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子一直在你手中,我们谁也无力干涉,但是要记得,你手中还有我们,还有朝圣谷,不论如何,这会是你最好的助力,不论如何,我们始终与你一处。”
因为她是唯一的变数,因为她是这场棋局的操盘者,所以一切全凭她来落子。
师祖所言便是落子无悔,不论她怎么下,他们都不会后悔。
林斐然又想到朝圣谷,离去之前,诸位圣人站在群峰之中,静望她离去,那枚风车被她插在谷中,只待一阵风来。
……
如霰抬手搭上她的后颈,低头和她额心相对:“要不要和我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安静想想?”
“哪里?”
“凤凰台。”他直起身,眼含笑意,“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既然现在一切停滞,你又始终没有思绪,不若去那里,说不定会有其他思路?”
林斐然目光微动:“那里不是已经被你烧了吗?”
如霰一笑:“确实,不过我烧的是人,这么多年过去,人不可能再活,里面的灵花灵草却还会再生,抛开人不谈,那里的景色可是十分好的。”
林斐然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点了头:“那就去待……一个时辰罢。”
她现在确实需要去一个更为安静的地方,暂时歇息也好,躲避片刻也罢,她需要一个去处。
“只待一个时辰?”如霰挑眉,“一切随你喜欢。”
凤凰台是一个十分隐秘的所在,需要法印才能打开,前往的途中,果然如同她当初梦见的那般,在一片广阔的原野中,矗立着一棵几乎通天的巨树,入口就在树中。
如霰似乎也很久没有回来过,他带着她走入树中,有些不熟地拨开垂下的枝干,带她踏上那片松软的土地。
眼前是十二座倒悬山,一股飞瀑从最高峰涌出,顺流而下,不断经过下方每一座山,最后落到地面,汇成一片湖泊,湖面倒映二人的身影,静谧无声。
当初在梦中所见,这里已然被一片烈焰吞噬,灵植化作焦土,地面积蓄着血水,清泉泛红,如今却已经恢复原状,灵木丛生,花草繁茂,山上的屋舍全都爬满绿藤。
如霰抬手,点点水珠悬于指尖:“生机是最难得的东西,野火烧尽,春风又生,与之相比,人太过脆弱。”
林斐然看着这几点水珠,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看向眼前之景,沉吟着思索片刻,随后想起什么似的,扬眉一笑,上前说了一句咒言。
霎时间,一阵风卷过,脚边的花草全都昂首起来,像是被什么托住一般,直立着微微飘摇起来。
他回头看向林斐然,碧眸中泛着微澜,随后微微俯身,向她伸出手,低声道:“——,跟我来。”
林斐然不明所以伸出手,却见如霰拉着她,足尖轻点,二人便如一枚轻羽般飘然而起,然而他并没有用任何灵力,但就是这般带着她在空中浮动。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下方,这感觉又和御剑或是御风不同,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轻然,好像真的化成风的一部分,在空中荡漾不落。
“这是什么?”她忍不住问出声,眉头也不再像先前那般紧皱,神情松快不少,“你用了咒言?你们不是不能轻易动用吗?”
“是也不是。”
如霰望向前方,雪发在风中拂动。
“这里以前就生活着很多、很多像我这样的天行者,我们生来孱弱,无法修行,要想在这样的倒悬山来往,十分不易,于是悄悄用咒言搭了一个特别的法阵,只需说一句不伤根本的话,便能化风来往。”
林斐然很敏锐地捕捉到里面的用词:“很多天行者?为什么是悄悄搭的?”
如霰回头看她,但笑不语,拉着她的手却已然放到她腰间,林斐然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好罢,那启动这里的咒言是什么?”
“——”他低头在林斐然耳边说了一句晦涩的咒言,然后解释,“用人族之语来说,便是‘随风而去’。”
“这句话没有任何意思,只是我们的一个向往,所以不存在下咒,也不会伤及我们。”
他看向这十二座倒悬山,眼中带着少见的怀念与复杂。
“我将这里化作一片烬火的那日,就是靠这个咒言下山的。”
言罢,没给林斐然反应的时间,他就已经收好所有心绪,带着她落到一处长满无名小花的山坡上。
两人落下,很快便陷入这处柔软花野中,淡淡的馨香拂过鼻尖,令人不自觉心中微松。
林斐然躺在如霰腿上,望着一碧如洗的天幕,仿佛终于能在这一刻短暂卸下重担。
如霰垂目看着她:“以前,我也以为我们无路可走了,但世上绝没有一定的事,只要还在思考,就一定会有办法,只要走下去,就一定能见到曙光。”
雪发映着天光,交织成一道白色幕帘,泛着微光地落到林斐然眼中。
他抬手落到林斐然面上,屈指摩挲,声音未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怎么修行的吗?”
林斐然目光一转,落到他眼中,看进那双青碧的双瞳。
如霰声音有些轻飘:“我与其他天行者一样,身体孱弱,灵脉不堪用,连一点灵气冲刷都受不住,这是我们所有天行者的弱点。
后来,有人将天行者一个个收集起来,关在凤凰台中,为己所用……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不断有人进来,不断有人说尽咒言而亡,然后被埋在第二峰中,都快堆成一座小山了。”
听到这里,林斐然想要坐起来,却被他按住额头,随后淡凉的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
“天行者用咒言困住别人,却也被咒言困在此处,终于有一日,大家再也忍受不住,决定结束这样的生活。
要想破咒,便得有一个天行者可以修行,他们选中了我。
我那时还很小,七八岁,直到十七八岁时,一切准备就绪,在我一无所知之时,母亲将这个计划告诉了我。”
他看向林斐然,周遭是飞起的细碎花瓣,伴着淡香,他问道:“如果你是天行者,你会怎么破这个咒?”
