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成之际,空中传来隐动,小林斐然一时来不及撤身,刚要被发现时,便被人提住后领拖入潭中。
她不会水,在此方池潭中又不断被汲走体热,一时间冻得浑身颤抖,下意识抬手揽住身后的热源,埋入其中,紧紧抿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她十分清楚,自己正躲在仙长的怀中,侧脸贴着他的脖颈,汲取他的温度。
虽然灵力暴乱流散,但到底是修士之体,在这样普通的潭水中不至于失温。
他的体温向来不算热,但对于此时的孩童来说,便如同一块细腻的暖玉,令人久不释手。
池岸边,落下的又是另一批眼生的人,几人在旁搜查许久,仍旧无果,停在原地破口大骂几句才匆匆离去。
如霰屈指叩了叩怀中之人,凉声道:“说得信誓旦旦,原来不会水,竟也敢这么沉入池中,不知该说你胆大还是自负。”
小林斐然想要开口,却因为实在太冷,瑟瑟难言,只能收紧手。
如霰托着怀中之人,望向天幕,日光确然毫无保留地映照此处,池潭上也浮现点点碎金,对于他而言,周身疼痛的确减缓许多。
他仰躺池面,晒了一早,气力恢复大半,同他一起入池的林斐然便没这么好运,虽然不算冷,但到底是个尚未入道的孩子,泡得久了也有些目眩。
昏昏沉沉之时,鼻尖忽然传来一点浅淡的冷香,竟然令人食欲大振,她正下意识吞咽唾液之时,有什么顺势探入口中,温凉如玉——
是他的指尖。
随之而来的,便是那阵浅冷的香味,只是之前在鼻端萦绕,此时却在舌尖翻涌,甚至还有些说不出的甜味。
这是什么?
昏沉之时,她睁开眼,在刺目的日光下,只能模糊看见仙长的下颌,下意识吞咽后,她的身体竟然很快回温,连腹中的饥饿都一扫而空。
只是还未出声询问,便又很快转头睡去。
第三日的夜晚,她在仙长怀中醒来,却已然不在池潭中。
“醒了?”仙长垂目看她,“现在感觉如何?”
小林斐然低头看去,他们竟坐在一株极高的雪松上,仙长盘坐于枝头,她坐于腿上,浑身酸软。
“我这是怎么了?”她出口的声音也十分沙哑。
“生病,受了风寒。你前两日四处奔逃,又是冬日,早早便受了寒,方才又在池潭中滚了一圈,多症齐发,烧热不退。”
他直起身,指尖轻敲她的脊背。
“好了便坐过去,我不喜欢与人贴在一处。”
小林斐然沉默向下望去,这样的高度十分骇人,但她也应声挪到一旁,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如霰垂目看了她一眼,慢吞吞伸出左手,指尖上悬浮着一点荧光。
她神色大喜:“你灵力恢复了?能不能与我母亲联系?”
如霰摇头:“虽然有所恢复,但目前还不能破出无相钟,不可贸然动手。”
“那这是什么?”
见她神色疑惑,他慢悠悠道:“这就是修士与人约定的方法,你答应我的做到了,现在由我向你允诺——我会带你出山。”
“我要怎么做?”
如霰唇角微勾,手掌一翻,指尖轻轻点在她的眉心,伴着雪月微光,在其上落下一抹红痕。
“如此,便算约定已成——对你而言,这是一种殊荣。”
小林斐然摸了摸额心,虽然没有异样的触感,但却能感受到眉心处的一抹暖热。
她抿唇抬头,再度伸出小指:“那我也去许诺,我会帮你恢复灵力,这也算一种殊荣?”
“……”
如霰抬手捏了她的侧颊:“不准学我说话。”
……
困入大雪山的第四日清晨,林斐然早早醒来 ,守着如霰炼制疗伤的丹丸,不停在附近布阵,以免被人察觉,只是她手中剩余的灵玉撑不了太久,而笼罩大雪山的无相钟却在逐渐收拢。
第四日午时,丹丸炼制成功,灵玉也全部耗尽,巡查的修士发现二人踪迹,还未来得及通传他人,便被如霰止下,魂断雪崖。
第四日日落时分,林正清循迹而来,他面上戴着一张铜制面具,形容不辨,在他身后,还跟着不少穿着流云袍的修士。
双方一语未发,攻势却一触即发。
如霰此前受了重伤,眼下还未大好,但与这些修士斗法却丝毫不落下风,甚至算得上游刃有余。
那是林斐然第一次见舞枪之人,并不笨重,反而十分飘然,犹如花影照水,鸿影蹁跹,动如矫龙,定如霁月。
她想,她或许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幕。
第四日夜,林正清等人大败而去,但无相钟仍旧笼罩在四周,暂时无法击破,如霰也并未全身而退,同小林斐然寻得一处庇护之所熔炼丹丸。
第五日初晨,大雪山中出现另一拨人,据如霰所言,那是追袭他的三位修士,四人再度缠斗之时,林正清出现在林斐然身后。
“妖尊此时顾不上你了。”他沉声开口,“夜宴那晚,你该好好待在你父亲身边,而不是胡乱游玩,撞破不该见到的事,惹来杀身之祸。”
小林斐然站在雪地中,双拳紧握,掌中团着最后一张符箓,心念却在飞速变换。
夜宴之事……夜宴之事……
脑中剧痛更甚,回忆之中仿佛还有什么在苦苦遮拦,眼前之景骤然扭曲,如奔流一般骤然向前涌去。
第六日,如霰大胜,第七日,二人击破无相钟,逃离大雪山,他将她送入洛阳城后,对她说了什么,随后转身离去。
大难不死,她如释重负,旋即穿过喧闹模糊的花灯长街,嗅过令人迷醉的片片牡丹,奔跑间不小心撞到来往行人,如此磕磕绊绊下,终于回到林府。
府门前,瘦高的老仆站在檐下,神情焦急而无措,见到她时立即迎了上来,话语前后颠倒,双手却是在将她推离。
她不解其中之意,加上归家心切,盼望见到父母,便执意推开府门——
府门后,是一方极为宽阔的庭院,院中花色各异,绝不止于牡丹。
一人静坐其中,悠然掐起一朵不合时节的月季,似是悉心观赏,见她出现,便回眸看来,上下打量片刻,随即轻笑道。
“林爱卿家中除却牡丹外,竟还有如此锦绣簇拥,当真是百花齐放——就连生出的孩子,也是如此与众不同。”
“对么,小慢慢?”
