说出一个骇人之事:“名祖如今已然不是归真境,却还以圣者自居,敢到妖都叫阵,怎么,过往全都忘了?”

  名祖见他轻而易举将此事说出,瞳孔一缩,却一句话都无法反驳。

  如霰竖指在唇前,作噤声状:“不会忘了吧?你们三人当初相约与我斗法,大败而归,我们定过誓约,你如今想说的话,一句也出不了口,不要白费力气。”

  名祖眸光微动,胸中早已升起滔天怒火,她立即看向青平王:“你不是说将他困在咒文中,绝无逃脱之法吗?”

  青平王的面色终于有了变化,他眉头紧蹙,显然比名祖还要意外,他在密教待过许久,岂会不知这咒文的厉害,正是疑惑之时,名祖又道。

  “逃便逃了,如今这漫天咒言,可能对他有所压制?”

  青平王听懂她的话外之意,回道:“他有法子逃出咒文,如今这样的禁制是否有效,我也拿不准。”

  名祖却早已面寒,只直勾勾盯去,心中盘算。

  如霰这么久才出关,必定吃了些苦头,没有他面上表现的这么轻易,如今是在强撑也说不定,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他不会用那一招。

  难道还他敢暴露自己身份不成?

  自己纵然境界跌落,却也在神游境,二人旗鼓相当,一雪前耻并非无稽之谈。

  名祖心中谋算,却又迟迟不敢动手,心中仍旧遮盖着一层恐惧的阴翳。

  若是她能够捅破如霰的身份,局势定然不同于此,只可惜当年败落,若还能将他逼至绝境,说不定……

  “在想什么?”身后一人轻声开口。

  名祖大骇,立即回身看去,只见如霰悬于半空,手中提着一杆碧色长枪,与她四目相对后,眉梢微扬,长臂微收,那柄长枪便横扫而来,如惊鸿掠羽,飘然在侧,却又如千斤般坠下。

  名祖足下玉如意立即飞射而去,试图挡下这一击,但如霰旋身一侧,手中长枪竟顺势奇袭而来,身法之吊诡,几步便将她围困击下,毫无回击之力。

  众人早已怔愣在场。

  做了这么久的吉祥物,以至于有些人竟然忘了,他当初是如何将统治已久的妖王钉死在地,如何割下他的头颅,立于城墙之上,如何睥睨而视。

  “王又如何?此后,妖界唯有我一人为尊。”

  砰然一声,两人身侧流光大现,又斗法数次,名祖终究不敌,竟被他从空中打落在地。

  “林斐然。”如霰立于半空,略略歪头看向烟土中的身影,“还能不能站起来?”

  名祖抬手唤回玉如意,神色怨憎,她回首看去,溅起的漠漠尘土中,一道身影具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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