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点头:“师祖应该有印象,飞花会时,在春城外的密林中,我们遇上了从北原而来的百姓,他们把这根冰柱唤作天罚,橙花也是如此说的。
所谓的天罚,究竟是什么含义?北原又为何降下这般惩罚?”
那双眼脱离墨池,四处飘忽起来,声音却仍旧清晰:“你应该换个问法,比如说,是谁降的惩罚。林斐然,你相信‘天’的存在吗?”
林斐然垂目,看向池中自己那抹模糊的倒影:“传书有言,天道无常,或许是指的天道。”
那双眼依旧缓缓停下:“道就是道,道无名,道生万物,则万物即为道。天道、人道,与剑道、弓道并无区别,就像人与牛羊鸡豚无异一般。”
林斐然抬目看去:“师祖是说,天道并不存在,这也不是天罚?”
“没有天,何来的天罚。”
“那这个冰柱到底是什么?为何会出现?若是它落下,又会有什么后果?”
身下墨池缓缓流淌,荡开的波纹不停晃动着两人的倒影。
那双眼浮动而来,停在林斐然眼前:“当你解开铁契丹书的那一天,什么都会知道的,但这或许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林斐然却缓缓坐直,似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不,或许近在眼前。”
这下反倒是师祖诧异:“那三样东西,你有眉目了?别的不说,就是那无根之火,连我都没有寻到。”
林斐然点头道:“不错,那三物之中,最难寻的莫过于无根火,我以前对它并不了解,后来问了剑灵,这才知晓许多。
后来——师祖,你猜我在何处见到了类似的东西。”
师祖急切道:“何处?”
“密教。”
那双眼定在林斐然身前,似在回想,可又全无头绪:“密教一行,除了火种之外,你应当没有见过别的宝物。火种燃出的可不是无根火。”
林斐然摇了摇头:“那团火焰,并未密教的藏宝室中,而是在傲雪的耳下。”
“她耳下有一对长绒坠,远看像是普通绒球,可我近近看过,那分明是一团无声雪白的火焰,焰色、形状、特性,都与剑灵说的十分相像,只是我不敢笃定。”
师祖又游动起来,一会儿吸气,一会儿嘀咕,那双眼很快安定下来,语带喜意。
”是了、是了!若你没有看走眼,大体相似的话,那一定就是无根火!”
林斐然反倒不服:“为何他们有的就一定不是假货?”
那双大眼弯了起来:“这样的灵宝,只有密教、只有他们才能寻到,并且拥有,能有真的,为何要戴个假的?”
林斐然不禁道:“这也太招摇了!”
师祖朗声笑道:“他们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宝物被人夺了去?不论谁夺了,他们都有本事找得回。”
“那我身上这条灵脉呢?”
师祖看她:“找得回,但时机近在眼前,他们不能放过。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竭力将它保下。林斐然,还记得当初青平王攻城一事吗?”
林斐然颔首。
师祖又道:“攻城、然后统御妖界,这是他的目的,却不是密教的目的。我猜,在最初的时候,他们这些密教门客,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那就是拿到一样东西。”
林斐然立即反应过来:“《仙真人经》?”
她曾听秋瞳提过,青平王放她入道和宫,便是为了取这本经书,可她们至今不解这背后的寓意。
“没错,他们想要这本经书,不是为了我乱写的游记,而是因为其中有关于铁契丹书的记载。
铁契丹书到底是什么,如何解开,他们目前还不知晓,所以需要这本游记……不用翻了。”
师祖止住她的动作。
“早在飞花会时,我便借力将书中文字更改,如今已无踪迹。说来也委屈,我准备得这般万全,竟一直没人到你这里争抢。”
林斐然一顿,默默将书收回,随意推测道:“密教也不是你我想的这般固若金汤,说不定其中有人有猫腻,将这件事压下了。”
师祖只能扼腕叹息,又道:“难说,对密教而言,灵脉才是重中之重,这本经书比起来便不值一提。
就像我先前说的,只要是宝物,时机一到,他们或早或晚能拿到,但灵脉却不同,时机已至,现在拿不到,以后也没有必要再拿。
对了——”
不待林斐然发问,那双眼珠便转动起来,周遭几点墨色洒下,其中一滴落到林斐然身前,香墨褪去,露出内里澄黄的宝珠。
师祖道:“这是瀚海鹿丹,你应该听说过,我从南海取来的宝物,你尽快服下,趁这几日修养之时,将它熔炼在体内。”
林斐然的确在书中见过,传闻它生长在南海之心,有灵鹿于日间采集阳蕴,夜间便潜入海心,以阳蕴滋养而得,可以洗脉清髓,养骨净心。
这宝物难寻难取,几乎已经有上百年没出现过它的踪影。
林斐然十分疑惑:“为何给我这个?”
