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斐然的心跳有片刻错漏。
如霰一直都是一个敏锐聪慧的人,但相比起来,他骨子里更为冷情,在他过往的人生中,几乎只有生存与死亡两种极端选择,但他一直冷静地在其中游走,从未存在偏差。
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只要不关乎他在意的人和事,他几乎可以做到全然的置身事外,冷静思索,
以前,他在意的是自己的生死,现在,他在意的只有林斐然。
于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其中的异样,然后毫不犹豫地点破,这就是如霰会做的事,他绝不会和林斐然猜来猜去,也没有这个必要。
林斐然想要开口,却又拿不准,书中世界实在有些荒谬,眼下并不是解释的最好时机。
她认真斟酌许久,还是道:“有些事我不能现在告诉你,但我可以肯定,我确定自己叫林斐然。”
如霰打量着她的神情,他永远也不会在林斐然的眼中看到半点欺骗,于是弯唇:“确定就好,毕竟,我不想在梦里叫错名字。”
至于其他的——
眼前这个人是林斐然,那就是林斐然,如果不是,那他也不会让旁人有怀疑的机会。
她这样一个人,有些特殊来历也十分正常,就像他一样,不寻常的人,总会有不寻常的身世,只要她是眼前这个林斐然,其余的便都不重要。
他们总是这么相配的。
这或许只会是他们二人间的秘密。
如霰心情大好,他看向林斐然:“今晚还有其他事要做吗?没有的话,你该好好睡一觉了,这里动得太久,以后可是会生病根的。”
他点了点林斐然的太阳穴示意。
林斐然只得同意,但她还记得自己最初要做的事:“你用了咒文,现在经络还没疏通,帮你通了再睡。”
如霰倒是没想到这个,不过他自然不会拒绝,静笑着看了林斐然一会儿,便同她回到床榻上。
就算到了现在,林斐然也没有半分敷衍,认认真真为他疏通经络,动作亦不带半分狎昵,竟也将如霰这种人按得像年糕一样弹软。
他抬手搭在额上,只露出一只右眼,视线越过手臂看向林斐然,目光有些隐晦,却也带着一种直接与赤|裸。
林斐然并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做了一整套疏通之后,起身转了转手腕,稍显夸张地长呼口气——这就是呼给他听的,以示自己的用心。
“你教的一整套疏通手法都做了,金环也没有异动,想来现在舒服不少罢?”
她转过头看去,只能看到那一只遮在手臂阴影下的碧眸,莫名惑人。
“……唔。”
他回了一声,声音从舌下发出,听起来就像蜻蜓点水,从林斐然耳根飞快掠去,有些痒意,她下意识动了动肩,但没有多想。
在那样的注视中,她向前扑去,没有如他所想地亲到他唇边,而是栽倒在他身旁,然后猛吸一口冷香。
“如霰,我好像有点累。”
他侧过身去,放下的手从她的头顶摩挲到颈后,指尖不时勾起几缕碎发:“因为师祖今天的话吗?”
林斐然点了点头,看向上方的暗处:“……我又怎么能负担得起所有人的性命?”
如霰的手仍旧未停,他没有试图给她解惑,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半支起身,垂眸看她,雪发如月色般滑下,将她笼在其中。
他启唇道:“我没记错的话,你最开始寻找密教,是要为你母亲报仇。”
……
屋中静了半晌,阒然之中,林斐然猛然扒开他的长发,恍然大悟地坐起身。
“是啊!”
自从知道剑灵就是母亲神魂后,她已经沉浸在重见母亲的喜悦之中,有些事便被她有意识忽略。
归根究底,她是为了母亲才走到如今这一步,走到现在,全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即便没有这么多人、这么多担子,她也仍旧会走到这里。
都是自己的选择,又何必在此顾影自怜?
一切的源头都是密教,都是道主,所以只需要提剑向前就好,何必被这些杂乱的心绪所乱?
为了千人,她会出剑,为了一人,她同样会出剑,既然对自己来说,担起一人与担起千人都没有差别,那又何必为此胆怯与恐惧?
林斐然转头看去,衷心道:“如霰,你真是神医啊!”
“……”如霰倒回枕上,摇头轻笑,话里有话道,“可惜医者不自医啊。”
林斐然倒是听出话外之意,俯身问道:“你有什么烦扰?”
“不可说的烦扰。”
她十分惊讶:“还有你不可说的事?”
