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我想去万宗之首,我想拜入道和宫修行,听闻师祖有教无类,不知道他有没有办法帮我们冲破心的桎梏,后来,我一步步走到了洛阳城。”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依旧平静,没有太多波澜。
“我们避世太久,不知道师祖已经坐化而去,在洛阳城听闻这个消息后,我还是上了山,恰恰遇上了师尊,彼时他刚成为首座不久。”
他忽然一笑。
“那时候,他还不是你口中的贼老头。”
蓟常英面上带着一种释怀,却又有些其他的情绪:“现在,或许只有我记得最初的师尊是什么样的人。”
“他很固执,但并不锋锐,一板一眼地践行着师祖传下来的所有规矩,却也自有一番智慧,那时候,我想拜入道和宫,资历很深的几位长老都不同意。
人与妖水火不容,只有师祖在世的那几年有过妖族弟子,但也极少,我是师祖坐化后,第一个拜入师门的妖族。
他问我,你当真想拜入道和宫吗?
我说,我想修行。”
“他力排众议,收下了我,我成了他的第一个弟子,也凭此成了道和宫的大师兄。
或许谁也不会想到,人人敬仰的师兄,竟然是一个妖族人。”
“不过,我也有了人族名姓,以蓟草为心,常英为号,从此,世上便有了蓟常英。”
说到此处,他掩唇咳嗽几声,话语中又泛起几分哑意,林斐然又给他倒了茶水,润过喉口后,他才缓声开口。
“你如今已经知晓他重生之事,既是他破咒说出的,我便也能顺着说些。
那是我与他做师徒的第一世,有他指点,我的修为的确精进很快,但也很快到顶,我的胸口仍旧是空荡的,无法再进一步。
我没有选择下山,我还是有些喜欢这里,决定再留一段时日。”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主要是师弟那些情情爱爱,一会儿人界,一会儿妖界。”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动,向房上看去,那里正坐着一道安静的身影,片刻后,他收回目光。
“我就像看客一般,看着他们的生离死别,在这样长久的观望中,我好像也被触动,心口处痒痒的,却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我的心还没有长出来,我只能尽可能地去做一些应该的事。
我帮了他们不少。”
“再后来,常在和秋瞳离开了,两界正处于大战后的和平繁荣时期,不少厉害的人物如春笋冒头,世事总是兴衰起伏,有人高,便有人低。
万宗之首开始没落了,自那之后,师尊几乎没有休息过,他大多时候都待在先辈的玉牌前,一站就是一整日。”
他长叹一声,杯中热气被卷入夜风中。
“一个门派的兴衰,整个乾道的繁荣,又岂是一人能掌控,我看着他如此痛苦,看着同门师弟妹们如此不甘,心中又有些发痒。
那时候,我第一次尝到痛苦的滋味,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已经存在。”
说到这里,他已经坐到林斐然身侧。
“我开始和他们一起想办法,想着如何才能撑起道和宫,选了很多弟子来教导,但都没有用,渐渐的,开始有弟子离开道和宫。
我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竟也觉出一点怅惋。”
“后来,师尊忽然告诉我,他有办法了,只要当初能够阻止常在和秋瞳,一切就还有转机。
第一世,他重生了,但是有了我的助力,他还是没能成功阻止二人,他发现之后,将我带到密教,说要带我一起回到过往。
原本毕笙是不愿的,但是,她知晓我是灵竹一族后,很快同意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是在休息,呼吸也有些绵长,停了片刻后,他才准备继续。
“她之所以愿意让我加入……”
“师兄。”林斐然开口,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你与密教的密辛,可以不告诉我。”
蓟常英看她,微微一笑:“……斐然,我与他们的秘密很重要,这不就是你想来寻我,想问的事吗。”
“不是。”林斐然答得很笃定,“我来见你,是怕你也被毕笙召回。”
她垂目看去,一双修长的手隐藏在宽袖下,只露出几个指节:“你方才呼吸不对,张春和在破咒之前,也是这样的气息。
你不需要因我而破咒。”
“……”蓟常英看着她,面上第一次没了笑,全然展露出自己的心绪,“不问,你会后悔的。”
林斐然仍旧是那句话:“我不会。”
这次反倒是她转了话题:“我才刚认识‘蓟常英’不久,然后呢,你重生的第一世如何?”
蓟常英沉默了许久,随后才是一声幽叹:“我是犟不过你的。本想说完这些,就体面地走,谁知被你堵了回来。”
“我的第一世,我没有再帮常在二人,而是一心投入重振道和宫之中,这次他们还是偷逃了,回了青丘,有狐族护着,师尊也不能如何。
历经几世,重来几世,他或许有些疯了,怀疑是我暗中施以援手。
第三世,他便与我结下役妖敕令,我成了他的妖仆,没有他的首肯,我不可能再帮秋瞳,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也是这一世,我空荡的胸中,长出一些东西,葡萄大小,虽然薄弱,但的确在跳动,我还看了好几次,肉粉色的,一下、又一下地搏动。
我心口处有了一颗种子。”
竹心的长成,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需要一次又一次蜕变,葡萄、大野果、两拳——总共要蜕变三次,这是第一次。
“后来,师尊参与的那些大人物的计划有变,如霰即位,控制妖王的法子失效,他忽然想到,可以借助我妖族的身份,让我去妖都卧底。
妖尊身边,也有一个和我同源的族人。
这是之前都未曾发生过的事。”
说到这里,身后的屋顶上传来一道淡凉的声线:“我恰好要问你此事。”
林斐然与蓟常英一道转头看去,如霰正站在屋沿处,垂眸看向他,眸中带着探究。
“我最开始见到的青竹,活泼好动,心思澄净,但我与他相遇的时候,你应当已经在道和宫做了一段时间的大师兄。
到底是你易容与我相遇,还是,原本的青竹被你换了身份?”