“为了你的灵脉。”
师祖先前便知晓了她灵脉有异一事,后来也知晓如霰给她除咒,似乎对他的身份早有猜测,但并没有告诉林斐然。
这是如霰至今仍旧未能诉之于口的秘密,林斐然也不会过多打探,但给她这个……
“这个,也能剔除咒文?”
师祖直直看着她,描绘出的眉眼左右摇晃,是在摇头,他甚至道:“我重新为你查看过,脉中咒文所剩无几,但你暂时不能消去它们,如果那只小孔雀要为你除咒,你也得拒绝。”
林斐然握着这枚珠子,不解道:“为什么?”
师祖却没有开口解释:“如今形势不同以往,有人正一直试图探听你的声音。
距我消散至今,已过去太久,我的这抹神识未必能拦下,或许隔墙有‘耳’,事关重大,还是不说出口最好,但是,你一定知道。”
林斐然眉头微蹙,仍旧疑惑。
那双眼轻眨,缓声道:“我写的书,只有你全都看过。想一想,我的话外之音,都在书里,你知道的。”
林斐然垂目沉思,许久后,不知想到什么,一双眼愕然抬起,定定看去。
……
叮当一声,瓷碗轻响,唤回了林斐然飘忽的思绪,她抬眸看去,面前一桌菜肴已经所剩无几,只有卫常在身前还有一些。
他看看自己身前,又看了看林斐然,眨了眨眼,默然片刻,随后将筷著放下,起身将菜肴推到她面前。
“不够的话,我再去做些。”
还没等林斐然拒绝,卫常在便已然起身,面容清冷的少年步入厨房,系好襻膊,抬眸隔窗看去。
如霰不知和林斐然说了什么,她双眼圆瞪,忽地一下站起身,向他这里看了一眼,又很快坐回,耳廓微红,却不是羞的,而是急的。
但似乎碍于他这个“外人”在场,她什么也没说。
外人。
卫常在垂下眼,心绪竟然很平静,他如今已经明白,世间没有恒常之事。
夫妻不恒常,道友不恒常,既无恒常,又何必追寻。
他与林斐然会分开,难道如霰就不会吗?难道他们就会永远在一起?
话虽如此,他却罕见地生出一丝郁卒。
腰间玉牌忽然显过一抹光亮,他低头看去,却是张春和的传讯,一笔一划交错而成。
“找到她了吗?”
卫常在敛目片刻,抬手回道:“找到了。”
第234章
玉牌上不断传来话语, 殷红的线条交错成字,可他已经无心细读,草草扫视一眼, 发现仍旧是那些话之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院中。
二人仍旧在低语着什么, 稍稍偏移的桌案下,是如霰搭起的腿。
他似乎喜欢这么坐, 腰背平直, 双手抱臂,指尖不时敲打,上半身看似无异, 颇有距离感, 但下面,却十分亲密、恬不知耻地贴着林斐然。
交叠在上的右腿分明搭着左膝, 可却不够一般,还要贴压着她的右膝, 二人难免活动身形, 他的腿便于无意间, 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她。
卫常在看着,视线久久未能收回,再低头时,手中瓷碗已然碎成数片。
他喉口微动,侧目看向玉牌,那些话语因为一直未能得到他的回复,便渐渐停下,最终汇成一句。
“妖都路远,早日归来, 秋瞳手中还有一件师祖的旧物,细心保存,勿要遗失。”
“是,我会尽早同秋瞳回山。”
他收回手,将玉牌挂回腰间,乌眸凝视片刻,终究没再看向院中。
……
庭院之中,林斐然已然顾不上卫常在,她看着如霰,顿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你怎么知道,我与他的一些过往?”
方才卫常在转身走去厨房,如霰看了片刻,忽然问她,当初是不是与卫常在在桃林中定情,还给他抓了蜻蜓。
说的时候,他的视线一直盯着林斐然,眸光微动,辨不出其中真意。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出是谁告诉我的?”
林斐然向厨房内看了一眼,屋中炊烟袅袅,少年的身影藏于水雾中,若隐若现。
说出这句话后,如霰看过她的神情,垂了眼,却也没再开口。
他不想自己说出一些酸利的话。
林斐然是有过往的人,他一直知道,她也没有隐瞒,但他却从来没有深思。
如霰少年时于人界游历,见过不少痴男怨女,他或帮过,或讽笑过,却从未理解。
在他眼中,从来都只有自己。
医仙也好,妖尊也罢,不过是虚名,将疾病治愈,然后活下去,这才是他的唯一所求。
同样的,他也未曾将谁看入眼中,不论是谁,都是尔尔。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直到林斐然出现。
他从未对谁生出这样的悸动、怜爱、喜欢、欣赏与渴慕,所持不多的正面情绪 ,竟然全都凝聚于一人。
凝聚于可爱、强大、坚韧、锋锐、迟钝、弱小、细若微火的林斐然身上。
他不是未经世事的少年人,但仍旧有着一种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