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埋入被中,遮着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飞快道。
“我不想你生气,当然是哄哄你。”
如霰一怔,不待他开口,她便完全埋进被中,不敢看他的眼睛,叽里咕噜道:“我好困,先睡了。”
他神情有所变化,双眼微弯,抬手搭上被子拱起的弧度,那里应当是她的肩,他温声道:“好梦。”
被子下的人一转,他的手便落到了她的头上,随后便完全安静下来。
如霰轻笑,掀开被子俯身进入,几点清晰的水声响过后,他才再度坐回,抿去唇上的水色,闭目行灵。
……
这是一个不眠的漫漫长夜。
卫常在按照张春和惯常的做法,解了他设下的法阵,这才带着秋瞳翻身窗台,夜色浓郁,更衬得下方的崖壁深不见底。
秋瞳半蹲在侧,如今她灵力被封,与凡人无异,自然不敢一跃而下。
卫常在起初没有出声,只是站在窗后等着她先走,他再随后而去,但迟迟不见秋瞳动作,他疑惑地探头看了一眼,开口道:“既然准备逃走,就要快一些。”
秋瞳道:“我灵力被封,直接跳下去和找死有什么差别!”
卫常在静静看她:“差别就是我在你后面。”
正在这时,他背上的昆吾剑鞘微微震动,这意味着剑灵与剑已经分开到最极限的距离,下一刻,一道极快的紫光闪过,遁入他后方。
昆吾剑灵捂着心口,坐在剑中,小口呼吸道:“我还没有听完就被召回,他们应该商议到一半了。”
时不我待,卫常在说了一声“得罪”后,便跃上窗口,提着秋瞳的后领,纵身一跃而下,两道身影顿时沉入那黑不见底的崖壁之下,仿若消失。
秋瞳紧紧捂着嘴,不敢露出一点声音,卫常在身法极快极好,带着她也能毫不费力地在崖壁上借力轻跳,随后翻过一身,稳稳落到下方的白雪中。
秋瞳如蒙大赦,即便被一口雪风灌入喉口,呛咳几声,她也仍旧不掩面上的兴奋,她小声道:“出来了,出来了!快快快,麻烦你送我回妖界!”
卫常在却不像她这般高兴,他的神情甚至有些微妙,借着映出的雪色,他望向四周,欲言又止道。
“这里,应该不是崖底。”
秋瞳一顿,同样转头看去,道和宫她也十分熟悉,崖壁下的半山处,应当到处都是雪松才对,而不是这般飘着白雪,一望无际。
她想起什么,震声道:“这是张春和的‘袖里乾坤’!”
卫常在目光一闪,转头向她看去:“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因为我来过!”秋瞳一顿,真假混着道,“以前烦扰过他,便被关过一小段时日,怎么,难道其他弟子不会这样?”
他仍旧打量着她:“不会。”
秋瞳目光一转,假意哼声:“凭什么只对我这样?他一定是早就看出我不是人族,故意如此整治!”
见她没有说实话的打算,卫常在也不再争执,他转头看向四周,选定一个方向,抬腿而去:“师尊应当是料到会有人来,所以才会在附近布下这处乾坤,但他应当没想到来的人会是我。”
秋瞳连忙提裙跟上,问道:“来的人是你又如何?”
卫常在脚步一顿,竟然偏头看她一眼,目光中带着疑惑,似乎在好奇她怎么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沉默片刻后,他出声道:“这处秘境我会解,来的人是我,我们便能出去。”
秋瞳:“……”
如果不是被困在此,她真要出声指教他几句了。
卫常在走在前方,步伐看起来不急不缓,他指向其中某处:“要想走出这袖里乾坤,便要向西而去,寻到一株古菩提,再向东,那里会有一片辰星……”
察觉到秋瞳对此并不关心,只想跟着他出去,他也不再开口解释,而是顿了顿,转而问向昆吾剑灵。
“你刚才探听到什么?”
昆吾剑灵化身而出,不避讳地让秋瞳也见到他,随后说起自己舍命探出的消息。
尽管他是灵体,那些法阵无法阻挡他的身形,但房中几人大多都是修为高深的大人物,他便没有入内,而是卡在门缝之中探听。
他出朝圣谷的时间并不算久,对于现世之人了解不多,能认出的就只有张春和以及那位邪教圣女,至于另外的少年与老者,他便全然不知。
他到的时候,几人已经说了不少,恰巧提到他的老熟人,金澜剑。
“夺走林斐然的剑?圣女似乎对那把无名长剑很感兴趣?”
屋中响起张春和的声音,淡而平和。
“据我所知,百兵谱上并没有那把剑的记载,它的来历至今未解,不知圣女可否告知一二,难道它比昆吾剑还要好?”
毕笙和他相对而坐,两人中间隔着一张长几。
她饮了一口茶,移开目光:“它是一把现世之剑,数十年前才被铸造出,剑主也是无名之辈,又怎么可能出现在百兵谱上?”
张春和这时才真心实意露出讶色:“可它是在朝圣谷的剑山之上,如此说来,它的剑主岂不是短短数年中破境成圣?”
