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瞳仍旧站在原地,她想了又想,还是闭目问道:“你喜欢林斐然,对吗?”
这个问题足够直白,而卫常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不解,他甚至点了头:“是。”
这个答案对她来说几乎是明知故问。
秋瞳眼中已经泛上热意,她埋头向前走去,不想让人看出异样,在朔风中,她闷声问道:“为什么,如果在你看来,我们都注定要分开,为什么你喜欢上了她?因为你们从小长大?”
卫常在抬步走去,认真思索几刻后,摇了摇头:“抱歉,以我现在的认知,没有办法回答。”
秋瞳笑了一声,短促而猛烈,却绝不是开心,她仍旧快卫常在半步,冲在前方:“那你可要失望了,她心里已经有人。”
“我知道。”
秋瞳停下脚步,双眼微红看他:“是么?她现在根本就不喜欢你!你以后只能追着她的背影!这样也可以吗?”
卫常在目光微顿,看了片刻,眼中透着不解,最后归咎于雪风太大,便取出一块锦帕给她,继续向前道。
“那又如何?她爱我自然好,不爱我也罢,只要能看到她,就已经足够。
从小师尊便说,要达到天人合一,就一定要无情。
我一直在做,谁都觉得我做得好,谁都觉得卫常在足够冷漠无情,谁都觉得我什么都不在意。
在大家都夸赞的时候,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我并不明白什么是情。”
他的身影走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上,如今从后看去,竟然不再像以前那般寂冷,反而多了些其他的东西。
秋瞳看着手中的锦帕,缓缓握紧,随后跟上他的脚步,只听他道。
“先前慢慢受伤,我带她到无间地修养,原本是想将她拘禁在那里,如此,天地之间便只有我与她。
但一切并不像我设想的那般,我发现,她有了喜欢的人。”
那几日,他很痛苦,因为得不到,但又难免生出欢欣,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同处一室,同进同出、同吃同睡。
细算下来,竟还是高兴多一些。
但那时候,他一直在想,得不到她,却又离不开,要怎么做才好,将她关在这里,还是放手……
可他不可能放手。
卫常在背着双剑,走在风雪中,有种同为一体的融洽,不再像先前那般矛盾痛苦。
“那一夜,我原本在屋顶打坐,思考以后要如何才能将妖尊斗下,斩去他的头颅……不用这样看我,你以为你们的妖族之尊,对我就没有这样的杀心吗?
他与我性情或许不同,但在杀欲一面,并没有什么差别。
如果今日与慢慢在一起的人是我,那起杀心的便是他了。”
秋瞳一时无言,甚至有些惊讶,她从没想过卫常在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他应当是冷而温热、柔而无锋的。
卫常在见她又露出那样探寻的目光,便收回视线,看向前方,不像是同她诉说,倒更像是自言自语。
“如霰当然讨厌我,就如同我也讨厌他一般。只是慢慢愿意哄他,所以他忍让了,我们没有打起来,如果慢慢哄的是我,我也可以故作大度,浑不在意。”
“后来那一夜,我思索着除去他的法子,久久没有入睡,却仍旧做了个梦。
——我梦到了师祖。
我与师祖聊了一夜,心有彻悟。”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秋瞳,道出自己所思所得。
“我一直在想,到底什么是无情,怎么才能做到无情?
师祖能够达到天人合一,是因为心中有大爱,大爱之下,看似无情,实则有情,他爱着每一个人,但我做不到。
可我一定要和他一样吗?
只爱一人,对于其他人而言,又怎么不算一种无情?”
他点漆似的眼中有着微光,混着雪风,直直看向秋瞳,轻声道:“你看,你不是也觉得我无情吗。”
“我爱她,但不代表她要给我回应,那么,她有喜欢的人又如何,谁又敢断言我从此没有机会?”
对他来说,这十分合理,这甚至是一种顿悟,所以那一夜他破境了,这一切多亏了师祖。
秋瞳无言看他,甚至无从辩驳。
话已至此,卫常在忽然靠近秋瞳,雪一般冷冽的淡香扑鼻而来,甚至比这风还要寒凉。
“秋瞳,我说了这许多,作为交换,能不能告诉我,你们到底透过我,在找谁的身影?”
第255章
这片虚幻之境中, 只悬着一轮伪饰的月亮,映出的光不算皎洁,照到面容上便有些影绰的暗色。
卫常在的目光清而冷, 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没有半分温情, 但眉眼被这份晦暗柔和,反倒让秋瞳有些恍惚, 就像见到了以前的他。
此时的氛围已经足够让人冷静下来。
秋瞳仿佛也被他那套歪理说服, 此时此刻,她竟然凭空冒出一个想法,卫常在只是暂时变心, 又不是死了……
嗯?
她悚然一惊, 被这个可怖的想法吓了一跳,眼里的湿意当即憋了回去, 她瞪着卫常在的同时连连后退。
如果卫常在开设一个邪教,说不定在短时间内便能与密教比肩。
怎么会有如此能自圆其说之人!
“先等一等,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在你身上找别人的影子?”
卫常在停下脚步, 拉长的影子几乎将秋瞳遮覆,他轻声道:“秋瞳,你眼中的我,是现在的卫常在吗?”
