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31章

  乌发披散,衣衫上满是划痕,唇齿间似有血色,望来的目光却坚定而明亮。

  她擦去颊上尘土,只道:“能。”

  她的剑不会再颤。

  如霰眸色微深,餍足的目光描摹过她每一处,眉眼间无不透着满意。

  “想不想自己动手?如今这般对战假圣者的机会,可不多得。”

  林斐然提起剑,双眼微闭,回味着先前用的《定风波》剑法,心中已是微澜起。

  她双唇轻启,吐出一口寒息:“想。”

  言罢,她不再犹豫,径直提剑而上。

  面对名祖的赫赫灵压,林斐然身形的确凝滞片刻,手也颤抖起来,但不过一刻,便被她全部压下。

  春桃起,江水荡滔滔。落英尽,孤鸟空悲嚎。韶年散,风独影单只,唯有晴光好——

  一招一式,一思一念,尽在剑中,尽在心上。

  林斐然身形如电,长剑划过之时,剑灵也从中而出,于漠漠烟尘中与她共舞,一时间,她身后剑境大开,旷野之风吹来,拂动她飘扬的衣袍。

  她忽而道:“前辈,‘唯有晴光好’当真是最后一式吗?我总觉得这剑还未完。”

  剑灵道:“的确,先主人只谱了这四式,余下的便再无思路,或许,你可以试着填补。”

  “竖子也敢与我论长短!”

  名祖勃然大怒,手中玉如意金光灿灿,一时间,金雷密如雨下,林斐然立即撤身躲闪,因与旋真学了雷法,她如今的速度也不遑多让,再加上剑境助势,总要比落雷快上半分。

  如今她已是登高境,与境界跌落的名祖尚有一战之力。

  青平王目色微动,细腰王等人亦不再观望,正捂着伤处,欲咬牙上前,忽然间,几道灵光落下,生生将几人阻隔在外。

  众人仰头望去,只看到如霰似笑非笑的眼。

  但也只是一瞬,他的视线很快又被吸引过去,目之所及,唯有那个不停躲避,不停被击退,又不停重来的身影。

  不论那人如何被击败,他都没有插手,只在名祖将落杀招时阻拦一二,却也很快抽身,将战场留给林斐然一人。

  与名祖这样的人斗法,于她而言,每一招都是极为精妙的指点,林斐然十分珍惜,却也不会故意拖延,待到名祖气急败坏分神之时,再度刺出最后一剑——

  旷野上的灼灼烈日坠下,眼中除却一片耀目的白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

  名祖旋身而过,手中紫电乍起,竟将这剑境撼动半分,眼前终于现出些模糊影子。

  她双目怒睁看去,倾尽全力抬手与那身影相对,砰然一声,整个妖都城墙都晃了半分,一时间尘土四散,遮天蔽日。

  这样磅礴的灵力,初入登高镜的修士绝不可能接下。

  但名祖仍旧迟钝地感到一点凉意穿胸而过。

  尘烟之下,她低头看去,一点碧青枪头直穿而过,又如游龙般抽离。

  名祖看向身前之人,猝然半跪:“你杀我,莫不是怕我不顾生死也要将你的秘密说出?”

  如霰眉梢微扬,却道:“你以为我在意?我动手,不过是因为你们做了令人不喜的事。”

  名祖大笑,悄然取出一块玉牌,仍旧和他周旋:“你会在乎妖都?便是将我的头割下来当球踢,我也不信。”

  “当然不是妖都。”

  叮然一声,名祖手中的玉牌应声而碎,如霰收回手,毫不掩饰地向另外那处看去。

  “喜欢我管教的人被你们伤了,岂能坐视不理?不必觉得不公,其余动手之人,我会带她一个一个伤回去。”

  名祖大怒:“若不是你,她岂有伤我的机会!”

  如霰上前:“哪来那么多若不是和如果,已经发生的就是发生了,没有如果。”

  众人看去,名祖已被洞穿在地,神色苍白,而如霰只站在她身前,拭去枪上艳色,望向将将起身的林斐然,轻声道。

  “她会超过我。

  不论你还是我,都不会是她的终点。”

  “名祖!”

  青平王向来平静的面容终于出现一点忧色,他立即转身向那观战许久的少年人走去,拱手道。

  “大人,还请出手相助!”

  那少年人的目光却定定落在如霰身上,目露疑惑,心中闪过诸多猜测。

  【定】

  他轻声开口,如霰却仍旧看他,眼中有着毫不遮掩的嘲弄。

  “咒文对他无效,我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关于他与咒文之事,我会回去询问圣女。”

  他看向青平王,话语直白。

  “你与我们互惠合作,你要妖尊之位,我们要其中的东西。但此时我确然控制不了他,若你带的人也降服不过,只能放弃妖尊之位。

  或者,你可以和我们一起要挟。”

  青平王看向名祖,那块玉牌碎裂,她便也如同一道流光划归离去,但他心中知道,名祖已然活不下来。

  他猝然一笑,双目赤红,忽然觉得自己的筹谋都成了笑话。

  但还有机会,只要有功绩在身,得密教认可,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他心中并不懊悔,只是十分不甘,他看向那个少年,收敛所有心绪,竟然道:“一切自然以教中之事为大。”

  他走上前去,对如霰道:“虽然不知尊主是如何免去咒文影响,但我想来,你管得了自己,却管不了所有人。”

  如霰但笑不语,青平王也忽觉不对,心中一哂,眼前这人何时管过他人生死?

