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试试。”
空旷的道场之上,两道对剑的迅疾身影闪过,古朴的砖石中刻着先辈的剑痕,剑意浓厚,很快便与对剑兴起的二人共鸣震颤。
两人练了将近一个半时辰,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时间,但对林斐然来说也十分酣畅淋漓。
她耳中只有对面划过的风声,眼中是母亲掠过的剑影,这一场教导与比试便变得十分纯粹,仿佛世间只有她们,只有交锋时的心有灵犀,一切的言语都付诸剑光中。
她是一人,却也不止一人,她身后有着永远与她站在一处的他们,更有着许许多多的同道者!
天下风波乍起,乱流涌动,何人敢先?然只此一剑,足以横戈却万难,沧海定风波!
铮鸣一声,金澜剑上流光乍起,将平谷雪崖处卷来的风劈作两半,不是简单的分散,而是断绝一般将其分割,斩开的缝隙之中近乎停滞,仿佛时间都被断流此处!
几息之后,雪风再度开始流动,轰然炸开,细碎的雪片飞速射离,林斐然与金澜隔雾相望,片刻后,二人唇边都扬起一个相似的笑。
林斐然是如往常一般弯唇,金澜却很快张口大笑,她挥开雪粒,走到林斐然身侧,手揽上她的肩头,二人什么话都没说,就这般笑着回到弟子舍馆。
舍馆之中仍旧只有三处点灯。
一间是如霰所住,他现下已经醒来,正推开窗扉。
一间是卫常在所住,他从昨夜的昏迷中醒来,心中正惊,生怕林斐然已经离去,便匆匆推门而出。
另一间便是师祖下榻之地,只亮着灯,等待她的答案,然而一切都已经不言自明。
如霰隔窗看去,双眸微睐,唇边带笑,廊下的卫常在同样仰头,视线静静落在屋顶之上。
那里,林斐然正盘腿坐在瓦檐处,长发散开,额角沁着薄汗,面色泛着练剑后的红润,眸光是前所未有的明亮,手中把玩着一柄木梳。
在她身后,金澜正为她梳着一个繁复发髻,神色同样认真。
片刻后,如霰合拢窗扉,卫常在也默然回到房中,谁都没有在此时打扰她们,偌大的舍馆中仿佛只有二人。
梳着发髻的同时,林斐然悄然向后靠住金澜的腿,她没有放过这段独处的时光。
“母亲,定风波这套剑法实在太少见,我至今也就见过这一种,你当初与道主对阵时是何情况?”
金澜拉起她额角的几缕长发,慢慢编着细辫。
她想了想,随后才笑道:“很狼狈。”
林斐然又问:“你与他一共对阵几次?”
“五次。”金澜一顿,看向眼前黑夜,“我与他总共对手五次,五次皆败。”
林斐然默然片刻,出声道:“能和我说说过往吗?”
金澜含笑:“当然可以,说了也好,有些教训我吃过了,你就不必再吃。”
“我第一次误打误撞闯入天之涯海之角的时候,其实没有立刻见到他,也不知道那是哪里,还以为误入了什么圣人秘境,喜不自胜,不敢耽搁,闷头就开始找天材地宝。
搜刮途中,我遇见了另一个修士。”
“他穿着打扮倒是十分普通,背着一个竹筐,戴着一个面具,在秘境里四处书写记录着什么。
我以为他也和我一样,是误闯进来的有缘人,本来不想和他牵连,你也知道,秘境之中难免会发生夺宝之事,我不喜这种事,便打算离开。
但他实在太弱了,半点不像修士。”
“灵力似有若无,少得可怜不说,想要攀山而上还得仰仗手杖,天然形成的山路,其实已经不算难行,但他还是走几步就得停下来休息。
吃东西更是别提,想要捉些鱼都会被鱼群围殴,打猎也是兔子遛他,最后只能捡点掉下的果子饱腹。
我实在看不过眼,就顺手捎上了他。”
金澜说到此处,停了片刻,用一根长簪将她的发丝挽进去后,才继续开口。
“他对秘境中的灵宝没有兴趣,只是为了记录秘境中的生灵,他虽然很弱,但实在太过博学,什么灵宝都认识,哪家功法都能说上一二,世上好像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我便误以为他是一个有隐疾的高人,继续与他结伴而行。”
她梳起林斐然另外的发丝,绕上一条绣有金色的发带,娓娓道来。
“不过说到这里,你应当知道他是谁了。
我们在秘境里待了将近五个月,期间我也寻到不少可以用来炼器的宝物,正愁怎么找到离开的出路时,毕笙恰巧回到此处,她将我误认为闯入这里的小贼,打算将我赶出去,我才知道,这里是密教的地界。”
林斐然疑惑地啊了一声:“她还有这个时候?”
