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247章

  “奇怪,林师兄不是说走失的孩童就在这山中吗,连万象罗盘都借来了,怎么会寻不见踪影?”

  “这指针到底转向何处?可不要坏在你我手中,这怎么赔得起。”

  “那孩子的父母都到了,却遍寻不见,心急如焚,也不知她如今是生是死。”

  “当真是走失的孩子吗?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隐情?”

  “她母亲说,这孩子向来机敏,怕她找地方躲起来,不敢见我们,便让我们带上这枚玉符,以便相认。”

  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在那人腰间摆动,小林斐然见之目光微动,却并未出声,而是率先看向如霰。

  他只是倚在石壁处,唇边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随后转头看向林斐然,那目光又更像是在打量她,看她作何反应。

  她抿了抿唇,心中思索,却始终没有出声。

  洞外三人站在原地,聊了约莫有一刻钟后,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随后一人低声开口:“我嘴都要聊干了,却还不见人影。这样真能让她放松警惕,把她引出来?”

  “小声些!她娘亲是谁你难道不知道?何等厉害的炼器师!这孩子身上法宝众多,说不准就藏在哪处,不然也不会用上无相钟封山……

  你看看这罗盘,指针晃成这样,岂是一个孩子能做到的?”

  “可这附近除了石头就是石头,连个洞都没有,她又不是修士,难道还能隐匿于山石间不成?”

  “指针总往这边定,她必然就在这个方向,只是不在附近,这当真是她娘亲的信物,我就不信哪个孩子见到能不出来。再去别处找一找罢。”

  三人又驻足片刻,这才飞身离去。

  如霰斜倚洞口,不无感慨:“我还没见过像你这样能沉住气的孩子。”

  林斐然也是心中一惊。

  若她当真是个不知世事的六岁孩童,若她不知这雪山被无相钟笼罩,说不准方才在见到玉符,听到几人对话时便会冲出,随后被几人擒走送到林正清眼前。

  她转头看向如霰,立即双手抬起,做了个歪歪扭扭的道礼。

  “还请仙长释明,要如何才能助您疗伤,恢复身体?”

  她神色诚恳,虽然是稚子容貌,话语间的郑重却不容小视。

  如霰垂目,眸光不定。

  他本就不是轻易寻死之人,否则也不会游历人界,只为寻到足以治疗己身顽疾的法子。

  先前与那三人鏖战,引发旧疾,以至于如今灵力暴乱,随时有殒命的危机。

  他自然也在寻找其他办法,等待其他机缘,可偏偏是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如此阴差阳错间闯入洞中,带来一份生机……

  他抬眸看去,眼前之人扎着两个散乱的发髻,穿得花花绿绿,俨然一副稚童模样,他当真要将生机交给这样一个人?

  须臾,他忽然开口:“要想助我疗伤,首先,要让我晒足一日的日光,暂时缓解灵脉暴乱之力。但你我都在洞中,只要踏出此地,立即便会被万象罗盘寻到……

  只要你能助我,我必护你无虞。”

  得了他的许诺,她思索片刻,立即站起身道:“我可以!”

  如霰定定看她:“不是在洞中,而是在日光下。”

  小林斐然以同样的目光回视:“我可以。但是要等到明日,我们必须得在日出前出洞。”

  如霰目光微凝,又搭上她的肩头,俯身靠近道:“村里的小英雄,小小年纪,可不要再说大话。”

  小林斐然没有后退,反倒目光灼灼:“若是要逃,我一人的确敌不过他们,但若是带你躲藏一日,吸饱日光,这点事我可以做到。”

  “你想怎么做?”如霰问出口,自己都有些惊讶,他竟然真的相信。

  小林斐然抿唇,随后道:“洞穴之外有一方石潭……”

  她十分流畅地将心中所想说出,如霰静静听着,听到最后,目光微动,又重新打量她片刻。

  “这是谁教你的法子?”

  她神情一顿,唇角半扬,有些怅然:“以前与我父亲一道偷吃甜食,为了避开母亲,我自己琢磨出来的,后来母亲帮我修正……

  仙长,我们彼此互助脱困一事,要如何约定?拉勾么?”

  看着她伸出来的手,如霰不免失笑,他抬手压下:“修士有修士的约定之法,但我如今灵力尽失,无法定契,待我晒满一日……”

  “凡人也有凡人的约定之法。”小林斐然开口拦下他的未尽之言,再次伸出小指,“这是我对你做的约定,我会带你去晒太阳。”

  如霰一怔,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

  小林斐然又将手靠近,他垂目看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了手,与她勾连一处。

  望着两人合在一起的手,他不由得轻笑一声。

  真是人之将死,其神昏昏。

  他竟然与一个六岁孩童成了盟友,何其荒谬,如此想着,先前冷然的心却渐渐活泛起来。

  他想,万一呢?

