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345章

  在他察觉到自己对林斐然生出的特别时,他肆意地放任自己沉沦,没有片刻迟疑。

  他从来果断,既然情意已至,那便接受,何必挣扎。

  他几乎一心投入其中,知晓卫常在的存在时,他其实并没有在意,或者说,他刻意略过。

  他不想同一个过去的人争风吃醋,那样十分没品,况且林斐然也做得很好,从来没有让他忧虑过。

  直到今晨,他在院中制药,卫常在做好饭菜后,行至后方,忽然提起眼前这一片桃林。

  他说:“这是我同她定情的那片桃林。”

  “我与她在一起的那天,漫天霞光,旁边是一片碧叶荷池,我们垂钓到午后,一只蜻蜓抱走了我手中的香茅草,是她追了回来,还将蜻蜓送给我。

  后来,她问我要不要在一起。

  我答应了。”

  如霰动作一顿,回首看去,启唇打断道:“现在同她在一起的人是我。”

  卫常在不偏不倚看去:“是么,以前同她在一起的人也是我,但现在呢?你怎么能够确定,她不会离开你?”

  卫常在于人情世故懵懂,但在某些方面,他又十分信手拈来,比如离间、诱出人心底的暗色。

  “慢慢今年才十九岁,离开道和宫也不过一年之久,她什么都没见过,所以对山外的人充满好奇。

  她没见过你这样好颜色的人,所以想要靠近。

  她下山后,第一个帮她的人是你,所以她心存感激

  但她喜欢你什么呢?

  如果第一个伸出援手的人不是你,是其他人,她还会这样对你么?

  你这样的容色并非仅有,道途漫漫,总有一日,她觉得厌倦了,便会离你而去,在一起又如何,有相遇就有分别。

  世无恒常。”

  如霰面色未变,只是声音渐凉:“看起来,有的人似乎后悔了。”

  卫常在一顿,竟开口承认:“是,我后悔了,我会把她夺回来。”

  如霰双目微睐:“她又不是物件,怎么会任由人夺来夺去。”

  卫常在视线不移:“你说她是你的剑。”

  “是,不管你从哪里听来的,我的确说过。”如霰直起身,揭开鼎盖,看着其中沸腾的汁液,“但,剑在哪,鞘就在哪,我总是和她在一处的,说错了吗?”

  “……”

  见他沉默,如霰轻笑一声:“你已经被她抛在身后,却又背着与我扬言,要将人挖走——林斐然哪里都好,就是缺了些运气和眼光,才遇上你们这样的人。”

  “就算她下山遇见的不是我,而是旁人,她也不会随意爱上谁,她喜欢我,自是因为我足够好,她不喜欢你,自是因为发现你没那么好。

  今日我能这样站在你面前,只能是在她心中,我比你好。”

  “我不需要她保证以后一直爱我,我只要眼下这一刻,但所谓‘永远’,不就是一刻一刻接续而成?

  ——她当然会一直爱我。”

  这句话不知何处伤到了眼前少年,那双乌瞳中仿佛淬了霜雪。

  挑衅未成,却是他自己先心乱,但他仍旧保有一分冷静:“是么,我会等到你们分开的那一天。”

  如霰回身,看向即将熬好的药,声音仍旧不急不缓:“与其等不会来的那日,不如先向上天祈求,她不会发现那些帷幔,是用她的旧衣缝成。

  祈求她不会发现,昔日竹马,竟是这样一个到处搜集自己旧物、装点卧房的——恶寒之人。”

  铮鸣一声,身后已有剑气袭来,冷如霜雪,就连药鼎之中沸腾的气泡都缓了下来,蔓延出一点冰纹。

  如霰自是不惧,他结印护住炉鼎,回身接下这一招,一时间碎冰四散,擦过两人发梢,只听得轰然一声,旁侧桃林倾倒大片,落英纷纷。

  如霰收手扬眉,笑道:“打偏了。”

  卫常在看向那片桃林,睫羽微颤,但听到卧房中传来动静,便没再动作,只是垂目。

  如霰自然也听到了,他向房门处看了一眼,语气松缓:“看来昨夜一夜深思不是没有收获,你破境了。”

  卫常在没有否认。

  如霰点着药鼎,回身揭开盖子,看了片刻,取出几枚浑圆的草果放入,这才满意扬眉,又道。

  “我记得道和宫的亲传弟子,向来是修天人合一道的,你应当也是如此。

  你如今修行至此,却道心有偏,门内长辈知晓么?

  林斐然知晓么?

  她会怎么看你?”

  卫常在抿唇不言。

  如霰却已经将温热的药倒入瓷碗,他抱臂道:“她要出来了,猜一猜,好吃的饭菜和酸涩的配药,她会先选哪一个?”

  “若是选了药,是不是说明,就算没有我,也轮不上你?”