蓟常英弯眸一笑,收回目光:“自然是换了身份,我本就不是青竹。”
如霰望向下方,眉头蹙起:“原本的青竹呢?”
蓟常英与他已经算熟稔,便随意道:“很聒噪的一个人呀,杀了。”
如霰刚要开口,林斐然便抬手在二人之间晃了晃:“师兄不是滥杀之人,他应当是在开玩笑,如霰只是询问青竹下落,也没有怀疑你下手的意思。”
两人一同看了她一眼,便都没再开口。
蓟常英看向林斐然,继续道:“得了师尊的命令,我自然只能去往妖界,青竹与我是同族,并不设防。
那时候,他也已经在人界游历许久,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少年,心已有葡萄大小,迷茫之际,我将他劝回了隐地。
他走了,我便代替他与如霰碰面。”
他看了如霰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他并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因为不知晓他与青竹的旧事,所以被发现过两次,那两次,我都花了很大的力气才逃出来,荀飞飞与旋真一同拦截于我,好在对他们熟悉,所以两次都逃回了人界。
直到第三次将青竹劝离,再遇到如霰,我便没再露出马脚,真的成了卧底。”
如霰听到此处,竟笑了一声,声音淡冷:“你们两个人,倒还真是仗着可以重生再来做了不少大胆之事。”
指的正是齐晨与他,一个每次重生都要闯进妖都,请他为橙花看病,一个每次都要卧底进来。
蓟常英的声线缓了下来:“其实我有几份庆幸,还好来了妖都,旋真他们性情纯善,都是很好的人,每次回到妖都,我都有种终于可以休息的松弛。
在这里,我的心长到野果大小。”
如此一明一暗,一黑一白,大起大落之下,在妖都的宁静之中,他的心竟然砰然生长。
第三次……
第三次,始于他见到这一世的林斐然。
蓟常英看了林斐然一眼,他只打算说到这里,第二次与妖都有关,而第三次却与都与林斐然有关,看着如今的她,他还是再一次将话放回心中。
“后来,我的心长大了,成了灵竹一族中不可多见的、真正的心,两拳大小,淡白木色,砰然跃动,触之如陶土。
真正的竹心,便如同传闻中的息壤一般,可以一分为三,造化万物。”
说到这里,他将自己解剖完全,赤。裸。裸地呈现到林斐然眼前,然后又落到最初的问题之上。
“第一份,我雕成了一枚松果,送给了一个人,这样便能与她时时联系。”
“第二份,我以秘法做了一个最熟悉的人,替她度过了不可能避开的死劫。”
“第三份,还在我心口处,毕竟一个人,不可能没有心活下去。”
他站起身,半弯下腰看向怔愣的人,顿了顿,手还是放到林斐然的头上,眼中带着笑。
“只是这个熟悉的人太过厉害,她的命数不是我能背负的,一颗竹心,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只能走到这一步,但是能救下你,师兄已经很高兴了。”
“道主说的,错也不错,我的心还剩下一些,或许还能再长,或许不能,谁也不知道。”
林斐然看着他,眸光颤动,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斐然,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我猜,斐然一定会先问我身体好不好,然后问我是不是死期将至,再问我有没有解法,别的都会排到后面去……
你果然这么问了,我很开心。”
他看着她眼中的自己,终于有些心满意足,于是站起身,放到头顶的手悄然落到她脸侧,指节轻轻摩挲。
“我与师尊有契在身,是以也有阴阳鱼,他在故去之前,告诉我,他会把契解了,此后世上不会再有张春和,以后是去往妖界,还是做回大师兄,都随我的意。”
“但我到底是谁,又能去哪里呢?”
“我是蓟常英,却也不是蓟常英,是青竹,却也不是,隐地我也不可能再回去,我早就记不清,我的妖族名是什么……”
他垂目看向林斐然,眼中微光闪动,唇边带笑。
“斐然,你应当不知,在道和宫的那些日子,因为有了你,我才觉得生活有了变化与期盼。
我是最开始发现你的人,所以我把你藏了起来……
谁也不会知道,‘林斐然’变了。”
他当然知道,还在道和宫时,林斐然将他当作归处与锚点,他又何尝不是?
他指尖微顿,喑哑的呼吸吐出,随后收回手,扶着桌沿借力坐回原位。
他抬起手,掌中点点灵光浮现:“道主的秘密,密教之中除了毕笙之外,便只有我摸得些许轮廓。毕笙之所以留下我,是因为我们灵竹一族做的偶身,是最……”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