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54章

  再下一刻,一点轻微的吱呀声响起,房门被拉开,终于露出门后那人的身影。

  一袭青衫,长发半挽,笑如春风,唇下一粒小痣微扬,那不是青竹,也不是卓绝,只是蓟常英。

  一道狭长的裂纹从他眉心掼下,恰恰落至唇畔,这样的痕迹落到这张面容上,并不显得狰狞,反而越发温和无害,令人顾怜。

  他站在屋中,看向院中的人,烁白的雷光闪烁,点在那双专注看来的乌眸中,片刻对视后,双眸无奈弯起。

  “比定力,我总是不如你的。”

  “你越发不一样了。”

  “师妹……”

第312章

  “师妹……”

  短短两个字, 却似乎包含许多未尽之言,有欣慰、怅惋与道不出的情愫。

  他以前也时常这样叫林斐然,但她好像在今日才能听出以往未能察觉的不同。

  蓟常英没有在门后站得太久, 对视片刻后,他还是走了出来, 动作有些显而易见的滞涩,他走得不快, 林斐然当即上前扶住, 他顿了片刻,没有推拒。

  借着她的这股力,二人走到院中坐下, 暗处的灵偶便在这时候起身, 如同有人命令一般,一同跃上屋顶, 给这处院落留出真正的安宁。

  林斐然回头看去,有些讶异, 蓟常英却不大在意, 而是转头看向那间荡着热意的亮室, 说笑一般开口,轻易打破二人间的无声与沉默。

  “离这屋子还算近,这样潮的夜色倒也不算冷了,坐罢,就当隔屋取暖。”

  说的话一多,他的声音便彻底显露出来,不似往日那般清润,而是带着一丝难以忽视的低哑。

  林斐然收回手坐下,方才站在门前时, 她心中其实有许多想说,但此时真的见到人了,反倒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静静看着他,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腰间系带。

  蓟常英和她对视数息,忍不住好笑:“方才扔玉牌倒还有些气势,站在我门前时也很有些模样,怎么现在一个字不说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啊。”

  左侧房屋中仍旧不断透出热意,如同烧灼的炙火一般,将二人的侧颜照得明亮。

  林斐然默然片刻,还是问出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师兄,你身体如何了?”

  蓟常英没有避讳,抬手摸了摸眉心那道细痕,含笑道:“这个吗?还好。身体之所以无力,是因为还没修养好,过几日便能行走自如了。”

  林斐然直直看着他,目光却虚了几分,她抿唇片刻,刷地站起身:“师兄,抱歉。”

  她动作太突然,将树下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花叶撞开,蓟常英也惊到一瞬,双眼微睁,仰头看她,眨了眨眼,不免有些好笑,还是抬手将她手边那些枝叶拨到后方。

  “这又从何说起?”

  林斐然心中更是愧疚:“前几日在妖界,我心中只有布阵,竟全然不顾你的感受,只顾自己,不仅拆穿了你的身份,让你不敢再在妖都待下去,还说了那些冷硬的话,要你自己先去疗伤……”

  听到她这般解释,蓟常英不由得展颜,眉眼一同弯起,如春风柔畅。

  “原是这个……我用青竹的身份骗了你这么久,你心中自然会有不满,更何况,何来的拆穿,你那时候谁也没说,就连如霰都不知晓。”

  他抬起手,想要将林斐然拉回坐下,但指尖微动一瞬,又缓缓蜷回放下,以另一只手示意她坐下,没有过多的接触。

  “先坐罢,长这么高了,仰着看你,师兄脖颈也酸。”

  林斐然看向他,蓟常英只是含笑望来,乌眸映着屋中亮色,如水上粼粼浮光,细碎而广阔,仍旧如往日一般,大有她不坐回,他就这么一直仰头的意思。

  她下意识摩挲着剑柄,还是坐了回去。

  蓟常英点了点头,这才继续开口:“我离开妖都,只是因为收到齐晨的信笺,来此照顾橙花,顺带养养伤,而且……

  师尊已经故去,我没有再留在妖都的理由。”

