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26章

  我见到天下气机汇涌其中,而世间叶片尚未掉落,便已经开始枯败。

  每次吸取到一定量的气机,便会有一片冰晶凝出。”

  “在我查清许多,想要将它毁去的时候,我又一次回到了过去,这一次还是同样的场景,但时间后延了,彼时的我已经走到院中,正被医祖絮叨。”

  “后来,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往,场景却离此时越来越近,而那道几乎无人能够看见的裂痕之中,冰棱已然聚大一倍有余,这些字符逐渐增多,但也开始变得混乱。”

  “在那一句话之后,任何句子都无法连贯,如同一堆乱麻,让我无从理起。

  那时候,冰云渐大,北原已然开始凋敝,我没有时间再停下来钻研。

  那道裂痕就像一张深渊巨口,如果不立刻让它停下来,那么一切都会在众人意识到之前,将此处吞没。”

  老者站起身,扔开手中草叶:“虽然预言无法解读,但我知道失去气机的后果。在一开始,我将这件事告诉所有友人,只有鲜少几位信我。

  后来,医祖突然来寻我,说他也回到了过去。

  渐渐的,能看见那道裂痕的人越来越多,我们一直在寻找办法,却始终无果,终于,在迫不得已之时,我选择以身补天,借此给后世留下一线生机。”

  林斐然怔然看去,老者却只笑了一声:“我虽然是一把老骨头,但还有些肉,或许是吃饱了,或许是塞了牙,总之,这道裂痕的确隐没了许久,直到后来才再度出现。”

  听到此处,林斐然面色渐沉,并没有半点诧异与震惊,她缓缓合拢书页,同样起身道。

  “所以,才会有这样一个与书中截然不同的飞花会,对吗?”

  老者话语顿住,转而问道:“是,我虽然以身殉道了,但其他人还在……不过,听到现在,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吃惊,这很好。

  你先前便有所猜测吗?”

  林斐然拂开书面的桃瓣,点了头,目光清凌凌看向老者。

  “不瞒前辈,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个话本的存在,所以在当时参加飞花会时,心中疑惑万分,却又想不通缘由。

  直到后来发生诸多事——”

  后来,青平王攻入妖都,秋瞳传来其重生的消息,她亦得知秋瞳与张春和同样重生之事,如此多的巧合碰撞在一处,她很难不生疑惑。

  但所得的线索实在不多,无法串联,她只能尽可能地推测,却始终得不出最终的结论。

  直到数月之前,世间将夜,她骤然回想起飞花会一事,才不禁得出一个可能,或许,那场飞花会并不是一场简单的试炼,而是圣人无法向众人直言的真相。

  他们无法告知,便选择了这样的演示。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却又生出了新的疑惑,如果那时的春城将夜,预示着世间即将陷入同样的漠冷与黑暗,那么,那些不断死而复生的花农又意味着什么?

  那时候她刚苏醒不久,脑中的一切还没有那么清明,所以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前去探望秋瞳时,她正要转身离开之际,在青丘城门上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平王。

  他的灵力被毁大半,在这样的乱世之中,只能站在城门处,静静看向率领族人归来的几个孩子。

  在见到他的瞬间,林斐然想到他的过往,脑中的那根线终于连上所有,他如此重生而来,又与那些复生重来的花农何异!

  花农并非只重生一次,或许他们也是这般,然而这样的推测十分荒谬,她也无法笃定,直到昨日,她听闻张春和的过往之后,一切才终于定音。

  时至此刻,她已经可以确定,之所以有这么多境界高深的修士愿意加入密教,必定是为了这样的重生之机。

  就如同齐晨一般,他先前告诉如霰,是密教让他再次见到橙花,然而这样的见到,并非是她真的死而复生,而是他与密教一同回到过去,再度重来,再度相遇。

  一切能够从头再来,一切悔恨都能弥补,对于世人而言,是何等的诱惑。

  “是啊,若有选择重来一次的机会,谁又会放弃呢?就连我,也曾有一刹那想过,若是能够重来得再早一些,早于我最初发现那些字符之前,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老者如此感慨着,但他的目光却看向了林斐然。

  “如果你有这样的机会,你会选吗?”

