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21章

  卫常在似乎已经意识到什么,心中那片寂冷的荒原忽而有风吹过,轻而刺痛,他指尖微动,目光看向那道此时有些狼狈的身影。

  在游方镇那条深沉的溪流旁,那片阴郁的竹林中,那场寒冷的雨幕下,年幼的他也曾见到这样一抹身影。

  仙骨飘飘,遗立林中,扎着一个整洁的道髻,手持拂尘,恍如一个初临世间的仙者,他在竹林中打坐,闻声睁眼看去,看向那个肮脏而瘦小的孩童。

  他带着一个熟稔的淡笑,温声问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伤得这么重?这样大的雨天也要出来伐竹挖笋吗?”

  那一天,他破天荒的什么也没有做,而是抱着膝,和这个老者一同在竹林中听了一个下午的雨,宽大的油伞遮着头顶,他不像以前那般冷了。

  纵然因为什么也没做,回家挨了一顿打,饭也没能吃上,但他还是在冷床上回想着这一幕。

  这个老者说,他根骨奇佳,天资聪颖,所以要做他的师父。

  他要带他离开这里。

  竹林中的那道身影,渐渐与眼前这人重合,然而过往回忆却被那句话击出一道裂痕。

  虽然心中已经有所推测,但他还是哑着声调,说出那句话:“……什么意思?”

  在一片寂静中,毕笙又向前一步,跨入群英殿中,缓缓逼近的步伐踏入耳中,随同心跳一道开始在他耳膜处鼓动。

  “还不明白吗?

  你本该出生在东平仓的那个仓廪富足之家,从小受尽父母宠爱,养出一颗纯净之心,而替代你的那个卫常在,本该降生于游方镇,活在那对夫妇的长鞭之下。

  是他,在你二人出生之际调换,从此之后,你们的人生便大有不同。

  你成了那个被遗弃在长鞭之下的孩子。”

  骤然听到这样的往事,在场之人无不吸气,而林斐然心中原本早有猜测,只是一直无法确定,眼下真的听到真相,却仍旧有当头一棒的错觉。

  她都如此,更遑论是卫常在。

  他眉头微蹙,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心下似有万千情绪想要破土而出,但那片心野已经被冰封,他只能生出一种无法宣泄的无力与茫然,反反复复在周身折磨。

  顿了许久,他的手终于松开:“……为什么。”

  他也只能问出这样一句。

  毕笙看向那个面对列位玉牌的身影,声音渐冷,问出同样的话:“我们也很想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若不是你多此一举,如此瞒天过海数年,又岂会有林斐然这样的变数出现。”

  也正是因为发现此等因果,她心中十分愤怒,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听到自己的名字,林斐然眉头微蹙,不明白她为何会在此时提到自己。

  在场之人或有不解,或有愤怒,或有心寂,但这一切似乎都没有影响到那个人的心绪,在众人发问时,他已经点上三炷香,又向先贤作了三揖,随后将香奉上。

  “道和宫不会覆灭,有他在,定然还能长盛数百年,诸位心血未干,但弟子愚钝,此生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上过香后,他回身看来,目光先是看过神情各异的几位师兄弟,看向目光晦暗的毕笙,最后才落到卫常在身上,给出一个意料之中,情理之外的答案。

  “为了道和宫。”

  “为了断情。”

  “为了今日——”

  他向前走去,一步一句,却都如重锤入耳,落入卫常在那片鼓动荒芜的心间。

第287章

  一阵冷淡的夜风吹过, 林斐然原本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心中没来由地一悚,抬眼看去, 只见枝影摇晃,檐下灯火摇曳, 一点浅淡的雾气盘落檐角。

  天幕中云层堆积,像是要落雨。

  她眉头微蹙, 视线转到那团雾气上, 下一瞬,那原本飘然的雾气像是生有双目一般,淡淡转动, 随后竟然向此处飘来, 不轻不重地落到她与如霰头顶的枝叶处,如同一团雾花。

  她正打量着, 群英殿中的人却有了动静,她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

  原来是卫常在, 他走上前去, 同张春和平视, 因是背对着他们,所以林斐然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见到他越发挺直的脊背。

  “什么又叫为了今日?”

