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06章

  他点头道:“可有需要我相助的地方?”

  林斐然看向薄片,心中思忖半晌,回身将玉令并两块灵玉放回他手中。

  “这是传音的玉令,不需灵力也能用,还有这两块灵玉交给你,届时我改动阵纹,你也要在东南角处的这处,一起将这两块灵玉摆成这个形状——”

  她指了方向,又画出符文形式。

  “两处灵力波动平衡,便不会惊扰他们。”

  “好。你靠近的时候小心些。”

  辜不悔并没有质疑她的提议,二人商议过后,便各自分别行动。

  林斐然在心中算着距离,如一道无形的迅影在屋脊上闪过,随后翻身落到殿宇附近的某座偏房,取出手中的试阵石,静静等待几处游移的法阵交汇。

  ……

  而在殿宇前的某处,卫常在原本正出神看向夜空,但在某一刻,他似有所感地转目看去,远处的屋脊上除了夜风之外,什么也没有。

  他微顿,抚上心口的手垂下,心想自己又出现了那样的错觉,好像某一刻回首就能看见林斐然,但其实什么也没有。

  距离峡谷之战已有多久,他全然记不清,只觉得每一日都是同样的漫长,漫长到近乎永恒。

  自他醒来后,他似乎忘记了许多东西,忘记如何出声,忘记渴了需要喝水,忘记那些喜怒哀乐,他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偶人,无知无觉、不悲不喜的偶人。

  他甚至开始记不清同门的相貌,每个人在他眼中都长着同一张脸,他最清晰的记忆,便是那一道从她胸前穿过的箭光,银白、刺眼。

  她从空中落下,又从水中而出,静静地、沉默地阖目,眼中所有光彩一同湮灭,她不再醒来。

  回忆中的这一幕虽然清晰,却并不真实,一切都十分朦胧,朦胧到他回想起来,心中的那点隐痛都开始消弥。

  他已经连痛楚都一并遗忘。

  师尊说他已经破入逍遥境,无情之道将成,这一切都是预兆。

  他想开口反驳,可出声时又什么都没有,最后连反驳的情绪都变得无踪。

  寂寂天地,唯他一人,如何不逍遥。

  不远处的伏音与阿澄说着什么,他们的境界并不如他,是以那些漫笑、打趣他的话一并涌入耳中,但就像掷入死水的石子,他心中生不起一点涟漪。

  他只是想,何时能杀了毕笙。

  他动过手,但败了十次。于是他也不再抗拒无情道,只要能继续修行,无情也好,有情也罢,只要能落下那一剑,从毕笙心口贯入。

  那么,其他的一切便都不重要了。

  他至少还记得恨。

  师尊都知道,他说,等那一点恨意也消弥时,就是无情道大成之日,他说,他会助自己杀了毕笙。

  他那时候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只是听说如霰在寻找复生之法,悄然将如霰需要的草药送去妖都。

  他想,一人杀,一人救,双管齐下,她也会觉得开心的。

  他如今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过往的记忆却开始清晰,他记得第一次见林斐然,她就蹲在墙下,淋在细雨中,用叶片托起几只蝼蚁。

  恍惚间,他现在似乎也见到这样一道身影。

  蹲在墙下,隐匿得极好,若不是他独自一人站在远处,或许都不会见到。

  “……”

  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缩,双瞳紧紧盯着那处,下一刻,他的身体便已经快过脑子,消失在原地。

  远处的伏音瞥了一眼,忍不住道:“他又发什么疯?”

  旁侧的密教修士道:“不知道,估计是又疯出什么幻觉了,他这几日不就这样吗,见到这个穿黑衣的要去看看,见到那个提剑的要拦住人家,一天消失八百次。”

  阿澄却看着,忽然出声道:“圣女说,张春和想让他入密教,做九剑。”

  伏音没有开口,伏霞却十分纳罕,借他的嘴连发三问:“这个老头又发什么疯?而且不是已经有一个裴瑜了吗?圣女怎么说?”

  阿澄见是她,默默后退半步,摇头道:“暂且没有答应,但傲雪被杀,如今的确缺一个更强的修士,他已至逍遥境,圣女在考虑。”

  伏霞郁郁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另一厢,林斐然借助玉令传声,同辜不悔一同改了阵纹,平了改阵当初的灵力,正要起身会和,便忽然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迅疾的风声。

  她侧目看去,竟见卫常在向此而来,以为自己被发现,立即翻身而逃,但余光中却见殿宇前的修士没有动静,心思转动之间,便知道只他一人追来。

  假死一事必定不能让他们知道,林斐然心中立即有了想法。

  另一边,卫常在的目光越来越紧地锁着那个身影,静寂许久的心忽然搏动片刻,他看着那道身影跃下屋脊,骤然消失一瞬,但很快又互相,不停向前奔去。

  他的瞳孔因为过于紧缩而开始颤抖,前方身影开始恍惚,但他仍旧紧盯着。

  她的身影动作十分利落,也很会躲避,七转八拐间,始终和他保持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

  他追着一路向西而去,几乎快要追到宫墙之外,只在翻越的瞬间,她竟然脱力般踉跄一下,从墙头摔落,跌入下方的枯败花丛中,然后传来一声吸气声响。

  卫常在停在不远处,额上薄汗涔涔,却不是因为累的,他看着花丛中的动静,明明心中没有半点波动,却怎么都移不开目光。

  那团黑影坐起身,拍下身上的草叶。

  咚咚。

  他听见了久违的的心跳声,睫羽不重,却像是撑不住一般开始轻颤——

  人影站起来,一身黑衣,头戴幂篱,腰悬长剑,却肌肉虬结,声音低沉,他解下幂篱,露出满头大汗,一边扇风,一边将丁零当啷的财宝都扔出去。

  咚然一声,他听到一切再度坠入死水的声响,眼中那点火光寂灭无声。

  “小哥,我就是来宫里偷点东西,在这世道苟活一下,有必要追这么死吗?还你还你都还你!”