  林斐然垂目,捡起被风吹落的一枝粉桃,此时四周已是春日,她静静看着,回道。

  “每一次的选择都是我心甘情愿做的,在做之前,我便已经接受所有结果,所以,我从不后悔。”

  从不后悔。这句话已经被她说过太多太多遍,却也一次比一次坚定。

  她准备将桃枝夹在书中,然而在翻动书页时,却发现其中的字符早已开始晃动。

  在【于是在某个寻常的日出时分,……诞生了】之后,竟然有另一行字凭空而出,如同雨后初虹渐渐拉长,横亘在云端一般,它也一笔一划地浮现。

  【在某个寻常的夜晚,有人换了命运,磅礴的气运出现裂缝,命运有了分枝。

  于是同样在某个寻常的日子,洛阳城中新添了一抹不属于这里的变数,她也诞生在这初阳之中,睁眼看向这块即将腐朽的天地】

  林斐然看向这句话,目光顿住。

  老者俯身看来,面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他轻声道:“有时候,谁又能说世间没有命数。”

  他抬手一挥,眼前一切景象俱灭,周遭只剩一片空无的白,唯有眼前那株桃木散着些微色彩。

  他转身看向林斐然,身影逐渐开始隐没:“铁契丹书中除了这些字符,与许多位先辈之外,还藏有我的一只天目,你曾说过,愿意补天,这只天目赠你,往后,便看你的了。”

  他抬起手,掌中浮现一只转动的目,如同云雾绕成,看起来颇为眼熟。

  林斐然忽然道:“这是密教的云纹图腾!”

  老者含笑,将这只眼送入她的左目,回道:“当然,我修出的另一只天目,就在道主那里。他吃了我的天目。”

  林斐然立即感到一阵灼热酸涩,她捂着左目,其中似有烈火灼烧,但她视物却越发清楚。

  她忍痛抬眼问道:“前辈,是要我以剩下的这只天目补天吗?”

  老者朗声一笑,发上的桃簪转瞬成枯:“身无长物,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谢礼,唯有这只天目还算能看,且收下。

  至于补天——

  何须天目,道主若死,天裂焉存。

  少年人,这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趁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助一臂之力时,抓住罢。”

  老者的身影彻底离去,周遭景物化作朵朵桃瓣消散,林斐然再度回到那间挤满的弟子舍馆中。

  她看向手中的铁契丹书,左目中一点金光隐没,再抬眼时,恰巧见到窗外一道浅淡的雾气。

  雾气旋成一道涡流,向中汇拢,形成一只眨动的眼,正直直看向此处。

第290章

  这样的一道雾气, 她昨日曾见过,就在张春和与卫常在对峙时,它就这般静静盘旋在外。

  此时, 两只天目隔着一处窄小的方窗对视,窗外是暗无月色的浓夜, 窗内是烛火明明的亮室。

  一时间,谁都没有动作, 那只眼也只是静静看来, 如同一道不会停歇、看似无害的旋流。

  屋内寂静下来,众人随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去,那里除了一点稀薄的雾气之外, 什么也没有, 但屋内众人都不是寻常之人,虽然没能看见, 却能觉察出一点异样。

  几位先辈灵体渐渐在林斐然周围站定,虽然见不到, 但他们心中已经推测出前方是什么。

  如霰早已站到林斐然身侧, 他双眸微睐, 望向窗外,在这几乎算是凝滞一般的氛围中,他忽然开口:“——”

  刹那间,一阵夜风吹过,如同拨开迷雾一般,那稀薄的雾气顷刻间化作一只眨动涌流的雾目,那状似眼仁的所在微微转动,视线轻轻落到如霰身上,但又很快移转至林斐然。

  “是他!”某位身背双斧的先辈将其认出, 一步上前,将二人护在身后,“我曾经见过这样一只眼睛,它是道主在外的化身!”

  在铁契丹书开启的关键时刻,他的出现自然令人忌惮,众人几乎就要暴起出手时,一道白光率先闪过——

  是林斐然。

  她身形一动,越过数位灵体,几乎是瞬息到达窗边,将指尖那一抹无法忽视的白光弹出。

  那是可以烧尽世间一切的无根火。

  先前被傲雪用特殊的法子存下,如今到了她手中,这等足够霸道无序的灵宝,她以为自己不会再有动用的机会,却没想到今日还能用上第二次。

  一团无根火被她分出一簇飞出,于是白光划过夜色,在这样的突袭之下,瞬间抵达那团流雾之眼!

