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24章

  三人无声看去,他如同一支已然烧灭的蜡烛一般,只余下流淌的蜡油,但很快的,连这点蜡油也不剩下。

  雨势匆匆,眼前已经空无一物。

  卫常在原本就情绪不稳,如今更是心力大失,他不知该上前还是停下,张春和对他的关怀是真的,教导是真的,欺骗也是真的。

  在最后一块血肉散去时,他眼前一黑,终于脱力倒在林斐然身上。

  她看着这人,与师祖对视过一眼后,二人微微一叹,带着卫常在转身离去。

  檐下灯火摇晃,那团轻雾终于浮荡而起,于无声中散去。

  ……

  又是一个布满暗夜的白昼。

  卫常在从沉睡中醒来,他睁开眼,房内灯火沉沉,他很快就看到帐顶上绣着的那一个静字。

  心静则天地清。

  他还在道和宫中,他不断地回想着过往的那些事,如同一具木偶般躺在床上,脑中最后想起的却是张春和那消散的身影。

  房门忽然被推开,一点清淡的谷物香气传来,他转头看去,见到了林斐然的身影。

  她端着食盘走入,见他直直地看着自己,不大意外:“你醒了?身体觉得如何?”

  “……还好。”

  那些杂乱的思绪被切断,脑中只想起她昨天撑伞在前的身影。

  他没想到林斐然还会留在这里。

  卫常在没有再躺着,他撑着坐起身,林斐然看了一眼,立即快步走来将他扶到桌旁。

  这大概是梦吧。

  他有些怔神,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林斐然,想着这可能是梦,却连掐自己一下都不愿意。

  如果是梦,他不想醒。

  林斐然扶他的动作很规矩,只微微撑着他的小臂,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走得还算稳当,只是卫常在看得太过入神,一时没注意脚下,忽然绊到摆放在旁的木凳。

  或许是恰巧,或许是如愿,他身体松下,直直向前踉跄而去,然后被林斐然下意识接扶住。

  她解释道:“师祖说你这是差点破境,但没有成功,身体一时间虚耗了太多灵力,这才十分虚弱。”

  “是么……”

  卫常在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进去,他此时几乎算是被林斐然抱着,心神早就恍惚起来。

  他们有多久没这样靠近了?

  在这还没有被推开的时刻,他悄悄把下颌压在她的肩头,以一种久违的姿态轻嗅着她颈间。

  他有些晕眩,那些荒谬的过往好像重要,又好像不那么重要,此时此刻,他想起的还是那日的桃花流水,还有少女明亮而含蓄的双眼。

  他想,他还有林斐然。

  然而在这熟悉的味道中,一丝轻微而不可忽视的冷香幽然飘出,如同一记重锤打下。

  “……”

  他垂下眼,转头埋在她肩上,乌发簌簌铺在她肩头、手臂、怀中。

  他又有什么呢。

  他知道,他已经失去最爱他的,他最爱的,林斐然。

  如果可以重来……如果可以重来……

  如果他可以像师尊一样,是不是也能与林斐然做上九世道侣……可惜没有如果,他没有这样好的机缘。

  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其实只是几刻,她仍旧扶着他,如果可以,他甚至想就这么一辈子依偎着,反正她也会等,不是吗。

  林斐然就是太好了,才让他以前那么肆无忌惮,最后终于失去她。

  咚咚两声,房门忽然被敲响。

  卫常在越过她的肩头向外看去,却见一道金白的身影走入,他带着一碗汤药,径直走到一旁。

  林斐然心中没鬼,自然也不觉得心虚,她转头看去,出声道:“外面怎么样了?”

  如霰看了卫常在一眼,眉梢高扬,不动声色地换了口气:“那些长老还在给张春和唱悼,不过一切还算有序,有师祖在,不会乱起来的。”

  林斐然点头:“正好把药喝了……”

  如霰忽然开口:“你还要靠到什么时候?”

  卫常在垂眼,但身形一点没动,倒是林斐然先反应过来,她看了下两人的距离,小呼一声,随后一把将卫常在按在木凳上。

  力道之大,不仅让他散下的长发震得飞起,就连他都被震得有些目晕,忍不住闭目缓了缓。

  再睁眼看去时,林斐然已经坐到一旁,一下给如霰倒茶,一下抠抠衣袖,看起来颇为忙碌。

  他静静看着,忽然道:“如果是你靠着她,我就不会说这样的话。”

  林斐然一顿,转眼看去,如霰笑了一声,目光却直直看去:“我靠她天经地义。”

  卫常在倒是不惧:“什么天经地义?你们成亲了?就算是成亲,也没有什么事是天经地义的。”

  “当然有天经地义的事!”

