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45章

  她转眸看去,如霰神情却未有变化,视线只是轻缓落到细腰王身上,若有所思。

  她刚要开口,便见如霰侧目看来,眉梢微扬:“这么喜欢盯着我?”

  林斐然目光微顿,又立即移开,颇显忙乱地整理衣袍,却又忘了自己还拿着极长的金澜剑,剑锋一拐,将如霰散下的袖角割断大半。

  “……”两人四目相对下,林斐然默默回剑入鞘,摸了摸后颈,“抱歉。”

  如霰双眼一睐,抬手晃了晃,打趣道:“这么好的料子,眼也不眨地劈了,不愧是能一气买下两枝寒蝉梅的小英雄。”

  他总是能在一两句谈笑间准确射中她的羞耻心。

  林斐然一时无言,心下觉得羞赧之余,又有几分好笑,于是唇角将扬未扬,便扯出个奇怪弧度,看得如霰更加开怀。

  他看着林斐然,含笑轻声道。

  “回去罢,你身上背了太多,不必将我的这份也接过去。”

  被这么一打岔,林斐然心知他现在不想谈论方才的话,便也不再开口,但不代表她真的会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二人御剑回城,林斐然回首看去,细腰王已然倒在血泊中,看起来已是回天乏力,但她的目光却仍旧紧紧落在如霰身上。

  既然是心誓,想必青平王亦有,或许她可以与秋瞳联系,问一问个中缘由……

  “对了,尊主。”林斐然回身看向坐在剑上的如霰,“你那方苦海池的小世界能否借我一用?”

  如霰看她:“自然可以,你要做什么?”

  “我想,是时候完全解开我脑中那道封印了。”

第166章

  上次去南部, 见得锦绣王,她已然为自己解去大半封印,只留下最后一处关窍……

  她说, 这道封印若是解开,对方定然会知晓, 要自己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解开。

  可何时才是合适的契机?

  林斐然心中虽有忧虑,但还是决定先发制人, 若不率先将封印后的秘密弄清, 她便会一直如此被动。

  天光大亮,迎着旭日,她与如霰回到妖都, 只是还未进城, 便见不少妖族的少年人聚集一处,颇为喧闹。

  林斐然定睛看去, 只见一人被他们环绕其中,神容无奈。

  那人竟是青竹。

  他的面色较平日更为苍白, 臂上也隐约露出几道红痕, 只是那份清雅的笑意依旧, 轻易便能将人的目光引至眉眼间。

  林斐然停驻半空,疑惑道:“这是做什么?”

  如霰垂目看去,不知在想什么,只道:“惩罚。犯了错的使臣,领了罚鞭后,便要去镜川道场看守三日,陪练三日,以示惩戒。

  这还是青竹第一次来,众人大抵是觉得新奇, 这才一直缠着,想要同他比试。”

  林斐然不由得想起自己独自一人在镜川,任人挑战数月……

  如霰见她神情变幻,知晓她定是想到先前之事,不禁觉得好笑:“对于你而言,那不是惩罚,而是磨剑。”

  他的目光又转而落到青竹身上,眼睫微压,眸中自有深意。

  “青竹在人界待得太久,如今让他去镜川道场,与那些妖族少年一同试手,对他而言不是坏事。”

  林斐然默然,心中正是感慨时,便见一个少年人按捺不住般,试探着向青竹出手,这招来得突然,青竹虽无防备,却也很快侧身躲过。

  他弯眸一笑,手中折扇打去,只在那人头顶轻敲三下。

  林斐然见此动作,神色一顿,还欲细看,青竹便被几位跃跃欲试的少年人请入镜川道场,准备与他一较高下。

  “走罢,苦海池已开……你也该想起过往之事了。”

  林斐然心下疑惑,却也很快收回目光,同如霰一道回往行止宫。

  直至天幕两道身影消失,青竹才从道场中走出,抬眼看去,神色静然。

  “竹左使,还不快快随我们一道入场比试,你在看什么呢?”

  “旭日初升,云霁无痕,故雁东来……却见惊鸿影独去。”

  “竹左使,你真是去人界太久,拽文嚼字,说的话已经让人听不懂了。”

  “是啊,我去得太久了。”

  ……

  苦海池炼化于一枚宝珠内,原本放在行止宫的塔楼中,但如霰觉得太远,便将珠子拿到他的住所,随手放于玉盘中。

  据他所言,林斐然在他眼下解开封印最为稳妥,她自不会有异议。

  “我在房中为你护法。”

  林斐然神色认真,作了一揖:“多谢尊主舍出一方小世界,又为我护法。”

  “……”

  如霰点起疏梅香,无言看她一眼,却又觉得好笑。

  “若是那个小道士为你护法,你也要如此道谢?”