  两个人都没有提及“时日无多”之事,一个是不知怎么出口,一个是觉得不必出口。

  在蓟常英面前,她总没有面对卫常在那般的游刃有余,他对她的含义,其实是复杂的,并不仅仅是同门师兄妹,更近似于亲人,但也不完全只是亲人。

  道和宫对弟子的传承,并不是全然的冷情,师祖开辟山门之后,立下不少还算有人情味的规矩。

  譬如父母尚在人世的弟子,每月看下山看望一次,不必全然断亲。

  譬如她这般父母双亡的弟子,在拜入山门的第二日,便会被送入小学宫,由学宫师长择一教导,这便是亲师,根骨极佳的,亦有可能被长老看中,收为亲传。

  林斐然原本也该如此,被交由某位师长教导,在他的殿中长大,但她是被张春和带回的。

  彼时,众人都以为她和卫常在一样,是张春和选中的弟子,因为她确实天资上佳,回山之后,她也的确被带入他的殿宇,这似乎就成了默认。

  但张春和从未说过收她为徒的话。

  于是她就像一颗被两边都抛出的石子,左去不了,右也不去了。

  无人教导时,张春和将她交给了蓟常英。

  三清山的所有小径,是蓟常英带她走的,山中的一切灵植与异兽,是他教她辨认的,他就像一位真正的兄长一般,担起了她的生活,最开始去小学宫修道时,他日日都来接。

  后来她长大不少,课业也变得繁忙起来,有了独属的少时烦恼,二人虽不再像以前那般无话不谈,但却始终不曾真的生疏。

  逢年过节,休沐之时,所有人都会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就连卫常在都会被张春和带到太上宫打坐修行,以此静心,她这般被卡在中间的人,本该无处可去,但没有。

  蓟常英每年都会做好吃食,在自己那处有些偏僻的小院中挂上角灯,然后等她回去。

  有他在,林斐然便觉得自己在三清山有一个归处。

  ……

  风拂树影,桌旁的两人却未动。

  提到张春和的故去,林斐然终于还是没有回避,看向蓟常英:“师兄,齐晨说,道主思及你时日无多,所以你帮我的事才得以翻页,没有受罚。

  师兄,我对妖族所识不多,这道裂痕到底代表什么?”

  这样一道痕迹,不止是林斐然不知,就连如霰也不知晓。

  灵竹一族实在太过神秘,几乎每代都避世而居,传闻住在妖界西部的心斋湖,但谁也没有真的寻到过。

  不仅族人稀少,妖界也不常见到他们的身影,他们模仿与化形的本事与生俱来,即便外出行走,也大多是借助其他部族的特征,很少会暴露自己 。

  只有在想要生出一颗心时,他们才会走入世间。

  林斐然其实隐隐约约有猜测,这道裂痕是在她的替身应劫而死是所出,替身似乎又以其竹心所雕……

  出乎意料的是,蓟常英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他只是静了几息:“师妹,不必太急,我们两人已经很久没这么坐下谈心了,慢慢说罢,尽管今夜无月,却也另有风光……

  我也想与你多说些话。”

  他抬手一晃,一壶热茶便出现在桌上,他还未动手,林斐然便立即接过壶与杯,为他倒了一杯。

  他无声一笑,收回手,看着杯中渐渐蕴起的热气,缓缓将一族密辛说出。

  “灵竹一族,生而无心,但世间没有人是可以不依托心存活的,所以到了少年时,我们便要走出隐地,去寻一颗自己的心,否则,活不过少年时。”

  他摩挲着茶杯,看向眼前这个坐下又站起的少女,忍不住一笑:“耐心一些,若是直接说答案,不过就一两句话,说过了,你便要急着去寻法子救我。

  这样一来,你还是不认识我,不认识蓟常英。”

  他看着林斐然,春风般的笑容不减,抬手拍了拍桌沿:“坐罢,我今日愿意出来,就是想和你好好说一会儿话。

  ——抛开生死,只说你我。”

  林斐然看向他眼中的碎光,抿了抿唇,还是坐了回去。

  蓟常英点了点头,将另一杯茶推到她身前:“我们居住的地方,虽然是心斋湖,但其实我们更爱叫它隐地,那是一个很悲寂的地方。

  族人之所以避世而居,除了防范有心人之外,更多的是因为被伤了心,不愿再出。”

  林斐然抬眸看去,还是如他所想,两人坐在一处,抛开生死,好好说话。

  “为何?”

