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59章

  但道主没有再问,而是忽然望向天幕,似是发现了什么,他静静看了片刻,便越过伏音,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很短,动作也很是娴静,与往日见过的文人雅士无异,但步履间的虚弱同样清晰可见,他甚至需要唤出一根竹杖来支撑前行,与往日所见大不相同。

  他走到长阶前,略略抬手,看似孱弱随意,却忽见一道狰狞的惊雷从眼前划过,下方那片波澜海兀自转动,不出一刻,海面便如明镜般倒映着风云,天幕却蓦然变得漆黑,乌云翻涌,两道罅隙中的曦光隐隐透出。

  这分明与两界遮掩的天幕全然相同!

  只见那雷云之下,撑开了一张极大的金丝灵网,它沉沉托住云雾,为这世间带来片刻的喘息。

  毕笙见状,眉头猛然一蹙,此时她已经顾不上伏音,当即快步上前,只堪堪落后道主一步,立在他身后,望着这张巨网,厉声道。

  “是何人所为!您……”

  道主抬了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从丁仪见到永夜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该知道会有这一日。”

  伏音跪在两人身后,此时也直起身看去,但他只是草草扫了那张金网一眼,随后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尚未崩坏的皮肉上仍有一道红痕,那是林斐然抽调时留下的痕迹。

  彼时狂风大作,召回的咒言几乎要将他吸走,在这危急之时,一切声音都被吞没,但他看到林斐然双唇翕合,向他说了一句话。

  “您是说,这是丁仪的手笔?”毕笙语气疑惑,“可他近来并无异样。”

  “没有异样,就已经是最大的异样。”

  道主回首,看向垂着头的伏音,语气似有感慨:“当初与他定下的契约,我已经做到,凡人亦可修行,譬如那个叫申屠期的孩子。

  只是代价有些超出他的预想,所以这番结果他不愿认罢了。

  看了数百年,人心便是这样的。

  得陇望蜀,想要逆天而行,却不愿付出半点代价,世上又岂有这样不公允的事?”

  “是了,岂有取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的道理?”毕笙看向他,目光炙热,“待您真正化身天地那日,便是不公尽消之时!”

  道主回目看她,双眸上笼罩的云雾有片刻消散,此时方才得见,他左目中其实一片虚无,唯有右眼中立着一只黑白分明的乌瞳,眼底流光闪烁,那是天目的辉光。

  他静静看着毕笙,却没有应和她的那番话:“毕笙,我早就同你说过,只要有人在世一日,不公便不会消弥,你向我求这个的心愿,我从未答应。”

  他撑着竹杖,向伏音走去,声音寡淡:“而你,如今也成了不公的一方,不是吗?”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跟在他身后的瘦小女童。

  一个任人欺凌的凡人之女,顺遂长到如今,甚至踏上了修行之路,又何尝不是一种旁人没有的机缘?

  成了一教圣女之后,地位扶摇直上,轮回多年,修为更是一日千里,如此身居高位者,谈何公平?

  毕笙神情未变,甚至更为认同,她道:“是,所以我只是人,我无法从中超脱,但您不同,您是天生地养的神灵、是道的化身,您对所有人都一样……不会不公。”

  说到“都一样”时,她眸光有片刻晃动,但还是很快掩了过去。

  道主没有回头,只道:“你把我看得太重了,我不是神灵,也不是道,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和你说过。”

  言罢,他没有再理会毕笙,她也知趣地不再开口,而是走到道主身后,同他一起看向伏音。

  “你兄妹二人濒死之时,偶然遇上我,当时你向我许了一个愿,希望我能够救下你妹妹,让她能够有一个栖身之所,我答应了你,但只是将她的魂灵保了下来,与你共生。

  我当时说过,赠你一门功法,带你轮回破境,如此便能将她带出体内,重见天日。

  你的确勤勤恳恳为我做事,但却是我没有做到令她栖身,所以你中下的咒言,我收回。”