  林斐然竟点头:“不论是谁,既然愿意为我护法,自然该道谢。”

  如霰双目微睐,轻笑一声,只向她抬了抬手:“去罢,途中若有意外,可以唤我。”

  “……我会的。”

  结过印后,宝珠中幻象丛生,不过须臾,林斐然的身影便在消失房中,落于苦海池中的孤舟之上。

  此处静谧,只余泛波声。

  她望向无际的清池与莲叶,盘腿坐下,抛却心中所有杂念,阖目结印。

  繁杂的封印法阵现于神台中,如同一幅神秘的星图,又似最为精巧的榫卯构合之物。

  即便被解开大半,它也仍旧如初稳固,丝毫不见动摇。

  林斐然按照锦绣王的法子动手,即便只剩最后一处,她也仍旧花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解开,可见法阵之繁。

  咔嚓——

  似是从神台深处荡出的碎响,有什么在其中破碎,十分轻微,她先是感到一瞬间的松快,但随之而来的,便是由神台传至四肢百骸的震痛!

  林斐然双目紧闭,额角几乎立即凝起薄汗,她结印调息,灵力在体内飞快游荡,却仍旧压不下脑中那阵锥痛。

  双目分明闭合,却又仿佛什么都能看见,零散的记忆从眼前掠过,倾倒翻转——

  在跌落孤舟之际,有一人落于身后,将她揽回,温凉的指尖落于她额角,拭去薄汗。

  双目翕合之间,只得见一抹华贵的淡金之色,模糊朦胧,但眼前之景很快便被更为庞杂的颜色遮覆。

  她见到澄空与青山,它们几乎融为一处,绯红与藏蓝混杂,化出一抹昼夜交替的紫——

  “醒醒,那人已经走了。”

  小林斐然揉眼醒来,除却泛着微光的石穴外,便是外间透入的一点未明天光。

  仿佛过了许久,但其实只过了一夜,她的心却并未沉下。

  她想,至少第一夜被她躲过。

  “你还要抓到什么时候?”

  眼前的仙人倚着石台,睨眼看来,眸光淡冷,虽有不耐,但至少并未透出半分杀意。

  小林斐然垂目看去,自己正一手扯着他的雪发,一手攥着他身上松缠的绷带。

  只是她太过紧张,手中使了不少力,将他缠在臂上的细带拉紧,勒出一道细痕。

  “抱歉!”

  她下意识开口,但又很快意识到眼下处境,放低声音道:“仙女大人,有没有拉痛你?”

  如霰撤回眸,也不拆穿她的话语,只看向洞顶:“原本还怕得发抖,转眼就蹲在我身后呼呼大睡。

  一夜已过,你可以离开了,我说了,只管你一夜。”

  小林斐然心思还在动,她不想死,又在这个洞中安然度过第一夜,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去。

  “我……”

  话还未说完,便见那缠缚的绷带下,似有什么在拱动,她离得近,立即伸手捂住:“仙女大人,有虫!我帮你抓住了!”

  但掌下的东西却不大像虫,透过绷带间隙,她见到一两条脉络浮起又隐下,速度极快。

  是灵脉,她几乎立即便认出。

  原来这些绷带不仅是为了治伤,还是为了将它们勒缚其中。

  只是不论如何缠缚,在这样极快的游离下,都会很快松动。

  她抿抿唇,真心问道:“痛不痛?”

  如霰觉得她实在话多,咋舌一声,回头看向这个形容狼狈的孩子,她脸上带有黑灰,唯有那双眼明亮如日,映照着洞中所有。

  一时间,他竟没有回答,毕竟在他开口前,透出的薄汗已然有所昭示,灵力再度暴动,不知何时便会破体而出,更是无暇顾及她。

  她蹲在身旁,细细看了片刻,随后抬手为他拭汗。

  看来“仙女大人”的处境与她不相上下……

  “你的手……”

  他忽然开口,林斐然立即收手看去,袖口处凝着小片雪污,不算干净,她立刻心领神会,从身上寻出一处衣角。

  “仙女大人,这里干净!”

  如霰无言,他原本是想让她将手拿开,就算要死了,他也不喜欢同别人相触。

  但此时要将痛呼咽下,确实无暇开口,只能竭力挥开她的手。

  这个豆大的小人不知又意会到什么,先是看了他一眼,又在原地蹲守片刻,这才暗暗点头,毅然起身走向洞外。

  因她身动,洞中随风飘散的荧光便都涌到她身侧,璨璨生辉。

  洞外是森森白雪,如霰还以为她终于想通,不会再与一个将死之人待在一处,刚要收回目光,便见她停驻洞口处,并未跨出半步。

  她并不打算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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