  蓟常英看着她,目光中藏着一种难言的辉光:“竹本空心。我们生来就是无心之人,却因各种缘法生出了一颗红尘心,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有了心,就意味着有了世间所有欲。求。欲。望能生人,也能毁人。

  求得了,便留在世间,乐不思蜀,求不得,便潦倒回到隐地,一生抱憾。”

  他睫羽微动,视线缓缓从她面上收回,喝下一口香茶。

  “我从小长在隐地,见过许多人懵懂、快意地离去,又失魂落魄回来。那时我们还小,总会去缠着他们,询问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他们需要倾泄,所以会说很多。

  说痛苦、说愁思、说悔恨——但是没有心的族人,是不会理解他们的,我也不例外。”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落到林斐然身上,眸色温和,直到她饮下手中茶盏之后,他才继续开口。

  “我把那些痛苦抛诸脑后,只能听见那些喧闹和繁华,外面有万千道法,有恩怨情仇,有修行破境,是一个和隐地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一直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出去。

  少年时期,我的心口处裂开一条七寸方圆细痕,这意味着我必须去生出一颗我自己的心延续生命,我可以离开隐地了。”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处,看向林斐然:“你以前不是问我,这里怎么有一道疤吗?我说是因为要生出一颗心脏,这些是弥合的痕迹,师妹,我那时候没有骗你。”

  林斐然自然有这个印象。

  十七岁那年,他们一同外出灭妖兽,途中遇上一群散修围攻一人,争其灵宝,二人便出手相助,倒是没有受伤,只是蓟常英法衣受毒液腐蚀,毁了大半,这才露出心口。

  其实十分浅淡,是几乎能与皮肉融在一起的淡白细痕,偏偏林斐然眼力好,又离得近,一下便看出是愈合的痕迹。

  她那时还十分吃惊,以为蓟常英以前受过极重的心伤,但他却笑着说是因为生了颗心脏,这些缝隙是为了让心脏更好生长才裂开的。

  这样的话实在太过荒谬,林斐然只以为是推脱的笑语,他不愿说,她便也没有再追问,谁知竟然都是真的。

  林斐然不禁看向他的左胸处,青色的衣衫遮掩下,除了一些尚好的弧度外,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是怎么长的?”

  蓟常英沉吟片刻,回忆道:“就像种瓜一般,先是一颗葡萄大小,后是长到一个野果大,再然后是一拳、两拳,渐渐的,心脉会与周身贯通,灵脉变得完整,境界修为齐升。”

  他笑了笑,又恢复以往那般语调:“这可是很难见的场面呀,想看一看吗?”

  林斐然愣了愣,随后摇了摇头:“我以前已经看过了。”

  蓟常英收回手,无意看了那间明亮的屋舍一眼,话中有话道:“不一样,现在颜色更淡了……早该让你看清楚它的模样的。”

  林斐然并没有听出来,她心中有更为忧虑的事:“……师兄,你的竹心是不是被用来做其他的了?当初有裂痕,是因为要生出一颗心,现在有裂痕,是不是因为心受了损伤?”

  相较于先前,现在气氛倒是好上不少,蓟常英仍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师妹,耐心一些。”他还是坐近了几分,“还没有到‘蓟常英’出现啊。”

  “离开隐地之后,我在人界行走了许久,一把斗笠、一根竹杖,从无尽海向北而去,途中遇见不少人,遇见不少事,算不上很好,也算不上很坏。

  我没有心,一路体味其实并不深,看过见过也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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