  他抬起手,苍白的指尖探入伏音体内,竟如入无物一般,随后微微一攥,从中抽出一道古怪狭长的咒文,指尖微动,咒文便如沙砾般碎入风中。

  这咒言自然不是他所下,他并非天行者,可他生来便能碰触这些灵文,要除去并非难事。

  “道主……”

  伏音怔然看去,浑身骤然一松,裂开的皮肉渐渐停了下来,可他眼中却露出几分痛苦。

  同毕笙一样,他当真在追随道主,他是真的认可眼前这人,只是自己的一切与伏霞相比,都没有她重要。

  但他还是心防松动,忍不住将缘由说出。

  “我没有办法……轮回数次,境界虽有提升,却始终没有太大进益,然而伏霞却日渐虚弱,她等不了太久了……

  永夜之下,我也不知将来会是什么光景,她还这么小,怎么能堙灭在这样的乱世之中……”

  说到此处,伏音双目微红,已是涕然。

  重生数次,他的心境确实有所松动,也屡屡破境,但并不足够将伏霞分离出来,时日一长,他心中亦有所感,他如今的境界已经到顶,很难再破。

  即便没有现在的永夜,仅凭他自己,他也几乎不可能再让伏霞行于日色之下。

  前后无路,他又怎么能拒绝林斐然。

  “当年约定,也算是我没有做到,如今湮灭在即,一切或将定局,你走罢。”道主起身离开,“云顶天宫已经不再需要九剑。”

  毕笙立即看了伏音一眼,蹙眉道:“就这样放他离开?!若是让其余教众知晓……”

  “毕笙。”道主打断她,回首看去,“我出世之日,世间将不会再有密教。”

  伏音没有动身,毕笙也并不打算让他如此轻易离去,她看了伏音一眼,动手将他击倒,随后问道:“道主,那这张灵网怎么办?难道丁仪也要放过吗?”

  道主停下脚步,青碧的竹杖立在白色的神殿前,颇为醒目。

  “他的愿望我已经达成,种下一粟,收回一粟,他留不下。”

  毕笙心中自有更在意的事:“那林斐然……”

  道主回过身,左目仍旧空无一片,右眼中的乌眸看向她,平和地开始复盘。

  “林斐然迄今已经知道许多。

  飞花会之行,她知晓了灵脉之事,张春和逝世,她知道了重生一事,洛阳城之行,她知晓了轮转珠一事。

  我甚至能感觉到,另一只天目就在她眼中,她之所见,与我之所见,已然只差分毫。”

  就像是一盘云雾缭绕的棋局,以世间为棋枰,生灵为棋子,二人其实早就在不知晓时开始对弈。

  她眼中或许迷雾重重,不知全局,甚至从开始便是一无所知落座,但她的每一步却都走得稳妥,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而他眼中的棋枰,看似一览无余,其实仍旧有一处模糊之地。

  在最初之时,没有察觉到林斐然的出现,没有见到棋盘对面已经有人落座,以至于他还在闲敲棋子之时,她便已经率先执黑,落下变动的一子。

  让林斐然夺了先手,便是他最模糊的地方。

  听他如此开口,毕笙迟疑片刻,遂道:“如今您的身躯已然稳定,不若……我这便设法将林斐然擒来,先行为您换上灵脉?”

  道主看她,摇了摇头,他抬起手,两指微并,作出捻子之状,在虚空中游移,始终没有落下。

  “她早就知道你我要灵脉,所以前不久便孤身出现在原野,钩直饵咸,却不得不咬,若不是我那时太过虚弱,你或许早就去了,这便活了她的‘气口’。

  好在你没有去。”

  “眼下唯一的气口断开,于是便成了僵局——如今她不知如何动作,我们也没有办法出手。”

  毕笙一时语塞:“我若趁机……”

  “你没有机会。”

  他抬眸看向毕笙,耳边碎发微动。

  “她如今得众人青眼,有了师祖相助,百宗归心不说,身旁还有一只无我境的孔雀,一道摆不脱的影子,一个……不会离去的剑灵。

  不论你带多少人,都不可能趁机将她拿下。”

  毕笙目光闪动:“可若是这么僵持着,我们不去,她也寻不到云顶天宫,一直没有天地灵脉,没有足够的气机,到了时日,您如何出世?”