  ……

  躲入大雪山的第二日,林斐然与如霰仍旧待在洞中。

  拉过勾后,二人关系确实更近了一些,如霰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她爱搭不理,时不时便会蹦出一句。

  “石头太硬了,拖些草叶来垫一垫。”

  “火太旺,热。”

  “那边那个小英雄,缠带又松了。”

  小孩子总有使不完的精力,对明天亦有不一样的希冀,想着明日要做的事,林斐然心中自有一股气,忙上忙下也不觉得累。

  等到把他的事做完后,她擦去额角薄汗,又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铜盆大小的锦袋,将口子撑开,随即扬起满洞跑了起来。

  锦袋被流风充盈,鼓成一个圆,她身旁带起的气流将洞中流光撞开,莹莹四散。

  如霰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做什么?”

  林斐然回头看去,面上带着上蹿下跳后的红润,浑身散着热气。

  她清声道:“仙女大人,你不是说这些逸散的光点是你的血肉吗?我们要离开,当然也要把它们带走。”

  “……”如霰一时默然,“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到处都是,你能带多少?”

  “身体发肤,如何不重要?能带多少是多少。”

  她这般回答,随后又抬手轻挥,将袋口逸散的光点赶入。

  如霰收回视线,望向洞顶,许久才阖拢双目。

  他想,当真是个奇怪的孩子。

  许久后,耳边传来一点细微的呼吸声,带着灼热的气息靠近,他睁开双眼,转头看去,林斐然正带着笑容走来。

  她不知用了什么办法,原本流光四溢的山洞中竟然灰暗大半,她手中的锦袋反倒像个灯笼一般亮着。

  见他看来,她扬起唇角,晃了晃手中之物:“仙女大人,你看,收回来许多!你们既然是修士,那还能不能将这些东西融回去?”

  “不能。”如霰毫不犹豫开口,弯眼道,“你这么喜欢,就自己收下,就算是我送的见面礼。”

  林斐然一时无言,但也没有强求,只是将东西收入芥子袋:“我暂时帮你收着,等到一起脱困后再还给你罢。”

  如霰不再开口,她也只是静静坐在他身旁。

  他想,终于安静下来。

  只是没过多久,洞中又响起一阵怪异的声音,他再度睁开眼,向旁侧看去。

  “你饿了?”

  林斐然坦然点头,直言不讳:“我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过还可以忍,小孩子饿几日没关系。”

  “……”

  如霰侧身定定看了她几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二人对视几息,他才看向洞外,双唇轻启。

  从他口中所出的,不似任何一种她所熟知的语言,倒像是之前喊她小骗子时的语调,轻柔和缓,回荡在整个山洞之中,有种难言的空灵。

  林斐然听得浑身飘然,睡意昏沉,却又很快被洞口窸窣的动静吵醒。

  她抬头看去,洞口处竟悄然飞来四五只银尾山雀,它们口中衔有几串红果,将果子放入雪堆后,又很快飞走,几乎没有留下踪迹。

  片刻后,又见两只夜鸮无声飞来,它们歪头与林斐然对上视线,低低啼鸣一声,扔下几个拳头大小的果子后利落离开。

  林斐然叹为观止,她一边惊呼,一边跑到洞口处蹲下查看。

  不多一会儿,陆续跃来几只长尾松鼠,扔下小堆落花生与油松后匆匆离去,临走前后腿一扬,竟将这一堆东西分毫不差地踢入洞中。

  “……”

  林斐然捧着这堆东西,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

  如霰正侧身倚着石榻,玉铸般的面容对着她,双目轻合,眼上烟红斜飞,半边雪发散下,白金长袍与缚带一同垂落……全然不似真人。

  她顿时恍惚起来,喃喃自语:“你是御兽的修士吗?还是说这一切其实都是我的梦?确然确然,不管是我发现的秘密,还是眼前所见,都太过匪夷所思,或许是我奇诡话本看得太多……”

  装睡的如霰睁开眼:“啧。”

  ……

  困入大雪山的第三日,依旧是个艳阳天。

  昨夜吃饱喝足的小林斐然早早醒来,在天光未明之时准备好一切,将如霰唤醒,随后用所剩不多的符箓将二人飞快带出,滚入洞口不远处尚未凝冰的池潭中。

  这是一方天然的艮水潭,原本就有流水散息,隐匿踪迹的效用。

  落水之后,她飞快上岸,哆嗦着在池潭旁的雪堆中按照方位埋下灵玉,只是实在太冷,她动作不免有些僵硬缓慢。

  小林斐然平日里除了用木剑修习之外,闲暇之余还会与母亲手谈。

  手谈时用的也是棋子,但棋盘却是各式各样的法阵,谁能率先从中脱出,谁便是赢家。

  她虽不懂术法,但手谈久了,对这法阵也颇有感悟,便花了数月改制其中一阵,只为了自己与父亲能够肆无忌惮偷吃。

  母亲勘破后,对她大为赞赏,但觉得此阵稍显稚嫩,便改了几笔,使之更为精密绝妙。

  林斐然如今用的便是改后的法阵,借用灵玉结阵,再辅以艮水流风之局,即便布阵者是尚未入道的凡人,其威势也不可小觑。

  正因为构阵之人是她的母亲,她才有十足的把握,笃定林正清之流无法在一日之内勘破。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之下,法阵大成。

  一抹浅淡的隐光划过,灵玉中的灵力尽数流出,眨眼间便腐化为普通山石,毫不显眼地散落在雪堆与杂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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