金澜一笑,不知是笑谁:“毕笙的确心狠,但并不是一个滥杀之人,也十分心高气傲,对于我这样不入流的小角色,她很难侧目。
打杀都懒得动手,便想着恐吓一番,然后将我扔出去一了百了。
那时我只有问心境,还是个散修,根本不是毕笙的对手,而她已经是神游境的尊者,即便是随手一掌我也难以承受,我正心惊时,道主拦下了她。”
或许是以前从未发生过这样的事,毕笙又气又恼,却也不敢对眼前之人不敬,狠狠瞪了金澜一眼后,咬唇向穿着灰衣的男子行了一礼,这才开口。
“大人,放她可以,但她取走的宝物必须留下,你没办法离开此地,我等才在此处造出这些山河湖泊给您解闷,其中奇珍异宝都是四处搜寻到的灵物,百年难遇,皆是信徒的供奉,岂是他人随意夺取的?”
道主打断了她:“能到这里,便是与我有缘之人,莫说是她,即便是其余人到此,有本事带走,我也不会阻拦。
当初你误打误撞来到这里,我不也没有赶你离开吗。”
毕笙一噎,再无话可说,她忿忿将金澜带出秘境,扔到雪原之中。
这样的地方,寻常人终其一生或许都未能得入,更不可能撞运进第二次,于是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很快将这点插曲忘却。
金澜亦然。
秘境的事情虽然奇特,但于她而言,也只是修行途中的一段奇遇,很快便被她当作机缘抛之脑后,只一心扑在修行与炼器之上,也再没有误入那个地方。
她仍旧在探查自己从小便能窥见的天裂,期间听闻密教兴起之事,便心血来潮,连带着一起深查起来。
查得越多,便越发现密教并不算一个正道教派,他们蛊惑教众做了不少邪事,而她想起那个灰衣修士,心中只有种熟人误入歧途的唏嘘。
然而这些感慨与唏嘘不过是诱因,真正让她盯上密教的,是白露一事。
她与白露虽然不常在一处,但仍旧保有书信往来,就在某一日,她察觉到一丝微妙的不对,便询问她到底在何处,担忧之下,她赶到了洛阳城,见到了那个坐在亭中、面色已不似往昔的好友。
她的双足仿佛就长在这深宫之中一般,一眼看去,她着一身红服,几乎快与这萧瑟的宫墙处融为一体。
两人聊了一夜,金澜终于知晓一切,她知道好友被困在此处,知晓人皇使用密法夺舍一事,而那枚珠子就来自密教。
她心中烧着怒火,她想要带走白露,却被拒绝,昔日友人只说。
“金澜,我该陪着他,这么多年,我已经不可能将他抛下。”
从那之后,她永远离开洛阳城,没有踏足一步,也再没有与白露有过书信往来,但并未停下对密教的探查。
说到此处,金澜顿了许久,直到将她的乌发簪好,才收回手,慢慢梳着林斐然的尾发,轻叹一声。
“后来,世间不知何时出现了寒症,许多人染上这个怪病,久久不愈,我的一个好友也没能幸免,我四处为她寻药,直到某一日,我再度收到白露的信。
里面一个字也没有,只有一枚丹药。
我心中知晓她的意思,便让友人服了药丸,她果然好了不少,我便觉得这寒症有异,或许与人皇有关,便开始追查此事。
也是在这期间,我认识了不少同样窥见天裂的人,正是张思我他们。
从他们口中,我才得知补天之事。”
林斐然从她手中接过镜子,思忖道:“他们不知道天裂与密教有关?”