秋瞳讶然于他的敏锐,却又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他却自顾自给出答案:“你们看的都不是我,你们看的是另外一个卫常在,我猜你不会像现在一样怕他,世上会有第二个我吗?
我本该出生在东平仓的事,是那个‘卫常在’告诉你的吗?”
眼前这人浸满了冰冷与漠然, 但同时又杂糅了一些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她曾经在林斐然身上见过。
正因如此,他才没有继续逼近,而是选择停下脚步。
秋瞳脑子混乱起来,无法判断是否应该告诉他重生一事,如果说了,现在的局面会有变化吗……
静默之中,她忽然开口:“是。你相信世上有重生之事吗,我们前世就如张春和所言,是一对道侣。”
卫常在眼中并没有惊讶,而是“果然如此”的了然。
所以,师尊当初说的卜算之事是假,他对自己的未来了然于心,所以当初在村子附近停留三个月,又在妖兽袭村后救下他,将他收作弟子带走。
一切都是如此顺畅。
两人此刻心思各异,秋瞳抬眸看他,轻声问道:“前世,我们成亲之事……”
卫常在看向她,目光平静,他试图带上一些情愫开口,可又的确却没有:“前世之事,我并不知道,而且,我想那不是我。”
秋瞳目光闪动,此时冷静下来,复又想起自己方才那样激烈的反应,一时气闷自己如何不争气,她抿了唇,挺起身,转身向前行,也道。
“我也不是要和你回忆往昔,只是方才突然提起成亲,我想到了一些事。
前世,我们亦是在初春成亲,但却是在狐族,而非什么往生之路。
这个地方听起来也有些熟悉,我或许在哪里听过……”
卫常在侧目道:“往生之路是很久以前的称谓,现在又被称作三桥,寓意天地人三通之桥。”
秋瞳面露讶色:“往生之路便是三桥?!”
她立即想到前世二人游历时,就是在三桥之下遇上林斐然。
三桥虽然是通路,在最初却是为了救人而造,带有极为复杂的法阵与浓蕴的灵力,为此,不少医修都聚集在那里。
彼时的林斐然去往那里,就是为了治疗自己破败的灵脉,但是无果,再后来遇上他们二人,急火攻心,惊怒不平而亡。
如今他们把一切都挪到那里……
秋瞳再想到密教的筹谋,灵光乍现之际,却又一窒,她道:“不,成亲是假,捉拿林斐然是假,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要她应劫而死!
林斐然前世便死在三桥之下!
可,为什么一定要她死,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拿到他们要的东西……”
卫常在目光一顿,乌眸露在月色下覆上一点霜白,他轻声道:“死劫?”
……
偏殿之中,已然绘出一个极大的法阵,阵里符文勾勒,层层封禁,显出一抹游动的绯色。
“已经生灵的宝剑,与寻常铁剑不同,只要剑灵在一日,这剑便断不了,但这也是一种制衡,剑灵有损,剑也会随之生裂。”
张春和收回手,目光平和看向他亲自搭出的法阵,继续向另外几人解释。
“但损毁剑灵并不如诸位想的这么简单,它们是伴生的灵物,与世间天材地宝同源,想要毁去,便得寻出与之相克的灵宝。
此阵暂时能将剑灵拘束,你们还得寻出当年铸造此件的熔铁,以同为灵物的无根火淬炼,至少要神游境以上的尊者出手,才可一举击毙。”
毕笙蹙眉道:“竟然如此复杂?”
张春和勾出一抹淡笑,眉目间反倒有些傲意:“世间宝剑万千,可生出剑灵者,却是万中无一,若是随意便能击毁,又岂会有如此多人趋之若鹜?”
毕笙心中沉思,密教同样宝物万千,不论是无根火还是神游境修士,一应俱全,只除了这铸造灵剑的熔铁……
谁知道金澜那滑头用的什么东西,定然不是寻常之物!真是死了还在给他们找事!
她看向这法阵,那抹绯红的确被困其中,目光又变得幽微,心道:张春和如此“洁身自好”,这一次到底为什么愿意与密教合作?
诸事不顺已久,毕笙心中早就憋着一口气,对张春和这样深浅难测之人更是心生烦躁,正打算寒暄两句便离开时,先前静坐的老者便站起身。
“时日将近,我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找当年铸剑的熔铁,便由我来罢。”
张春和目光一动,探究看去,毕笙从始至终都没有介绍过这人的来历,只称其为陈老。
他先前便在寒暄时仔细巡查过,这人修为极浅,脉弱而无力,几乎与凡人老者无异,这样的人能到这里商议,他时至此刻也仍旧有些疑惑。
陈老撑着木杖起身,在阿澄的搀扶下走上前来,浑浊的双目倒映着法阵光芒,看起来仍旧普通。
随后,他微合双目,伸出枯朽的手,满是干纹的嘴唇轻启,开口说了什么。
如此近的距离下,张春和竟然什么也没听清,但在下一刻,阵法中那道被擒获却仍在游动的绯光竟然凝滞一瞬。
不需要所谓的熔铁与无根火,只以言行之力便将其震慑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