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常在双手颤抖,点漆似的双目甚至无法聚焦,他的脑海中不断回想林斐然身死那日,终于,一切情绪破土而出,排山倒海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如同窒息一般,脱力跪在殿中,披散的乌发垂落胸前,清泪终于再度从眼中滚落。
像是应和一般,此时天幕中卷积的云层终于堆叠至峰顶,不需一道雷声,冷雨便已悄然落下,它们透过屋脊上的孔洞,化作小雨淅沥落入殿中。
滴滴垂下,一块又一块铜钱大小的水痕从他那身淡蓝的道袍中泅出、晕开,最后变成墨一般的深蓝。
他开口:“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今日告诉我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张春和静静看着他,望着那滴落的泪珠,心中或有片刻的不忍,但很快消弥。
他的善念、他的柔和、他的不忍、他的疼爱,早已在许多次的重来中消磨殆尽,支撑他走到现在的,唯有执念。
泛着金光的咒文已经蔓延至小腿处,他缓了缓,撑着起身。
“因为,我就是断情的最后一环。”
“我是带你离开游方镇,抚养你长大的师父,我同样是你的一段寄托,从准备做这一切开始,我就知道会有这一日,我就一直等着这一日。”
他抬手,抽出卫常在身后的昆吾剑。
“等着把这一切真相告诉你,让你杀了我,报仇雪恨。”
此为断念。
自此,他的世间将无爱也无恨,此为心寂天地。
“恨吗?杀了我罢,我说了这么多密辛,不死在你手中,我也会死在这金光咒下。”
卫常在看着他,瞳孔颤动,心绪呼啸而出,他无力抗拒,只能任由张春和拉起他握剑的手,落到心口处。
在剑尖即将没入之时,一道剑鸣飞来,将昆吾剑弹开数米。
他转头看去,殿内晃着一片刺目又茫然的白,他似乎什么都看不清,眼中却径直闯入一抹温润而坚韧的玄色。
林斐然负着金澜伞,终于踏入群英殿。
张春和被剑气撞退数步,身上咒文渐渐开始旋动,他只能倚着梁柱喘|息,再难向前走一步。
然而在这一刻,她腰间芥子袋忽然冒出一点光亮,几声哗然的书声过后,一道浅淡的墨影出现此间。
师祖默然立于殿中,透过这道雨幕,望向一块块玉牌,然后在其中看到自己的名字。
他的目光停顿片刻,随后转头看向张春和,一声轻叹逸出。
“小诚是我最洒脱的弟子,若他知道自己的临终之言能让你执念至此,心中必定悔恨万分。”
张春和怔然看去,苍老的面孔有了变化,他似乎回到了第一次见到师祖那日,彼时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师祖……”
师祖走上前,半蹲身子,与他平视:“孩子,世无恒久之物,天下之流,分久合,合久分,皆是道之所在,何必强求。
道和宫即便倒塌,埋在这里的家伙也不会有半句怨言。
道早已传遍世间,如此,又何必拘泥一宫?”
咒文转动越发快,张春和看向眼前之人,想要说些什么,却已经无法开口。
师祖看着他,默然片刻。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我又能说什么……
能从两界大乱撑到此时,你们的确已经尽力,我该说一句多谢——睡罢,天还会再晴。”
师祖从芥子袋中出现之时,林斐然已经走到卫常在身前。
卫常在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他不自知的祈求,他以为她是来帮他的,他甚至勉力伸出手,握住她垂下的袍角,可她只是停在他身前。
以一种熟悉的语调开口,如同以往的每一次一般。
“卫常在,站起来。”
他静静看着她,在这溺毙般的窒息中,哑声问道:“……你是来救我的吗。”
“没有人能救你,除了你自己。卫常在,你要自己站起来。”
雨仍旧在下,但在她出现后,冰冷的落雨全都被隔绝之外,她将长剑插入原地,另一手撑着金澜伞,立在身前,身如剑影,屹立不倒。
那把他奢望过许多次的伞,终于也遮在他的头顶。
她说:“我不会拉你,但我会等在这里,等你自己站起来的那刻。”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再度站起来,就是另一种重生。
第288章
雨还在下, 水滴从先辈的玉牌上冲刷过,划过上方每一个名字。
撑开的伞被拍出噼啪声,一点点进入他的耳中。
心中的冰原仿佛也随在这样的声响中彻底破开, 原本的漠冷与迟钝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口迸发出的跃动。
或许是悲痛, 或许是伤感,或许是愤恨, 不论是什么, 这些都让他的思绪回暖,原本的压抑与麻木全被冲散,他终于再度拥有活着的感受。
卫常在乌发四散, 直直向上看去, 红伞掩雨,她的双眼如同一泓清泉, 静静倒映着他的面容,既无可怜, 也无不忍, 却能让人感到一种无言的强大, 好像只要有她在身旁,谁都能够站起来。
她就这么等着他,好像回到了过去一般。
她永远都是这样,如一柄不弯的孤松,站在前方为他引路。
“卫常在,松弛有度,该练剑的时候练剑,该钓鱼的时候钓鱼。”
“卫常在,你不会哭就算了, 怎么连笑也不太会,你看我,像这样笑……”
“卫常在,只要拔剑就好了。”
“卫常在,我会在这里等你。”
……
每一句话都犹在耳畔,是他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语调,幸好,今时今日,她还在。
卫常在缓了片刻,身体还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有些颤抖,他撑着站起身,身上渐渐有散乱的光点逸出,看起来像是因为心境有损,由此境界跌落。
但他全然不在意,只是倚着林斐然,用那刚刚恢复不久的声音说道:“……抱一抱我,好么,给我一点时间。”
林斐然一顿,扶着他手臂的手落到他后背。
“你的境界在跌落吗?”