  林斐然立即出声,她左右看了看,抬手到二人之间,示意他们止住话头,随后又起身坐到如霰身旁。

  “要是没有天经地义的事,那我以前和别人吃饭,你怎么说不可以?”

  卫常在抬眸看了她一眼:“……”

  林斐然不明所以,伸手把药推过去:“看我做什么?不对,怎么话又被扯开了,你先把药喝了,如今道和宫大变,往后费神的事很多。”

  卫常在接过药碗,一口饮尽。

  林斐然倒是在场唯一一个正常人,她昨日忽然知道这么多事,其实心情比卫常在自己还要复杂。

  她缓声问道:“如今知晓你的身世,你今后还打算去东平仓寻回他们吗?”

  她指的是他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父母。

  卫常在放下药碗,默然片刻,还是摇了摇头,声音仍旧没有恢复到原来的清明,有些哑意:“他们已经有一个很好的孩子了。”

  他去了便是多余,又何必侵扰他们久来的安宁。

  “那道和宫……”

  “我不会做道和宫的首座。”卫常在望向腰间那块玉令,“我会把它交给师兄,或是千云长老。”

  他没说自己之后要做什么,但他现在无比清楚自己将要做什么,此间事了之后,他会一直跟着林斐然。

  林斐然听到他的话,目光一闪:“你最近见过大师兄吗?”

  卫常在摇头:“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如今师尊故去,他应当已经收到消息,在回来的路上。”

  林斐然目光微敛,应了一声。

  卫常在看向二人,目光轻轻落到林斐然身上:“你们昨日怎么会出现在道和宫?”

  林斐然回神,听到这问话时,一时有些欲言又止。

  她们原本是来取血的,但中途竟然发生这么多事,卫常在或许还没从中走出,她反倒不知如何开口。

  她正在心中斟酌着词句,如霰便直接道:“我们原本是来找你取血的,恰巧撞上那些事。”

  卫常在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他看了林斐然一眼,又飞快离开视线,坐姿仍旧端正,目光也十分清冷,但举止间竟然显出一种少见的心虚。

  “……你知道了?”

  林斐然诧异看去:“难道你也知道?”

  卫常在有些不解:“是我种的相思……”

  他话音猛地一停。

  当初是他取了林斐然的心头血,这才种下相思豆,如果要解开,便得要他的心头血。

  他原本以为是这件事,但见她神情茫然,才知道是自己意会错了。

  他将剩下的话咽回,只重复道:“是我误会了,原来是取血……你要多少?”

  林斐然更是诧异,来此之前,她还以为取血要多费一番功夫,毕竟是心头血,少不得要向他说清始末,若他不愿,她也不可能强取。

  但他不仅没问,说得还像随取随用一般,难道还要论两论斤给不成?

  “……几滴就好,你不问问我拿着血去做什么吗?”

  卫常在看她,已经动手拉开衣襟,有些不解道:“问了我会给,不问我也会给,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只要有用就好,你想要,取走就是。”

  不多一会儿,林斐然掌中便悬着三滴心头血。

  “……”

  她默默看着,一旁的卫常在已经重新将衣襟拉好,虽然面色苍白了几分,但唇边却扬起一点弧度,冲淡了不少苦意。

  他想,他对林斐然还有用啊。

  出于道义,林斐然还是将铁契丹说一事说出,卫常在静坐在一旁,听完后颔首:“铁契丹书这样的东西,当然应该由你来打开。”

  林斐然再度看了他一眼,总觉得他似乎有些变化,可又说不出来哪里变了。

  她暗自摇了头,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取出铁契丹书。

  沉重古朴的石书放置在桌案上,书面上带着不少剑痕,每一页中都没有字符,如今正绘着各位留下神识的先辈,他们每一位都曾经试图补天裂,只是没能成功。

  在林斐然翻开的刹那,他们似有所感,齐齐看向她。

  “终于到了这一刻。”

  “少年人,小心隔墙有耳。”

  “少年人,小心那双眼睛。”

  一道又一道灵体从中逸飞而出,挤在这一个狭窄的弟子舍馆中,挤在她周围,将此处团团遮住。

  灵光散漫间,卫常在双目微阖,晕睡过去,如霰倒是无事,他看了四周的灵体一眼,屈指蹭了蹭她欲张的口,主动起身走到窗边,再未回身。

  林斐然看了他一眼,随后才望向这本石书,她取出那把融有石中髓的弟子剑,又捻出一缕燃着白焰的无根火,随后沉沉看去,双唇微抿。

  无根火在触碰到石书的瞬间,一道如同白凤振翅般的火光顷刻散开,然而这焰火并未烧灼屋舍,而是在她眼前烧出一座高山,一座凉亭。

  周围所见已经全然更改,骤然得见日光,林斐然先是眯了眯眼,随后才适应这样的光线,抬头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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