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27章

  这只雾目自然不会乖乖停在原地,任由劈砍,它的目光终于开始松动,从金澜身上收回,落到林斐然的面上。

  它速速向后退去,聚在一处的云雾也如同被风吹散一般,越来越淡,在完全消散的前一刻,它的目光还是落到了金澜身上,直至消弥殆尽。

  “……”

  林斐然看向自己的手,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用剑失控了。

  寂静的夜色中,弟子舍馆上的砖瓦带来连串响动,是金澜走到林斐然身旁。

  她道:“第一次对上他,你便能用到这样的程度,已经算很好了。”

  林斐然抿唇,回剑入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不服输:“下一次,我的剑不会再落空。”

  同林斐然相处了这么久,金澜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个神情,心中既新奇又好笑:“当然,你这个年纪的孩子就要说这样的话,母亲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狂得没边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又黯了两分。

  林斐然的成长环境与她十分不同,若是他们还在人世,她长大之后应当也会像自己这般天不怕地不怕罢。

  恰在此时,檐下传来两声敲桌的笃笃声响,二人探身看去,恰巧对上如霰的视线。

  他抬起手,指了指林斐然,随后穿过回廊,去到了他临时休息的舍馆中。

  金澜讶异问道:“他怎么也不出声了?这是什么意思?”

  林斐然长长呼出口气:“因为他方才用了咒言,所有才有些疲累,不愿出声。他这是让我去房里找他。”

  金澜咋舌:“我这一辈子总共就见过几个天行者,要么病得起不来身,走两步就喘,要么精神尚佳,但体格比凡人还不如,一点重物都举不得。

  他呢,不仅身子康健,竟然还成功修行至今,说出去也算一段奇谈了。”

  林斐然叹息,将金澜伞背到身后,系上玉扣:“咒言是需要用身体和命数折抵的,他如今虽然康健,能够修行,但咒言的反噬也比其他天行者更厉害。”

  “能够修行的天行者,恐怕世间只他一人,他是怎么做到的?”

  林斐然摇头:“不知道,他不愿意说,我也不会追问,他以前知道我有秘密,也从来没有逼我说过。”

  金澜温和看她,摸了摸她的头:“那如果有一日,他境界大跌,修为全无,成了一个最普通的、毫无还手之力的妖族,不再是这样一个人,你又如何?”

  林斐然合拢玉扣看去,目无异色:“该如何,便如何。想修行便修行,不想便不修,如霰怎么样都可以,而且有我在,他也能更没有顾虑地做选择。”

  金澜的目光中多了一抹欣慰,却也有一点忧心:“为什么?”

  她欣慰于林斐然能够说出这番话,而又忧心于他们二人的关系。

  林斐然与如霰的阅历差距实在太大,她怕林斐然对他是依赖多过喜欢,若有朝一日他强大不再,林斐然又为此认清心意离开,对如霰那样的人来说,怕是不会和她善终。

  林斐然却认真看她,随后握拳抬起右手,拍了拍手臂:“因为我很强,他就算是一个普通修士,我也不会让他受欺负的。”

  听到这里,金澜没忍住笑出了声,心中悬起的事也微微放下,忍不住道:“谁敢欺负他?”

  林斐然摇头,幽幽看向远方:“不,是他欺负别人,然后别人再还手,他修为尽失,便成了别人欺负他。”

  金澜忍俊不禁,打量着林斐然的面色,于是会意一笑:“去罢,看看他怎么样了。”

  林斐然颔首,随后在金澜即将入剑之前,她又出声道:“母亲,天之涯海之角到底在什么位置?我想去找道主。”

  金澜摇头:“若是以前,我或许有机缘从那方冰柱之后到达,但现在冰柱已毁,我、或者说众人知晓的通路已经断开,要想去寻他,便得找到真正的路。”

  林斐然此刻有些不大笃定:“真正的路?那是他的秘境,当真有路可去?”

  金澜颔首:“世间任何一方小世界,都有通往其中的路,因为秘境需要于此处相连,汲取灵气,维持运转,而这样的一处,便称为生路。

  就像雨落城一般,他们的生路就是落雨,只是天下雨珠如此之多,难以寻觅而已。”

  铁契丹书再度复原,变回原来的石书模样,但在林斐然的眼中,它与秘境中看到的模样并无不同,随手翻开,还能见到其中密密麻麻的文字。

  众人先辈见她无事之后,便都悄然松了口气,他们问了问林斐然与道主交锋的细节感受之后,便回到书中,开始钻研功法 。

  谁也没有问铁契丹书中究竟写有什么,谁也不敢保证此刻没有人听见他们的谈话。

  既然生出秘境遮挡,林斐然也安然从中走出,那便意味着圣人的话语已然传给该知道的人,如此,其余的也都不重要。

  诸多灵体离开,原本狭窄的弟子舍馆便变得空荡起来,林斐然无心注意眼前的场景,她一边思索着今日所知,一边顺手将晕倒的卫常在提到床榻上,随后离去。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误闯道主的领地时,他曾说过一些云里雾里的话,譬如他唤她慢慢。

  还说“其实我已经认识你很久了,早在伏音他们还没发现你的时候,我就在看着你”。

  那时的她并没有听懂弦外之音,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赌约上,所以忽略了这些话。

  如今看来,他所说的或许是真的,另外一只天目被他吞入,重加修行,能够观望世间也不意外,或许真的如他所言,他很早就在观察她,但未必是时时刻刻。

  这其中原本有个疑点,世间千万人,为何就独独看她?一个孩子又有什么特殊的?

  方才那番试探过后,这样的疑问便有了答案,他看到自己,只是因为偶然罢了,他在看的,始终都是林府里的另一个人。

  而自己是她的孩子,所以意外得了几分关注。

  道主和母亲又是什么关系,母亲一心杀他,是因为发现了冰柱一事,认为他是罪魁祸首,可他呢?