  林斐然从未想过能靠这一招将他灼毁,心中实则是存了试探之意,但下一刻,那簇无根火就像突然撞入雪中一般,还没来得及烧出焰色,便悄无声息地熄灭。

  无根火的可怖之处,她曾经见过,但这样的火焰在他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林斐然心中不由得划过一抹凉意。

  她还未来得及思索太多,那只云雾凝聚的天目便猛然一旋,夜色中立即横劈过一道闪电,这样近的距离,几乎将道和宫笼罩在一瞬间的白昼中。

  一阵令人心悸的嗡鸣之中,电光骤然砸下,却并不像天幕中的那般骇人,而是如长蛇一般粗细,悬游袭来,但其中并无杀意,更像是在回应她方才的那一击。

  林斐然已经拔剑出鞘,右腿踏上窗台,打算接下这一招,但剑中立即逸出一道红光——是金澜。

  她并没有让林斐然硬接,而是像教导一般,握住她持剑的手,以一种极为凌厉的身法冲上前,带着她以剑刃撞上那道电光,又以一种奇异的法子运转灵力,最后施加到剑身之上!

  铮然一声,如同铁锤击打长剑一般,那电光撞上金澜剑,竟然威势一转,从方才的猛烈变得柔和,顷刻间尽数注入到金澜剑中,消弭不见!

  林斐然有些惊讶:“母亲,这……”

  “这是练器之法,以他的电光为根,淬炼锋刃,如此便可消解。他的招式虽然稀松平常,但含有的灵蕴却是寻常修士的数倍,以此锻剑,甚好。”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金澜抬眼看去,直直与那双雾目对上,随后挑起眉头,目光凝重。

  她又道:“他与先前的冰柱十分相像,寻常法诀在他身上难以生用,无根火不够多,便没办法烧灭他,而此剑就是专门为了杀他而锻造,若要破他,就得用这把剑。”

  林斐然颔首,她此时已然立于屋脊之上,向半空看去,那只眼不再像先前那般游散,而是更加凝聚一处,将目光全都聚拢在突然出现的金澜身上。

  那是一只云雾汇拢而成的假目,林斐然没办法从中看出半分心绪,只能从他忽然停顿的时间中察觉到一丝异样。

  “怎么,很惊讶我还活着?”金澜毫不客气开口,手却轻轻点了点林斐然的腰。

  夜风凛凛,她身上悬起的披帛却没有半分凌乱,身上的皮甲也泛着暗光,只是身形微微透明,勾勒一点淡淡的光芒,昭示着她如今只是一个灵体,而非肉身。

  那只云雾缭绕的眼,仍旧只是停在原处,以一种难以分辨的目光看来。

  金澜继续道:“我说过,一定会杀了你,我做不到,我的孩子一定可以。”

  听到这里,那只眼才突然晃动几分,将视线移到林斐然身上,看到她之后,雾眼的怔愣显然缓和不少,但在此时,林斐然也已经到了眼前。

  她提剑劈去,然而它只是一道雾气,剑入其中,犹入无物之地,什么也没碰触到,什么也斩不断。

  “定风波!”金澜立即出声。

  林斐然双目微睁,当初母亲还未表露身份,只以剑灵之身与她相处时,曾交给她一套只有四式的剑法,名为定风波,她说,这套剑法只为斩风。

  彼时的林斐然不明所以,为何剑要用来斩风,风又有什么好斩的?

  而此时的她却已经了然。

  她身法忽变,长剑在腰间转过一圈,踏步而出,锋利的剑刃上隐隐旋起一道无形的气流,眼看这只雾目已然重新凝聚在一处,她当即挥剑而出!

  在靠近的瞬间,她终于感受到一种即将命中的阻涩感,然而这样的感觉只存在一息,下一刻,风流无故散去,她的剑罕见地再度劈空。

  金澜站在后方,并未失望,而是以一种鼓励的态度温声道:“慢慢,不要着急,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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