见到他的瞬间,尘封于最深处的记忆浮现,她终于想起自己为何被封印、为何被下咒……
第168章
太吾国的官员, 除却参星域的修士外,几乎都是毫无灵脉的凡人。
这是特意擢选的,毕竟普天之下, 总归是凡人更多,修士已然不在此道。
故而林斐然幼时十分喜欢陪同父亲参加宫廷夜宴, 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能坐在那些神色从容的修士身旁, 好奇观望他们佩着各类法器。
犹记得六岁那年冬日, 时值圣宫娘娘寿诞,洛阳城牡丹怒绽,柔软的花瓣堆上细雪, 冷香满街。
如此奇景, 引来外客无数,坊市间灯火通明, 百姓奔走观赏,一时间人流如织, 车马难行。
听着外间传来吱呀的碾雪声, 伴着火热的惊呼, 马车内的小林斐然挪到窗边,悄然揭开帘角向外看去,目光好奇又急切。
“父亲,赏花的人这么多,我们何时才能进宫?这样慢吞吞的,可别等我们到了,辜不悔却走了……”
这次夜宴与往年相比并不算特别,圣宫娘娘生辰她也参加过几次,此次唯一不同的便是人侠辜不悔将会赴宴。
“慢慢, 你憧憬的人这么多,就不能把爹爹也加进去吗?
辜不悔是陛下亲自请来的,他既然答应赴宴,必不会食言,你肯定能看到他——
同样是凡人,你就没有想过,爹爹有一天也能像他一样厉害?”
身后传来林朗略带不甘的声音。
“不可能。”小林斐然答得迅速,“他不会天天贴在妻子身旁。”
“……慢慢,你说话真有意思,这一点随你母亲。”
小林斐然回头看去,不算宽敞的马车内只待有二人,父亲身量本就不小,此时盘成一圈伏趴于桌案,神色恹恹,车内更显逼仄。
她有些无奈,于是放下车帘,托腮看去:“爹爹,你就这么不喜欢夜宴吗?”
林朗垂首叩桌,扎起的马尾散了满桌,他长长叹息一声:“因为你母亲不喜欢,尤其是圣宫娘娘的寿辰,她从不参加。差不多一夜见不到她,爹爹心里苦啊。”
“……”
小林斐然想说些什么,开口半晌,还是选择闭嘴。
在林朗以头锤桌的声音中,她继续向外看去,突然间,前方传来几声烈马嘶鸣,人潮忽然涌动起来,哄乱不止。
林朗闻声立即起身,动作利落地将小林斐然护在身后,自己掀开车帘向前看去。
“怎么了?”
车夫收紧缰绳,一脸疑惑:“前方不知发生何事,忽然混乱起来,将军,要不要换道而行?”
林朗跨步站在车辕上,下意识握上腰后横刀,随即抬手点了几人:“你们去疏通一下,以免惊马伤人,再问问前方发生什么。”
几个卫兵奉命而去,小林斐然也趁机从帘后钻出一个脑袋,还未看清什么,就被林朗抬手堵了回去。
好一会儿后,她听到车外传来齐整的脚步声,卫兵回禀道:“将军,已经问过宫卫了,不久之前辜不悔在宫中伤了许多人,奔逃而出,又有修士在后方追捕,这才惹出些乱子。”
“可问清缘由?”
“并未,他们也不清楚。只说全城封锁,但夜宴如期举行,不过席上大乱,只有些酒水,其余的还在重新筹备,约莫要等上一个时辰。”
林朗不轻不重应了一声:“继续前行,注意前方是否有马受惊。”
言罢,他矮身回到车内,帘幕一落,他面色立即垮下,俯身滚到桌边。
“全城戒严封锁,如今肯定无法改道掉头,我们离宫门也不远了。
怎么会这样,本想吃完饭,寒暄寒暄就走,如今不知要等到何时……早知道我就求求你母亲,让她陪我们一道。”
小林斐然见怪不怪,充耳不闻,只凝眉看向窗外。
林朗转头看她,以为她心中遗憾,便出声宽慰道:“慢慢,辜不悔逃走,你今日大抵见不到他,爹爹待会儿去画师那里帮你要几张小像,这一趟也不白来。”
小林斐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只紧紧看向窗外——
月色下,屋脊上,一道黑色身影正在飞速奔走,他腰间悬有数把剑,十分惹眼,但不过几息后,这道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
夜宴厅中当真是狼藉一片,林斐然二人入内时,尚且还有碎瓷与断木未曾收拾,大监上前将二人带往一旁的花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