  还有,如果实在寻不到那条路,能不能设法将他诱出,众人一起瓮中捉鳖?

  可他有天目在身,虽不是时时出现,但参与的人一多,走漏风声便是难免的……

  “生路……去哪找?”

  林斐然喃喃着,只觉得心乱如麻,她推开了如霰的房门,他早已沐浴过,此时正坐倚长榻,垂目看书,他眼前悬着的正是密教四处散发的典籍。

  《新世论》。

第291章

  “你怎么在看这个?”

  她合拢房门, 凑上前去,等她的这一会儿功夫,如霰已经看了大半。

  “知己知彼?”他尾音微扬, 只短短说了四字。

  言罢,如霰看她一眼, 随后伸直的腿半屈,给她留出半个榻尾, 林斐然也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

  “知己知彼, 怕是他们知道我们更多……”

  她双手后撑,两腿伸直,随后在榻尾处伸了个懒腰, 然后如同一张倒着的弯弓般垂在榻尾处。

  罢了, 明日愁来明日忧,眼下她虽然有点思路, 但法子总不够妥善,不如等师祖回来后再作商议。

  她顿了顿, 转头看向那本书。

  封皮是极为引人注目的蓝底金纹, 新世论三字以金墨写就, 烁烁生光。

  看了片刻,书本忽而下移,其后露出一双略显深碧的桃花眼,虽然微垂着,却十分漂亮。

  他打量着林斐然,想要说些什么,只是声音尚且还有些沙哑,虽然颇具韵味,但他并不觉得好听, 所以只言简意赅地吐露出几个字。

  “怎么,吃亏了?”

  他没有问她在看什么,而是指向另一个问题,林斐然有些讶异:“你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我方才确实空了一剑。”

  如霰轻笑,仍旧只说几个字:“我有耳朵,听得见。”

  林斐然长叹一声,望向不算明亮的横梁,说出的话却没有半分气馁:“下一次我肯定不会空的!”

  她声音一顿,忽然想到什么,当即坐起身,猛然转头看去:“你听到我们刚才说的那些话了?”

  “耳力太好,什么都传进来了。”他出声打趣,目光又看向书页,双眼颇为满意地弯起,“看来,就算我修为尽失,也能有一个神游境的打手。”

  林斐然双眼微睁,旋即又收回目光,以一种小声,但如霰定然能听见的声音道:“……可不是谁都能让我做打手的。”

  如霰点头沉吟,书籍也顺势翻动一页,他哑声道:“也不是谁都能给我做打手的。”

  同样意思的话,从他嘴里出来便要自信从容许多,这种时候,林斐然一般是说不过他的,她也不打算继续饶舌。

  如今静谧的时光已是少有,这样的言语往来,点到为止就好,不必再花更多的时间。

  林斐然向侧方挪了几寸,索性俯身过去,下颌搭在他屈起的膝头,袍角垂在他的足踝处,以一种并不规矩的坐姿压着他的腿,然后伸手扒过悬浮的书本,抬眼看去。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做,如霰也微微调整姿势,让她靠得舒服一些。

  林斐然大概扫过几眼,出声问道:“刚才突然用了咒言,你现在感觉如何,灵力有没有暴乱?”

  她看着书,却问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他扬眉道:“一句显形的咒言,还算无碍,不过——”

  他晃着屈起的腿,林斐然的脑袋也跟着左右摇摆起来:“不过,经络确实有些不舒服,但谁让我比你年长,有什么也得自己忍下,不像有的人,说什么都要倚着你。”

  林斐然伸手按住他的腿,眨眼缓了缓:“只要你想,别说倚着,就是让我一直扛着你也行。”

  如霰扬眉,随后伸出一指推开悬起的书,坐直身子,轻易便靠近了搭在膝头上的人,他开口,浅淡的冷香便从她面上拂过。

  他意味深长道:“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是认错来了。

  也算有进步,她总算能猜出他心里在乎什么了。

  林斐然闻言移开目光,也不再倚着他的腿,而是坐直身子,按住他腿的手开始慢慢揉捏,依照他先前教过的舒络之法,为他缓解用咒言后的不适。

  她正色道:“我现在也是有点眼力的。”

  如霰心中那点郁气倒是散了不少,他索性倚回榻上,又将书拉回,一腿踩在她膝头,看起来愉悦不少。

  林斐然一边动手,一边出声道:“这书说的什么?”

  如霰刚要回答,便听她道:“你给我概括一下。”

  他顿了顿,歪头看去,蓝底金纹的书封后露出他半张脸,他向她扬了扬眉,对她的这句语气表示疑问,她可从不会这么和他说话。

  林斐然坐得更直,手也一点没停,眼中带着一种少年人常有的、藏不住的光彩,她隐隐自得道:“不让你白念,有东西送你。”

  让他概括是假,找理由送东西是真。

  如霰领会到其中的意思,笑了一声,又坐回去,悬起的书遮住大半面容。

  “大抵意思便是,密教从两界大战中诞生,天道因不忍见如此生灵涂炭,故而化身为人,成了道主,降临世间。

  这样的永夜只是先兆,当天幕全然黑下,不漏一丝曦光时,世间将会降下一场大雨,直到将所有淹没后才会停下,这场雨并非灭亡,而是新生。

  到那个时候,道主将会护住所有臣服的信徒,去往人人都可修行的新界。”

  林斐然按捏的手一顿,疑惑道:“这与他们先前在洛阳城说的话倒十分相似。”

  如霰笑了一声,将书转到她眼前,随即翻到其中一页,那是其中一章的尾页,故而只有一半写有墨字,另一半则是空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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