如霰闭上双目:“……你该休息了。”
林斐然很是好奇:“到底是……呼。”
年轻就是好,念一句咒就能昏睡过去,中间甚至没有片刻停顿。
如霰接住她,指尖从她眉心划下,又无声弯唇笑了笑。
他爱她已经比她爱他还要浓烈,这无疑是落了下风的,不过,看在当初是她先向他表明心意的份上,求爱一事便由他来开口罢……
只是,时机没到。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低语:“如果只有你能做到这件事,何不欣然接受?能担世人的人,也终究会被世人所担……不必忧心。”
这句话随着冷香,一同被送入林斐然的梦中。
梦里有阳光、绿草、微风,以及一条波光粼粼的玉带溪。
如霰躺在溪旁的长椅上,手中捻着一些糕饼,随后洒入溪中,喂食银鱼,荀飞飞和青竹在不远处搭起铁器,准备做炙肉。
不远处,林斐然正和碧磬、旋真一同奔上山坡草顶,随后欢呼一声,滑草而下,途中却撞上平安的食铁兽,咚的一声,几人很快滚做一团,笑得开怀。
青草溅出的汁液闻起来涩然而浓烈,就在这个夜晚伴着冷香,一道萦绕在林斐然四周。
如霰静静看着她,屈指蹭了蹭她扬起的唇角,目光轻柔下来,再未言语,只是闭目拥着她睡去。
第296章
林斐然终于睡得一个好觉, 第二日醒来时也颇有些神清气爽,如霰还在沉睡,她便悄声洗漱, 随后带着金澜剑去了道和宫中央的那处道场。
虽然天幕仍旧黑沉,但那两道缝隙中却已经透出几缕曦光, 此时应当是清晨。
这里原本就是弟子的修行场所,她自然也十分熟悉, 只是离去已久, 今日再来,道场之中一人都无,唯见一片零落冷清, 心中不觉怀念, 却也有说不出的感慨。
“这里太冷,所以以前我不想你来此修行。”
金澜现身在侧, 她抱臂看向四周,并不觉得满意, 再想起林斐然的过往, 只觉得有撮郁火在心。
现在正是春末夏初, 但空中不见日色,于是三清山更加寒凉,白雪堆在有些枯朽的松枝上,吹来的风中都只有冷意。
空荡的道场中又传来一声感叹:“那有什么办法?当初选址开辟山门时,只有这块灵地无主,我总不能去抢别人的。”
一道墨色隐现,师祖出现在道场最前方,他望向崖下的松雪山林,目光并不像林斐然这般复杂, 只有一种看山是山的豁然与欣赏。
他含笑道:“山是山,雪是雪,松是松,它们原本就生长在这里,是自然的一处,只是道和宫借这处宝地暂存数年而已。如今倒是被我们牵连了,心有有歉啊。”
金澜看了师祖一眼,身形一晃便到了同样的位置,她道:“如今张春和逝去,道和宫再无领头之人,或将不存,师祖心中就一点不担忧吗?”
师祖收回视线,笑着摇了摇头,目光轻然落到金澜身上,意有所指道:“道已遍布天下,我当初创立道和宫的愿景已结,它的存亡,已不在我的心中。
更何况,我是一个已死之人,说得直白些,是一抹顽固的游魂,心愿了却之日,便是离去之时,既然都要离去,又何必再其他的事忧心。”
金澜目光一顿,视线微垂时,从余光中瞥见正在道场中央拭剑的林斐然,一时默然。
师祖又道:“昨夜我见你在屋脊上坐了许久,想来是因为见到了她昨夜的神情?”
金澜没有回望,而是转身看向缭绕在雪林间的雾海,声音不似平日那般轻灵。
“我当初封印她的记忆,就是不想她走上复仇这条路,更不想她成为今天的林斐然,重重背上这样的负担……”
林斐然能走到现在,她心中固然自豪,可作为一个母亲,又怎么能忍心看见孩子那样的眼神。
师祖回头看去,林斐然十分懂事,知晓他们二人在交谈,便也没有催促,拭剑过后,便自己热起身来。
他静了静,出声道:“你说的对也不对。
如果没有密教和道主,你当初不会离开洛阳城,之后的一切也不会发生在她身上。
但终归没有如果。
即便回到当初,你也还是会选择离开,即便知道所有,她也还是会走到今天。
世间事总是因果循环,首尾相衔,于是有人把这叫做命运。”
金澜目光微动,只见下方模糊的雾海在枯枝中翻涌,几处雪松仍旧生长着,在这片淡白混沌中伸展青枝。
“不必自苦,一切会发生的,都终将发生,但是,在结果到来之前,便意味着什么都没发生。”
师祖回身看向林斐然,身形渐消。
“留在世间的每一日都是珍贵的,好好珍惜,你还要带她练剑,与其心中郁郁,不如开怀以对。”
金澜见他即将离去,了然道:“师祖今晨来此,原来不是为了向她要昨晚的答案,而是来宽慰我的。”
师祖淡笑,神容秀雅,眼中映着三清山的真容,但也存着那道认真练剑的身影。
“她的答案,练剑之后自会告诉我,我不着急,但我今早的确也是为她而来,她已经负担太多,那么与母亲相处的时光,便不必如此遗憾了。”
“……”金澜神情微怔,在师祖身影完全离去时,她才恍然,抿唇笑道,“多谢师祖指点。”
金澜在崖边静立片刻,随后身形一转,又到了林斐然身侧。
她收起剑招,看向那道墨色离去的方向,疑惑道:“师祖不是来问我要答案的吗?”
金澜摇头,语气恰如往日那般轻盈:“既然已经说好在房中等你,他又何必急着来要答案,师祖只是许久没见山中景色,今早来凭栏远眺罢了。”
林斐然指尖摸着剑柄,看了她几眼,还是道:“这里确实很冷,但也不全是坏处,至少练剑时不会太过燥热,也容易保持清醒,我在这里修行还是很乐意的。”
这句话一听便知道是在宽慰自己。
若是她还保持先前那副郁色,这孩子怕是要分一半心神给自己了。
“只论修剑,这个道场的确十分适合,虽然冷了些,但还不错。”
金澜目光一转,并起的双指猛然弹上剑刃,震出一阵剑吟,她笑道:“先前带你修行过许多次,但今日算是第一次认真对剑罢?
练剑时就只有你我,没有其他,我虽然是炼器之人,但论起金澜剑,你可是不如我的,若是对剑时分神,那可是要吃亏的。”
林斐然神色中隐隐带着兴色,她挽了个剑花,化开震颤,随后抬剑在前,做出一个起剑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