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青灯忽然摇动,那点薄雾缓缓凝聚,又渐渐散开。
林斐然更是震惊,她甚至无暇注意到那点雾气的动静,双目倏而圆睁,甚至微微起身,将身下的琉璃瓦压出一点声响,不过殿内二人太过专注,并未注意到这点异动。
如霰看向二人,眼中也露出一点罕见的惊色。
卫常在垂目,视线四处游弋,却找不到一个落点:“……九次师徒……”
张春和颔首,回身看向列位玉牌,咒文已然划过双目,蔓延到眼下,如同一道道细长的泪痕,但他眼中却不带有半点悔意。
“你的确在东平仓长大,父母身体虽然不好,但家境殷实,待你如珍似宝,你也时常承欢膝下,虽然性情有些冷淡,但有他们教导,到底还算不错。
我云游而过时,他们恰恰病重,撒手而去,我见你天资极佳,便收你为徒,带你回山。
那是我第一次收你。”
“还记得我以前告诉你的‘预言’吗?
那不是什么卜算,而是真切发生过的事。”
“入山后,林斐然心悦于你,便依仗其父遗留的恩泽,向人皇请愿,与你缔结婚契,林斐然其人十分骄纵,你不愿,人皇便向道和宫施压。
你原本就无心情爱,便也无所谓这些事,为了门内弟子的安宁,还是应下了。
只是,谁又能料到,你后来遇上了秋瞳。”
这些话落到卫常在耳中,犹如天书一般,十分遥远模糊,也十分不可想象。
但听进林斐然耳中却十分熟悉,这就是原书剧情,他们的故事本就该像这般。
张春和看向摇曳的火光,话语有些停顿,夹杂着片刻的回忆,对他而言,这又何尝不是许久许久之前的旧事。
他叹了一声,金色咒文蔓延至唇角,同那渗出的鲜血交融在一处,又被他抹去。
“你与秋瞳两情相悦,但她终究是妖族,与你难以同道,我与其他长老心中岂能甘愿,便阻挠数次,但最终还是没拗过,你们成婚了。
成婚之后,你自请下山,与她四处游历,全然将道和宫抛之脑后。”
卫常在呼吸颤动,散下的发丝遮掩双目,张春和说的这一切都像天方夜谭,他从未经历过,便谈不上什么感触,他的回忆中只是不断重现那一幕。
林斐然躺在床上,双目垂泪,静静看着他,然后解契。
他问道:“那慢慢呢,她也同意我与秋瞳成婚吗?”
“慢慢?”
张春和看他一眼。
“据我所知,林斐然没有这个小名,那时你也很是烦她,她与裴瑜不对付,两人时常在山中争执,秋瞳出现后,便一同将矛头对准了她。
她们对秋瞳做过不少事,后来东窗事发,人人指摘,我能保下裴瑜,却不好再留下她,便将她逐出山去了。”
卫常在倏而抬头,一双漆目看去:“她就此不知所踪了?我没再去找她?”
张春和体力不支,跪坐到蒲团上,摇头道:“你不喜欢,又怎么会去找她。”
卫常在目光颤动,缓缓收回,许久才哑声道:“那不会是我。”
张春和却道:“那就是你,只是,你与那个面冷心热的卫常在,已经截然不同。”
卫常在抿唇:“后来呢,她去了妖界,和那个妖尊在一起了,是吗?”
张春和同样摇头:“她对妖族不喜,怎么会去妖界?后来去了哪里,我并不知道,但是——”
但是。
“我从没想过让你放弃秋瞳,回到道和宫,我想,你要过自己的生活,那就去过,我是一派之长,又怎么能将一切加到你身上。”
彼时的张春和——他自认自己那时亦是个开明心善的师长,与其他宗门的掌门没有任何区别。
座下弟子要去追寻幸福,他心中纵然抱憾,却也如同其他人一般,以祝愿的心态放人离去。
他想,时日还长,弟子众多,难道还寻不出一个继位之人吗?
但数年过去,道和宫中竟然真的没有一人成材,宗门大比之际屡屡败落,道和宫已显颓势,声名渐落,甚至连比试前十都只有一人勉力步入。
师父临终之际,只要他守好三清山、守好道和宫,但他连这都不能做到,连这都要毁在他手中。
就在这个时候,某位长老说起一句无心之言提点了他。
“若是常在还在就好了,有他在,魁首岂会被太极仙宗夺去?”
张春和又想到卫常在,心中蓦然升起一点希冀。
他想,卫常在没有烧香叩首,并不算真正的下山弟子,他们也游历数年,携手数年,如今寻他回来,等到下一位弟子成材之后,他再去逍遥也不算迟。
心中打定这番主意后,他立即动身,打算游说卫常在,但还没靠近,便遥遥见到他和秋瞳正与一队散修对峙。
……卫常在的剑变慢了,慢了太多。
修剑就是这般,不论境界多高,剑术都是不进则退,一日不练,便会后退一日,数年搁置,便会越来越慢,一身好骨头也会跟着迟钝。
张春和远远看去,心中竟有些说不出钝痛,不是为了此后的宗门大比,而是痛心于这个徒儿的天资,痛心他的刻苦。
寒来暑往,孜孜不倦,他才能练就那般剑意,如今不过分心几年,便荒废至此,他又怎么对得起自己的过往?