  但不重要,这番话就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其余部族领主果真面露愠色,撑着虚弱的身子向前,厉声问道:“看来今日将我们引到妖都,也是你们计划的一环,布下这般天罗地网,到底想要什么?!”

  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走上前,咳嗽几声后才道:“想要的不多,以在场所有妖族人的性命为筹码,向妖尊换取两样东西。

  其一是你的妖尊之位。

  其二,我们要入行止宫中,寻找一口枯井。”

  林斐然蹙眉:“什么样的枯井,找来又要做什么?”

  少年人这才将目光放到她身上:“恕不奉告。你们可以答应,或者不答应。”

  “不答应。”

  话音刚落,如霰便十分果断地拒绝,甚至不留他人置喙余地。

  “向来只有我威胁人,还从未有人能威胁我的。你若是能够做到,便尽管将他们杀了。”

  少年人上下打量他,向前走了三步:“你对天行者很了解,我的确杀不了这么多人,但定住他们的灵脉,让他们终身无法修行,还算能做到。”

  青平王的目光扫过众人,忽然又退宽一步:“让尊主为众人舍弃一界之尊的位子,的确强人所难,我可以退出,只希望妖尊能答应第二个请求。

  一口废弃枯井,换众人修为,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更何况,行止宫原本就是各部族修筑而成,已有几百年之久,其中一口枯井,难道也算尊主所有?”

  如霰眉梢微扬,还未开口,便听到不远处便传来咚咚声响,林斐然转头看去,便见一人不停叩首,伏地请求。

  “尊主,那只是一口井,求您顾及我们!妖族之人若是不可修行,与砧上鱼肉何异?不是人人都能住到妖都,得您庇护!”

  听闻有人要夺取妖尊之位,各部族今日前来的都是族长与长老,本想顺势站队倒戈,谁曾想竟是一环套一环,成了瓮中之鳖。

  妖界人人都是修士,强弱之别甚至比人界还要分明,再加上子嗣稀少,失了灵力,没有自保之力,以后被人奴役或是举族歼灭,不过他人一念之间。

  稍微弱小的部族想通其中关窍,便也纷纷向前叩首,原本拥挤的街前,再次伏倒一片。

  “求尊主垂怜。”

  “我们不想沦为凡人!”

  “各部族间本就时常有争夺之举,今日若是不管,以后必有大祸!”

  一众喧闹之中,如霰没有开口,指尖绕着林斐然散下的长发,眼中情绪未明,但他显然未被这般情切打动。

  林斐然却看不下去,她抿唇思索片刻,上前道:“诸位,谁也不知那口枯井到底是什么,若是被密教之人寻到,或许会酿成更大的苦果。

  妖都不小,如果各位担忧,尽可来此居住。”

  有人立即开口:“你难道要我们一辈子待在妖都?!”

  林斐然一时哑口无言。

  谁又想一辈子待在妖都,过上惴惴不安的日子,天生灵脉的修士,又岂能忍受沦为凡人的生活?

  在过往生涯中,她向来独来独往,面对最为棘手的敌人,总有战、逃或是死三个抉择,即便是面临剔去剑骨之事,她也毅然选择保全己身,奔逃在外。

  世上诸多事并非单纯的选择可以解决,能力越大,遇见的反而更多是进退维谷、迷茫无路。

  她知道,但这是她第一次遇见。

  若只她一人,此事当然有解,但牵扯众广之时,林斐然一时间也寻不出两全之法。

  她转头看向那个少年人,目光复杂,那人却淡淡道。

  “你不必看我,你或许不知道,咒文无法可解,除非……”

  他将话语略过:“不论什么办法,至少都需要我活着。你若是想以谁的性命要挟,哈,此地并无我在乎之人。”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越发绝望,嘈杂的议论声嗡鸣在耳畔,甚至传来隐隐的啜泣与哭诉。

  如霰一时间成了众矢之的。

  他哪里是能忍的性子,铺天盖地的灵压袭去,顷刻止住了所有嚎叫。

  他看了林斐然一眼,掌心打开,一个方形签筒便浮现而出,其中聚着几十支玉签,他随意扬手,玉签便飞掷而去,准确无误地落入每个族长手中。

  “不过一口井而已,本尊也并非好管闲事之人,难道还要为你们守井不成?既然诸位都觉得这口井是你们的,那便投签做决定,在玉签上刻好名字,愿意的点红,不愿的点绿,免得日后反悔,又来扰人。”

  选择的权利落下,众人反倒踌躇起来。

  林斐然看着他们,心中蓦然又有困惑,她低头看向掌中,那里也有一枚玉签。

  一人,众人……

  铛然一声,就在她沉思之际,第一枚玉签回到签筒,渐渐的,第二枚第三枚……

  林斐然一一数过,同意的多,不愿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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