  张春和没有直言,他侧身走了几步,恰巧站在毕笙与卫常在之间,他的目光竟然看向她,面容隐没在殿中的灯火下,半明半晦,但眸光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毕笙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原本看戏的神情一顿,转而沉声道:“道主心善,纵然我等要带你回去惩处,却不会取你性命。

  你心中应当有数,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不可以说。

  不挑明,你与我们尚可修补,说了,可就是前尘归无,功绩皆毁。”

  张春和一笑,玉白的拂尘垂到袍角,其上无尘埃,他看向这间群英殿,目露畅怀。

  “那又如何,这些在我眼里原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过后,常在将会破入神游,离天人合一不过一步之遥,有他带着道和宫走下去,必定能再现辉煌。

  ……如此一来,我已不负师命。

  唯心唯愿,这就是我的道,如今道已至,心愿了,死又何妨。”

  毕笙眸色渐冷,在如此危险的距离之下,右手瞬时结印,步法踏上,眨眼间便袭至张春和眼前!

  张春和也早有所料,所以才站到卫常在身前,他立即抬手应对,但先前便已经同她鏖战几轮,已然受过伤,此时对上更是有些勉强,他堪堪接住一掌,下一击便被击退数步,撞上一直没有动作的卫常在。

  其余几位长老立即出手阻拦,但哪里是无我境修士的对手,只对过几招后,便被一阵破开的灵力震退!

  几人撞上周围横梁,又很快围拢至张春和附近,他们一同看去,却见毕笙手中悬着一个玉梭模样的灵器,长梭一转,瞬时发出数百道银丝,如同细微的蛛网一般遍布大殿,恰巧将几人禁锢在中心处。

  她不过上前两步,银丝立即绷紧拉直,大殿开始轻颤,殿中横木发出一点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你当然可以说,毕竟躲到了卫常在的身旁,我的确不敢动你,但今日听到这话的人,我不可能再放他们出去。”

  先前那一击并不算弱,足以令张春和血气翻涌,灵脉尽颤,此时又有这样的灵力压迫,内外挤压间,一点鲜血便溢出嘴角,滴落在那银白的拂尘上。

  “张师兄!”其中一位长老回身看他,颇为痛心,“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与此等狼子做交易,岂能落得半分好处?”

  张春和推开他的手,独自站直身:“我答应过师父,如今也不过是种因得果,我也没想过要什么好处。”

  毕笙轻笑:“没有好处?若什么都没得到,你又怎么会苦苦攒下这么多功绩?

  张春和,走到今日或许当真是你的果报,先前追袭你时,不少宗门大能分明见到了,却视若无睹,今日怕是也没什么救兵了。

  道和宫难道还有以后?”

  张春和却不为所动:“与密教相处数年,知晓的秘密不多,但我至少能断定,你们有不可杀之人,有他在,就有以后。”

  几人对话之时,卫常在只是在一旁看着,他向来自诩最能分辨善恶,但如今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却已经无法从中厘清。

  恰在这时,夜空中传来一声剑吟,随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立即回首看去,就连卫常在都心中一动,抬起了眼。

  会是她吗?

  殿外的长廊顶处,立着一道与夜色相融的身影,那的确是女子身形,她走上前来,廊上瓦甍叮当作响,由远及近,她很快出现在廊檐上,灯火映照下,紫色袍角微扬。

  是裴瑜。

  卫常在目色微黯,收回目光,仿佛方才怦然跳动的声响不过是错觉。

  毕笙看去,双目微睐:“你怎么会来这里?”