他心中五味杂陈,但见到二人一同坐在草地上说笑时,他还是没有上前惊扰,回了三清山。
就这样又过了半年,忽有一日,秋瞳慌忙间敲开山门,带着重伤难愈的卫常在回山救治。
问过之后,他们才知晓,二人原是为了取一灵宝,误闯秘境遇难,卫常在身受重伤,或有性命之忧。
张春和几人立即为他施救,他善于炼丹,精通药理,很快便想出一个方子,只是这个方子中缺一味最重要的灵宝——剑骨。
剑骨难养,又十分珍惜,眼下情势紧急,根本没有时间去寻找、磋商,他们又恰巧知晓一人生有剑骨。
“……”
卫常在闭目,心中似有什么在鼓动,漠冷荒芜的心野开始松动,冰封一片的心迹渐渐传来碎裂的声响。
他指尖微微抽动,抬眸看去。
“所以,你们取了她的剑骨?”
张春和同样看来,他如今的神情中,已经全然不见过往那般的柔和与悯然。
“是,为了救你,我们取了她的剑骨,但没有告诉你。”
他长叹一声,金色咒文从脖颈处延伸向下,没入衣襟。
“那时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这恰恰为此后埋下祸根。”
卫常在醒来后,感念众人倾力救治之恩,便答应今后时常回山,为宗门出席大比。
一切仿佛又回到正轨,有了剑骨在身,他练剑便是一日千里,有他出现,道和宫一挽颓势,原本稀少的弟子开始增多,许多良材拜入山门,声誉渐渐如初,不负天下道和,皆在一宫之名。
“一切的转折,就在你们出游至三桥时,遇见了林斐然,见到她暴毙眼前。
回程途中,你渐渐猜出自己苏醒的缘由,猜出自己身上换有剑骨,心中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真相,不久后便惘然入魇,进了迷途,陷入天人五衰的绝境。”
说到这里,张春和猛然喷出一口血色,金色的咒文已经在他腹部亮起。
“后来,因为某种机缘,我再度苏醒……这一次,我没有再取剑骨,甚至没有让秋瞳拜入山门,但你们还是遇见了,就像某种无法抗拒命运一般。
遇见、心悦、离山而去,道和宫开始衰败。”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我都竭尽全力阻止你们相遇,也有成功的时候,但你最终还是选择下山,道和宫的衰败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
林斐然听到这里,已经半蹲起身,遥遥看去。
说到此处,张春和笑了一声,并不是怅惋或遗憾,而是纯粹的笑。
“后来,我开始不拘泥于你,转而培养其他人,不论是常青还是裴瑜,稍有天资的,我都会竭尽全力,但最后的结果都一样,甚至更差。
有一次,道和宫就在我眼前倾覆,这些玉牌全都化为齑粉,师祖画像燃在大火之中,散作灰烬。”
“——常在,见到这样的境况,我要如何能甘心?”
卫常在闭目,心中几近消失的情绪隐隐开始涌动,他听到自己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所以呢。”
“所以,我试过许多次之后,终于想出了一个法子。”
张春和抬眼看向整洁的玉牌,出声道。
“我要为你断情。”
“人从出生始,接触到的第一段情,就是最无法割舍的亲眷之爱。
你的父母,那两个孱弱的凡人,在你心中种下了最难以拔除的种子,是他们让你懂得去爱,能够去爱。
所以我精心挑选,择出了一对最为淡漠恶毒的父母,在你出生时,与他们的孩子调换。”
“此为断亲。”
卫常在睫羽颤动,喉间逸出一点颤音,呼出的气息带有霜寒之意,几乎凝冰。
“回山后,我将你带在身边,只督促练剑,甚少让你与旁人接触,此为断友。”
卫常在闭上双目,心中早就冰封的那片野原轰然裂开,原本应该消失的情绪从裂缝中丝丝溢出,他的手开始颤抖,气息逐渐紊乱。
然而张春和还在继续,声音虽然已经变得沙哑,但语调仍旧算得上平和。
“这一世,你性情大变,有时候连我也捉摸不透,这很好,但为了防止意外,我还是将林斐然与秋瞳之事全部告诉你。
后来,我发现你对林斐然的态度有所不同,心中便有些生疑,我想,难道你会喜欢上林斐然吗?
毕竟,这一世的林斐然也与以前截然不同。”
听到此处,林斐然几乎一窒,她已然站起身,看向殿中二人,甚至与张春和对上视线。
“她的不同,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她实在变得太不一样,我想,这样的异数,迟早要成为密教的眼中钉,不如趁早将剑骨换给你,也算物尽其用。”
卫常在呼吸更乱,但他面上显出的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无力与超出承受的心悸之感。
……他想让张春和住嘴,他不想再听了。
可他仍旧继续:“后来,我便时常观察,既然要断情,爱便是最重要的一环。你爱谁,我便要你杀谁证道,以明无情之心。”
“你很聪明,懂得遮掩,甚至骗过了我,若不是林斐然出事,你忍不住去寻她,秋瞳或许便要被误杀了。”
“好在一切都来得及,林斐然进境太快,又有妖尊在旁,只以我们动手绝无可能,而密教恰巧要杀她,他们要做的与我所想的不谋而合,我便与他们联手,做了那个局。”
“峡谷那日,林斐然被一箭穿心,自此陨落,虽不是你杀的,但结果也一样。”
“你看,你破入逍遥境了。”
“此为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