金澜点头:“连我也不知。在现有的记载之中,天裂最开始出现在神女宗的手札里,而所谓的补天,则是许多先辈流传的说法,其中都没有提到密教,我们现在知道的许多事,都是后来才查出的。”
“在众人都没有思绪,一筹莫展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秘境奇遇之事。
说来也有些可笑,我不喜密教,但心中实在太过困惑,谜题太多,而那个人又好像什么都知道,我便萌生一个想法——
我准备去他那里打探一番,试探试探,至少在他看来,我还是一个误闯的有缘人,并无危险。
但正如毕笙所料,天之涯海之角这个地方,我没能再撞运回去。
接下来的数年,我都在找这个地方。”
后来在某个午后,她去了北原附近,竟然再次阴差阳错地进了天之涯海之角。
“这是我们时隔许久的第二次相见。”
第297章
“第二次相见……”
林斐然想起神女宗主所言, 当初神女宗被困在北原那场迷雾中后,母亲曾误打误撞闯入过。
“母亲,你这次是不是去过神女宗?”
金澜并不惊讶, 她点头道:“就是这一次。”
这一次,她四处寻找天之涯海之角的下落, 偶然间得一人指点,这才去往北原, 姻缘巧合之下见到了被困在其中数年的神女宗, 又从此处得知更多密辛。
金澜缓声道:“知道得越多,便越觉得不对,许多线索都隐隐约约指向密教。
那时, 我开始怀疑天裂、气机以及密教的关联, 所以,我心中打定主意, 如果能够攀上冰柱的尽头,还能再见, 我不会向他询问什么。”
林斐然摩擦着手中的镜子, 冰冷的器面泛起雾气。
她接道:“你打算伺机动手, 对吗?”
金澜轻声一笑,双目弯起,此时的笑容与林斐然有几分神似,她眨眼道:“要不说是母女,如果是你,你肯定也会这么做。
密教行事诡诈,还助纣为虐,帮人皇行夺舍的邪术,哪怕我猜的不对, 对他动手也绝不是一件错事。”
一个身体孱弱、毫无还手之力的人,要杀他是多么容易的一件事,只要他放下戒心,在毕笙等人赶来之前,要终结他的命数,只需一招。
心中打定主意后,她将自己此行所得以密信送出,随后便在神女宗人的注视之下,攀上了那一截仿佛从天幕中探下的冰柱。
就如同林斐然先前登顶一般,她在攀行途中也吃了不少苦头,但最终还是走到尽头,再一次落入那处秘境。
时隔数年,天之涯海之角已然不像第一次见到的那般仙灵。
初初到此,这里只有仙山海湖、云雾缭绕,虽然广阔寂静,但也仿若仙境,这一次再次到访,仙山又多了几座,海河在下方连成一片,映着一轮虚假的倒日。
这里看起来更加华美恢弘,却也失了几分味道。
一处极高的石岸在海边屹立,浪拍横崖,金澜恰巧落在这片浪屿上,她怔然看向眼前一切,环顾而去,眼中渐渐带上几分震撼。
就在秘境的西侧,一座神宫赫然耸立,通体纯白,宽广的阶梯从上方铺下,两侧道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瓦檐以琉璃搭就,映着斜日,散着斑斓之光。
神宫的正中央悬着一道玉匾,匾上只写有四字:云顶天宫。
金澜看了片刻,心中实在太过惊讶,便暂时将找人一事抛之脑后,她御器横渡过这片河海,落在神宫最下方的道场中央。
她打量一番之后,便想去探查,只是还未踏上阶梯,一旁的道旗上便忽然出现一道身影。
仍旧是身着灰衣,戴着同样的面具,与初见不同的是,他此时在腰间悬了几支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