咚然一声,青瓷杯在桌上砸出响动,毕笙面上不显,话里却尽是厌恶:“成圣?她也配?我倒是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才让自己的剑落入朝圣谷,但她绝不可能是归真境圣者。”
张春和在心中琢磨,又问:“如此肯定?若是归真境圣者的剑,其中又有剑灵,可不好夺。”
毕笙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右侧,那里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同样穿着白袍兜帽,一头白发编作一根长辫垂下,身后站着那个名叫阿澄的少年。
他开口,声音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清亮:“当初密教与她交手时,我就在附近,以她的年纪,能修至无我境已是惊为天人,但要想成圣,却还差一步。”
“老师,喝茶。”阿澄将温茶递去,声音破如风响,听起来不像是人的声音,反倒像什么动物嘶鸣。
老者接过茶水,只道:“少张口,你的喉骨还在重长。”
阿澄点头,随后便不再开口。
老者看向张春和,眼角处的皱纹微微重叠,缓声道:“虽然这是把不世出的宝剑,没什么名气,但终究是剑,若论此道,天底下没有谁比道和宫更了解。
剑中有灵,便已经无法以常理毁去,我们今日来此,就是想问一问,怎么才能让她手中的宝剑变得毫无用处——
比如,我们曾听闻,世间有断剑之法?”
……
“断剑?”秋瞳惊呼一声,“好歹毒的贼人,剑即其心,他们竟然想将一个剑道修士的剑毁去,这与毁其心性有何差别?”
卫常在走在雪中,眉头微蹙:“师尊如何说?”
昆吾剑灵大为不喜:“还能如何?他自然是全都说了,断剑之法太多,我一个剑灵哪听得了这些?我虽没有寒毛,但是头发也吓得竖起了!”
卫常在道:“还有呢?”
昆吾剑灵默然片刻:“他们这种人说话,总是云里雾里的,要说的重要之事全都不会明着开口,什么这件事、那件事、他他他,我都分不清。
听到后来,只有那个圣女明着说一句,他们说要带走林斐然最为倚仗、最为宝贵的东西,让她孤身一人,难以抵挡密教捉拿。”
秋瞳拍开肩上的落雪,不住摇头:“他们想毁去那把剑。”
卫常在垂目:“没有这把剑,她也不会变成板上鱼肉。”
但是,这把剑对她的寓意非同一般,若是毁去,怕是真的有损道心。
“我们得立即出去。”
袖里乾坤无法御剑而行,只能靠双腿辨明方向,卫常在加快速度,同秋瞳匆匆赶去。
这条雪路实在太过漫长,二人勉力前行之时,秋瞳忍不住看向卫常在,纵然知道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她还是问了出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是林斐然告诉你我被困住的吗?”
卫常在没有回头,无法裹卷在雪风中:“不是,我去了青丘,发现你不在族中,便猜想着你应当是被抓回了道和宫。”
秋瞳脚步一顿:“你知道我为何会被抓回来?”
卫常在还没开口,昆吾剑灵便应声道:“自然是抓你回来成亲,他们方才商议的还有这件事,连花轿用什么样颜色的绸布都定好了。”
秋瞳抿唇不言,站在他身后躲着雪风走,许久才开口道:“你怎么不说话?成亲一事你知道?”
卫常在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变得有些飘渺,但还是清楚传入秋瞳耳中。
“我很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会是最近。”
“很早是什么时候?”秋瞳疑心他也重生,忍不住发问。
“六七岁时。”卫常在仍旧未停,声音混在雪中,沉甸甸的,“那时候师尊就告诉过我,我将来会和一位名叫秋瞳的妖族成亲。”
秋瞳继续追上前,急切的与他并肩而行,抬手挡住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同意了?!可你根本就没有见过我,更遑论喜欢,你就这么答应了?”
卫常在这才侧目看她一眼:“成亲与否,我并不在意——”
他转过头:“至少,以前的我并不在意,那时候,我也分不清喜欢。”
“那你现在分清了?”
“分清了。”
秋瞳停下脚步,卫常在却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后才缓下身形,回头看她:“不走吗?”
秋瞳怎么也没想到,张春和竟然将未来的事告诉了他,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难道今时今日,自己与卫常在这般泾渭分明的关系,就是他提前说出的缘由?他还是要分开自己和卫常在?
她看向眼前这个人望向自己的目光,如果这就是张春和的目的,那他做到了。
时至今日,卫常在也没有对她生出情愫。
他眼中已经有了另一个人。
“那林斐然呢?张春和有没有和你说过……”
“说过。”卫常在静静看她,“师尊说过,我会与她定下婚约,然后解除,最后和你在一起。”
“他说,我与你命中注定。”
在这风雪之中,在这最为紧要的关头,卫常在的话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石,将她砸得双目眩晕。
“你知道、你都知道……那当初在兽窟中,你先救了我……”
“我与你有着天命,除非到生死关头,不然我都会率先救你,这是师命、天命。那时在兽窟,我知道,她能敌过,她与你不同,晚一步你便会死。”
他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分明是和平时一般平淡、缓和,可听入耳中却叫人发冷。
“那你告诉林斐然,你与我注定要在一处……”
“秋瞳,你与我也注定要分开,世间没有恒常,不是以后,也会是现在。
不论是成亲还是其他,俱都不该应在你我身上,都有自己的道要走,不该如此受人摆布。
将你送到狐族之后,请你的族人保护好你,待此次婚期过去,此后便都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