  裴瑜将手中之物抛出,随即抱剑站在高处,腕上几对银环叮铃作响,她的目光扫过下方,这才缓声道。

  “方才收到道主手谕,他请圣女立即回教,有要事商议。”

  毕笙的目光却只是在她身上打量,随后才展开手中的澄黄花笺,目光从墨字上一一划过。

  纵然有这份手信,她却没有轻信,忽而出声道:“你好像才入教不久,不知可否知道,我与道主能以心音相传,手信真假,一问便知。”

  听到此处,裴瑜眸光微闪,毕笙见状才露出一点笑意,却不是开心,而是轻慢:“希望今日没有理由让我真的将你们道和宫弟子一网打尽。”

  她双目微合,结印在心前,一点淡淡的灵光溢出。

  回廊之上,裴瑜心中同样犹疑,但她的手却已经握上剑柄,目光落到张春和身上,带着一种少见的冷然。

  不论张春和为人到底如何,她终究受恩颇多,两人之间带有几份恩义,此次她愿意冒险前来,也不过是为了了却那一点恩情。

  此举已经算是兵行险招,有用最好,如果败露……

  那她也只好再度向毕笙表明立场。

  然而几息之后,毕笙缓缓睁眼,神情竟然有些不可置信,她再度看了手信一眼,这才收回玉梭,转身走出群英殿,看向齐晨二人。

  “愣着做什么,回罢。

  道主有令,不必由我们向他动手,他若要将那些事说出,自然活不过今日。”

  走过廊下时,她看向立在高处的裴瑜,面色细微变化,但还是出声道:“你也随我们一同回去。”

  裴瑜这才悄然松开剑柄,背上已经是冷汗一片,她轻轻缓了口气,再度看了张春和几人一眼,随后便一语不发地离去。

  几人如同一道迅雷而来,又只能不甘地离去。

  群英殿内还留有银丝穿破的痕迹,漆木中布满细微的孔洞,一束光照过,被分成数缕,散射向黯淡的夜空,那里,云层已经黑透,空气中升起一点潮意。

  张春和没有被任何人搀扶,而是向几位长老摆了摆手:“去安抚那些弟子罢,今晚,我会向所有人宣布传位一事。”

  几人面面相觑,视线又落到卫常在身上,暗叹几声后,才抽身离去。

  他们刚走不久,张春和便转身看向卫常在,林斐然与如霰对视一眼,再度向前探去,无声落到回廊之上,静默蛰伏。

  紧随他们而来的,还有刚才那团薄淡的雾气,它没有停留在二人身侧,而是更为靠近,缓缓晕落到檐下的灯火中,如同一团浮起的青烟一般。

  群英殿内,阒然无声,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随后还是张春和打破这点沉默。

  他擦去唇角的血色,缓缓出声。

  “我此生不是第一次见你,在这之前,我们还做过许多次的师徒。”

  话音刚落,张春和便听到一阵钟鸣在脑海中炸开,震得目眩,一口更为猛烈的血色从口中喷出,洒落满地,忽然间,几笔金色咒文从他额角显现,爬过额间那道金红细纹,渐渐向下蔓延。

  卫常在也为这话惊异,立即抬眸看去,却又见到他如今这幅形容,心中微动,下意识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他默然片刻,收回手,哑声道:“……你的意思是,你重活了一世?”

  张春和摇头,他想要出口,可又像是被什么扼住咽喉,只能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但在某一刻,仿佛某种禁锢解开,他的声音终于连贯。

  “不是一世,是许多世。常在,我收你做徒儿,至今已是第九次。”

  话音落下,金色的咒文已经蔓延到眼睑处,一笔一划压下,像是要刺穿他的双目一般,但他却不大在意,只是结印洗净拂尘,声音仍旧平和。

  “你见过秋瞳,所以去了东平仓,见到了另一个卫常在,因此对自己的身份生疑,这些我都清楚。

  自从知道她也重生之后,我便知道,你总有一天会知道。”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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