  辜不悔喘息不|止,叉腰道:“看什么,我一介凡人,你还真想杀了我不成?”

  卫常在目光死寂地看着他,随后抬起手,比了几个手势。

  “你问我怎么能跑过你?”辜不悔打量他,顿了一瞬,才笑道,“没听过我的名号?恶人辜不悔,脚踢修士,拳打仙人,没点真本事怎么和你们斗?”

  他看向手背,又打量四周,只觉得眼熟,这里不就是圣宫住的地方吗?

  原本花丛锦绣,可惜早已无人照料,如今茎上的刺又干又硬,在他手上划出几条血痕。

  他默然看了片刻,才收回目光,看向卫常在。

  这个少年人抬起手,并指在嘴边动了动,又指向他,比了几个手势。

  辜不悔假装看不懂,挠头道:“我也就知道一点哑语,阁下这个实在看不懂,这些财宝你都拿去罢,就放过我,如何?”

  两人就这么对峙,一人告饶,一人不语。

  许久之后,卫常在才终于离去,辜不悔按照林斐然交代的,就地休息了三刻钟,才自己动用灵玉,驱动法阵,转瞬间出现在东南一隅的冷宫中。

  林斐然已经等在这处,两人一见,她立即掩住他的双唇,随后示意他看向掌中。

  掌中正亮起一道巴掌大的法阵,恰有一道厉声从中传来:“张春和,沉默这么久了,还不准备说吗?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们的?”

  林斐然很熟悉,这是毕笙的声音。

  片刻后,张春和的声线同样响起,相比起来便显得平静寡淡:“倒是开始审问我了。我说过,常在倾心林斐然一事,我也是后来才知晓,问心石亮起,意味着我没说谎,不知圣女到底想要我说什么?”

  “你!”毕笙气极。

  张春和反而道:“我承认,我的确利用你们要诱杀林斐然一事,达成斩去常在情根的目的,可你们不也利用了我么?我倒是很想知道,那场婚宴为何一定要办?”

  毕笙没有开口,就在这时,忽然出现另一道苍老而淡澈的声音。

  “毕笙,我也想知道,这场婚宴为何要办?”

  这是丁仪的声音。

  他并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发问:“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至今也没回答我,既然一切都在今日摊开来,那我不也再静声。

  为何我们从来不知,那方冰柱竟受密教操纵。”

  毕笙冷笑一声:“密教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来质问?攒好功绩,顾好自己便好。

  张春和,以往敬你一分,你反倒得寸进尺!给你三日时间,向我解释你到底做了什么,否则,不仅功绩全部抹去,你的这条命,我也要向你索!”

  法阵中一时寂静下来,一切以三人的争论开始,以沉默作为结束,众人皆散。

  林斐然二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思索什么,直到光芒散去,她才收回思绪,问道:“前辈,你还好吗?”

  辜不悔摆手道:“没事,如你所说,他没有杀意,更没心思抓我,莫名其妙盯着我看了好久,说了两句话之后,自己走了。”

  林斐然顿了顿,又道,“他不是哑了吗?”

  “还有哑语嘛。”他动手比了几个手势,“游历时间多年,哑语我还是懂不少的。对了,我发现——算了,时间紧急,其他的暂且不提,先去找沈期。”

  林斐然点头,两人借着法阵的助力,移转穿梭间终于排除到某一处,他们翻上屋脊,透过轩窗见到了在桌案前动笔的沈期。

  奇异的是,这里并没有什么人在看守。

  林斐然二人远远看着,反倒不敢贸然靠近。

  半晌后,只见沈期放下笔,长叹一声,走到窗边眺望,忽然开口,声音中带着两分酸涩,八分嘲哳。

  “噫吁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林斐然:“……”

第277章

  沈期的诵书声虽然有些刺耳, 但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倒是分外和谐。

  他唱读到一半,不知想起什么,一双鹿眼顿时湿润起来, 面色也有些苍白,他哽咽着擦拭眼角, 声音也变得沉闷,但还是坚持颂唱着, 看起来颇有几分破碎的味道。

  辜不悔忍不住感慨:“看起来伙食还可以, 至少还有几分力气。”

  他收回目光,看向正四处打量的林斐然,问道:“你眼力好, 看得如何, 这里当真无人看守?”

  在沈期的悲声高呼中,林斐然的目光静静移到檐上, 她默了片刻,摇头道:“虽然无人, 但这里却是守得最严密的地方。”

  辜不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暗色之下, 宫灯之上,屋脊处的六座琉璃像正隐隐露出轮廓。

  那本是宫内用于衔接檐角的脊兽,许多处宫殿的檐上都压着几尊,但这里的却是琉璃塑出,又只有酒盏大小,从左至右立于屋脊之上,兽首奇形,姿态不一。

  为首的是一挥着拂尘的骑鹤道人,后方依次跟着踏云巨狮、展翅天马、磨爪狡猊、越海狎鱼、以及一只挠头的猴面人像压尾兽。

  辜不悔没有灵力, 虽然看不出其中的古怪,但只打量了几眼,便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脑中沉沉、双目昏昏,他倏而间打了个冷颤,但因他气势同样不凡,这才不至于真的晕眩。

  他闭眼揉了揉额角,忽而想起什么道:“这些不是普通的脊兽,我听闻参星域建立之初,丁仪于人间云游时曾收服数只异兽,莫非就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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