“……不知道。”
落雨之中,张春和倚坐在柱子旁,金色的咒文已经遍布全身,眼下已经如同烧灼一般开始融化流淌。
他没有再看师祖,而是如同以往一般看向卫常在,眼中罕见的露出一点迷茫。
“这不是境界跌落,而是先前被封住的灵力溢出,它们在修补你的心脉……但不可能,你走的分明是天人合一的,情已断,又怎么会再生?”
此时的他如同一支正在燃烧的蜡烛,皮肉如蜡油融化滴下,混在雨水之中,却仍旧没能将他眼中的固执融化半分。
他看向此处,口中喃喃,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面上渐渐露出一抹不可置信。
他撑着地板,水洼中倒映着他猛然睁大的双目,他奋力向前挪动几寸,哑然出声道:“你、你修出的根本不是天人合一道!”
震惊、愤怒、无措、不解。
即便是刚才见到师祖,他也没有露出这样复杂的神情。
师祖站在一旁,口中溢出的唯有叹息,他道:“从一开始,他修的就不是无情之道。”
林斐然之前在无间地中修养时,他曾与卫常在坐而论道。
他原本也以为卫常在修的是天人合一道,只是所悟有些偏差,未能分清大爱与无情,所以天资极好,却迟迟不能进境。
他抱着指点的心态而去,但论至中途,他心中便明了,卫常在修的并非天人合一道,更不是无情。
张春和挪动几寸之后,便再没能上前,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这样的动作,可他还是仰头看去。
“常在,当初你心澜有变,破入自在境时,剑心化形,我让你去见,那时候我问你,你在剑心中看到了什么,你说,你见到了明镜、见到了苍生与天下……”
对于一位剑修而言,剑心即是道心,师祖当年便是这般勘破天人合一之道。
张春和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面色变了又变,最后化成一抹没缘由的自嘲之笑。
“我骗了你,你也骗了我。”
卫常在仍旧靠着林斐然,没有开口。
张春和已经随着金色的咒文融去大半,他的目光重回原来的平和,望向卫常在:“你在剑心中见到了什么。”
卫常在垂眼,如实道:“我见到了慢慢,只有她一人,没有苍生,也没有天下。”
林斐然面色一怔,下意识转目看了他一样,有些讶异。
张春和终于发出一阵笑声,融下的皮肉如同滴落的泪:“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变……”
师祖看向卫常在,又想起那个夜晚,随后走到张春和身前,掌中印出一道光辉,这般照耀下,张春和流淌的皮肉渐缓,尚且保留着一点人形。
师祖道:“道和宫座下弟子都要与我修一样的道,才能重振吗?”
张春和喘息着:“唯有此道,才足以踏入归真,才能够立于不败,才算是道和宫正统之道。”
师祖垂目:“你们师徒啊,其实很像,都是执念太深的人——不过,我又何尝不是呢。”
若不是执念太深,他的这抹神识也不会留存到现在。
张春和垂着眼,发丝已经全然散乱,丝丝缕缕耷拉在眼前,此时才真正像一个颓唐的老者。
他仿佛没有感觉到融化的痛楚一般,兀自安静着,几刻后,他才抬起那烂可见骨的手,抹去唇边血色,点了点眉间那一笔金红。
这是他入门不久,师父及几位师兄姐为他画上的祝祷。
若是可以,他多么希望能重生回那个时候。
他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开口,声音沙哑,却足以让道和宫中的每个人听清。
“诸位同门,张某走到今日,理应有此果报。
然,这一切皆与道和宫无关,只是我误入歧途,一意孤行,不知悔改而犯下的错,诸位皆不知情,是被我蒙骗。
今日合该清理门户,张某无颜面对先贤,首座之位,传与常在,望诸君日后加以辅佐,以弘道和之威。”
这句话尚且还在回荡,他长长看了卫常在一眼,随后便撑坐在师祖身前,血肉滴答落下,他无声叩首三次,最后一叩首时,头只是这么抵在地上,再没有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