林斐然愣愣看着他,摇了头:“天行者的咒是无法破的,而且,生来孱弱,怎么才能修行?”
如霰看向远处,声音也轻了几分:“他们想到了一个向死而生的法子。”
他顿了顿,抬手罩在林斐然眼上:“你还没看过我的灵脉罢?”
一点灵光汇入林斐然神台,她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渐渐的,灵脉交汇的景象便出现在眼前。
如同他先前为她除咒见到的那般,眼前的灵脉犹如天柱,上下横贯,支撑着一个雪白的世界,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是,他的灵脉竟然半点金光也无。
林斐然看着眼前一切,不免觉得熟悉,一时有些怔然。
“这些是……”
“咒文。”如霰开口,“母亲他们以性命为价,用咒言为我筑起灵脉,这就是破咒的办法。我的每一根灵脉,都嵌刻着他们的血肉,有他们,才有我的今日。”
林斐然很是讶异,没想到他的灵脉是这样修起来的,实在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的双眼被他遮着,故而看不见他此时的神情,只能听到他那有些幽远的声音。
同样是嵌有咒文,如霰的灵脉却与她的不大相同。
她的咒言间隙还有独属于灵脉的金光逸出,他的却是漆黑一片,密密麻麻的咒言交叠重合,繁重累赘,却当真撑起了他那微薄孱弱的脉络。
她体内的是夺命的咒文,他的却为他筑起一条生路。
“灵脉既成,母亲与阿叔他们便只剩一口气,我……按照约定,放出灵火,连带着他们与关押我们的人一起,将这里的一切都烧灭在那场火中。”
渐渐的,眼前的灵脉之景退去,眼前便只剩他手掌遮住的暗色。
“局势未定,一切便都还有回转的余地,若你是棋手,便只管看着手中的棋,其他的,都不必再想。”
“向前,就有绝处逢生所在。”
林斐然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压在自己双目之上,缓缓呼吸,眼前不再是一片暗色,而是一张平铺的棋盘。
对坐之人,浑身云雾缭绕,手中执一枚白,正闲敲棋子,等待落下。
而她执一枚黑子,盘上仍旧云雾缭绕,可她此时也才注意到,看见这般云雾的不止是她,还有他。
第315章
云顶天宫, 一切仍旧如往日般平静,只是净白的长阶上多了许多伏尸。
伏音有些怔然地看去,目光扫过那些人身上的云纹袍, 眼睫微颤,片刻后, 他收回目光,仍旧半跪在地, 却转头看向这座他也不常来的神殿。
向来只有获得殊荣的人才能来到这里, 得见道主一面,若是以往,他心中定然十分欣喜, 此时却有种说不出的庆幸, 好在被召回之前,他将伏霞送了出去。
若不然, 他兄妹二人怕是也要落得这般下场……
他以往也来过云顶天宫几次,这次一见, 却发现些许不对, 殿上仍旧高悬一块玉匾, 但这里原来并无门扉,眼下却多了一道法阵,阵光四起,将神殿处处紧闭,内里什么也看不见。
他垂目看向自己渐渐崩坏的皮肉,双唇微抿,心思转动之时,便听到一旁传来脚步声。
他立即抬头看去,便见一道紫影从法阵中走出, 正是毕笙。
此时的她也与往日大不相同,不再那般冷然,而是放出一种由心而出的笑意,面上虽不见笑容,可那微微扬起的眉,松开的唇珠,无一不昭示着她此时的心情。
只是在看到他的瞬间,她的神色便淡了几分,目光扫过他那已然出现裂纹的皮肉,眉梢微扬。
“伏音,我从未想过,你会有破咒的一日。”
在她身后,一道浅淡的雾气从阵内飘然而出,气息熟悉,带着一种平和的味道,随后白雾微凝,化作一个身穿青绿,腰坠丝绦,发上簪着一支长笔的男子。
这人身形颀长,面色苍白,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却又莫名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琨玉秋霜的神韵,这张面容也终于变得清晰,不再像以往那般混沌模糊。
唯一有遮掩的,反倒是那双眼眸,此时正缭着淡淡的雾色,看不分明。
即便容貌不同,伏音也当即认出来,这定然就是道主。
他向来对这些事感兴趣。
伏音心中也并没有那么决绝,他们兄妹能活到今日,的确是因为道主,他顿了顿,还是俯首道:“道主,无量。”
毕笙嗤笑一声:“你如今还认道主吗?”
伏音俯首更低,却没有回话。
毕笙走到伏音身前,看向远处的浪涛与深林,又将目光移回:“伏音,你向谁破咒了?这个人,最好不姓林。”
伏音跪伏在地,没有回答,只道:“伏音泄露教中密辛,自知有罪,愿一死以谢。”
毕笙面色微冷:“九剑之中,我对你最为信任,其余人都是为了所求而来,只有你与我一样,是真的在追随道主,追随真理……
口口声声说着谢罪,却对那人闭口不谈,我倒是真想知道,林斐然究竟给你们下了什么药?”
伏音呼吸微颤,垂首闭目,仍旧是那句话:“伏音,愿以死谢罪。”
“愚驽,破了咒,你以为你还能活多久?张春和那般修为,尚且不剩一丝一毫,你以为你就无事了吗?还不快快将原委道来……”
道主一直无言,只是静静看着他,片刻后开口:“伏霞呢?我没有见到她。”
伏音身形一滞,没有再开口,道主面色微动,似是了然:“那便是她帮了你们,你妹妹如今被她带走,得以存活了,是吗。”
伏音只是沉默,可默不作声已经代表很多。
毕笙看向道主,似是有些惊讶于他的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