  后来林斐然出门,在他的注视中,果真先喝下了那一碗特制的药,浓烈的青梅味甚至能够飘到他的鼻尖。

  她面无异色,只是微微瞪大双眼,有些不解。

  那的确很酸。

  但不及他心中万一。

  与卫常在的这一场对垒,他可以说丝毫没落下风,但在看到林斐然的那一瞬间,他心中仍旧升起了从未有过、又不甚分明的,嫉妒。

  这个词几乎不会出现在他口中。

  人族皆以孔雀象征自恋之情,他从来不觉得不对,甚至欣然接受,自爱并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他自己已经足够好,所以不必去嫉妒谁。

  但他不得不承认,在卫常在描绘出那个场景时,他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

  想象林斐然是如何走入桃林、想是她是如何飒然行于荷池,捉回蜻蜓,然后来到身前,用那双净澈的眼望来,抿起一个专注而温和的笑。

  正因为对她太过熟悉,所以他能够将这个场景分毫不差地描绘出来,所以他嫉妒。

  他从来不知道嫉妒是这样的滋味,甚至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就已经将蜜草换成了甘梅,酸得林斐然不停抿唇。

  他紧紧看着林斐然的神情,就算知道她不会因为这一点酸涩而对他不满,他仍旧没有撤回目光。

  林斐然收回看向卫常在的视线,心中对今晨的对峙有了猜测。

  大抵便是他将过往的事告诉如霰,令他心中不悦,两人又有了龃龉,这才动了手。

  没等她开口,卫常在便端着一碗素面走来,打断了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他将碗放到林斐然身前,清声道。

  “慢慢,可以吃了。”

  林斐然转头看去,在两人的注目下,她却直接摇了头:“不必了,你先前也没吃多少,这碗就先自己垫一垫,我可以自己动手。”

  言罢,她撑着桌案起身,准备去厨房,在经过卫常在身侧时,她停了脚步。

  “我们在你这里暂避,原本就是牵连,又怎么能让你再动手做这些?

  今后的餐食,我会自己做,便不麻烦你了。

  往后几日,我需要熔炼东西,便在屋顶行灵打坐,不需进屋休憩,你若是累了,可以自便。”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如霰,抿唇道:“你方才也没吃多少,要不要同我一起去?”

  闻言,如霰搭起的腿又开始轻轻晃动起来,唇角微勾,但他抱臂在前,没有开口,只向她略略歪头扬眉。

  林斐然微微叹息,又艰难地走回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佯装拉他:“请?”

  如霰这才抬手递去,却只是松松搭在她掌心,又转而握上手腕,没让她费力,反而自己起身托着她的臂膀。

  林斐然道:“不是说要让我自己动身吗?”

  如霰侧目看她:“我是医者,自然知道如何施力才能让你的骨头长得更好。”

  “……好。”林斐然还能说什么。

  她同如霰一道向厨房走去,衣摆旋开,缓缓擦过卫常在渐渐握紧的手,随后如尘烟一般离去。

  根根分明的面盘旋在碗中,由热转凉,碗后的人也仍旧没有动手,他只是坐在原地,视线没有落点一般游荡在四周。

  ……

  林斐然刚才的话十分体面,但也不只是为了分割,她是真的没有吃饱。

  此处只是卫常在构建出的无间地,灵气并不像外面那样充裕,而且经过一夜之后,不知为何,四周的灵气仿佛又被吸走大半,比之前更为干涸。

  对林斐然而言,吐息纳灵并不实在,眼下唯有食补。

  进了厨房,她正要挽起衣袖,哪知被如霰伸手按下,他道:“方才表现不错,我喜欢。想吃什么?我做。”

  林斐然讶异看去:“可以吗?”

  如霰扬眉:“我在人界游历多年,你以为我都是餐风饮露,仙人做派?”

  林斐然一顿:“不是吗?”

  如霰闻言本想否认,却又忽然弯唇:“当然是啊,再叫一声仙女大人,下一幅药加蜜草,不加甘梅。”

  原来是甘梅。

  林斐然心中疑惑解开,她本来不好意思叫儿时的称谓,但见他此时神情如此,便也不再扭捏,挪动着此时有些迟钝的身体,她靠近几分,认真看着他道。

  “——,仙女大人”

  如霰微顿,笑意却已经漫上双眼:“学得不错,我喜欢。”

第235章

  这还是林斐然第一次见如霰下厨, 就像他做其他事一般,他同样对此道信手拈来。

  如霰做的同样是面。

  在氤氲的雾气散开之时,他已经用丝绳缠好发尾, 因为穿的是文武袖,所以便没有用上襻膊, 而是让林斐然在左侧挽住文袖。

  他的动作看起来很是娴熟。

  她有些讶异,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人界游历了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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