  道主远眺而去,抬手一挥,天幕上的夜色褪去,重回日光暖云。

  “博弈,便是向死而生。她可以设饵,我们为何不能?棋盘之上,亦有我的几道气口。”

  他先是闭目,后又缓缓睁开,右眼中一道金光闪烁而过,渐渐映出一道躺下的身影,但只是出现片刻,很快眼中便恢复原样。

  这一眼似乎用了他太多气力,原本苍白的面色愈发清减,他撑着竹杖,匀了几息呼吸。

  “她此时不在洛阳城,你趁此时候,去见丁仪,然后……”

  他的体力已经无法支撑他开口,于是他只好以写代言,将心中所想以灵力写出,待毕笙仔细看过后,便抬手散开灵光。

  ……

  “去罢。”他摆了摆手。

  毕笙提起晕倒的伏音,转身欲走,却又止住脚步,仍有些犹豫:“您确定要见这么多人?”

  道主撑着竹杖,缓步走进神殿之中:“林斐然很快便会想到这一步,所以我得先落子,更何况,皆是久闻大名之人,我能存活于世,也多亏了他们,是时候见一面了。”

第316章

  中州, 仍旧是凤凰台内。

  林斐然坐在花草之中,面色冷静,如霰坐在对侧, 不时抬眸看她一眼,两人之间浮动着一张极长的宣纸。

  她正执着一支墨笔, 神色专注,不顾面上和手中的墨痕, 不停在纸上动笔。

  从如霰的腿上起身后, 林斐然便没再放任自己溺在沉重的思绪之中。

  如此重担之下,一直找不到出路,心绪难免失衡, 但一味自苦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只有动起来才行。

  动脑也好、动手也罢,只要不停在原地、只要向前走、只要还有一口气, 就一定会有出路!

  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楷字,但并不规整, 东一句西一笔的, 写的既有人名, 又有事件,而在散乱的字体中央,绘有一张黑白分明的棋局。

  这是林斐然的习惯,以往每次失去头绪之时,她便会用这样的方式寻找出路,将知道的所有消息一一写出,然后试图从中寻出破绽。

  但她一路走来经历的事情太多、太杂,写满如此长的宣纸之后,纸面早已变得杂乱不堪, 仍旧难以从中抽丝剥茧,找出那条可行的“路”。

  于是,她将所有的事与人全都抽象成一枚棋子、一步解法,如下棋一般推演落子,将她出生伊始,到如今困顿,桩桩件件,人人往来,全都凝成盘上一步棋!

  仍旧是她执黑,道主执白。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竟然变得比先前明朗许多,她的思绪也渐渐冷静,每落一子,心中便清明一分,向前一步,或许豁然开朗。

  直到此时,她与道主的每一步棋都推演完毕,看着绘出的棋盘,林斐然的提笔的手微顿,她似乎发现了一点不对,目光不由落在局中的几枚黑子之上。

  那是她熟识的人,亦是站在她这边的人,是以她用黑子替代,然而此时纵观局势,却发现这几枚棋子聚在一处,反倒为白棋留出了气口……

  林斐然心中纳罕,正琢磨这棋局时,忽而脊背一寒,她立即抬头看去,凤凰台的云雾并无异样,仍旧浓白如棉。

  “怎么了?”如霰出声问询,随她一道向上看去。

  林斐然收回视线,提笔起身:“应当是道主,他又用天目看向了我……他在巡查我的踪迹。”

  尽管没有什么迹象,但林斐然很熟悉这种忽然而过的感觉,那是一种熟悉的窥视感,与卫常在那般明目张胆的窥视不同,这种被天目扫视的感觉更为冷厉与强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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