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60章

  林斐然低头看去,身前是绘出的棋盘,她抬手而过,宣纸成卷,被她收入芥子袋中。

  她不由得道:“他为什么突然又开始寻我?如果齐晨说的没错,他此时应当正是虚弱之时,又怎么会动用天目?除非……”

  她顿了顿,如霰接道:“你在这里敲了半晌棋,正好,对方要落子了。”

  他侧目看向林斐然,弯唇道:“你是要等一等,还是先出棋?”

  这是棋局,却也不尽然,至少他们的棋局并非回合制,不会等到对方落子,自己才动,盘上的棋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等?”

  林斐然静静思忖片刻,想到自己方才发现的那点异样。

  “先前是我看不清局势,所以想等他出招,但如今既然看清是棋局,便没有等他落子一说,所谓下棋,从来都是预判在先。”

  如霰沉吟片刻:“那你觉得他要做什么?”

  林斐然缓缓握拳,眼前是被风吹低的花草波浪,草叶密密麻麻纠缠一处,将四周的小道全都遮下。

  “他如今正是虚弱的时候,自然是不想让我们找到云顶天宫的通路,如果百无一失,他只需躲着便是,既然有动作,必定说明外面有我们要的答案。

  他想将答案一并遮住。”

  落子只是瞬间的事,她得猜一猜,他会落到何处。

  “先出去罢。”她转身,向如霰递出手。

  如霰起身握住她的手,同样轻念咒言,足尖一点,两人再度飘然起身,如一朵蒲公英般向出口飞去。

  越过下方的草木与山泉时,如霰垂目看去,忽然道:“其实这里的景色不错,只可惜现在已经没人住了,若是你喜欢,事了之后,我们可以来这里住一住。”

  林斐然看他,道:“我们随时可以来这里。”

  两人落到刚刚进来的入口处,回身看向这十二座倒悬峰,如霰扬眉:“这里的房子早都烧得只剩灰架子,来了住哪?”

  林斐然莞尔,她向前半步,扬手一挥,指向十二座峰:“这么多地方,住哪都可以,你选一处,我给你搭一个房子,然后一起布置布置,就随时能来住了。”

  如霰抱臂在前,指尖轻敲手臂,打趣道:“要是让人知道,岂不是我区区一个妖族人,竟敢奴役林斐然,他们打上门来把房子拆了怎么办?”

  “你可不是‘区区一个妖族人’。”林斐然有些失笑,心中重压散去小半,“那我就再给你搭一个,拆一个、搭一个、拆一个、搭……”

  如霰已经抬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遮住她的双目,如同进来时一般,他遮着她的眼睛,带她走到入口处,淡凉的温度轻轻压在眼睑处,倒是有些令人放松。

  他轻笑的声音回在耳旁:“放心罢,拆不了,想要进来,也得先找到此处入口。”

  林斐然进出时都被蒙着双眼,看不见凤凰台与外界的通路,但能感觉到,这条路是像一个密道般的通道,四周无风,偶有滴水声,但没有潮冷的气味,反而是淡淡的暖香。

  这种目不能视的情形本该警惕的,但身后就是如霰,她实在警惕不起来。

  “这密道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我不能看?”林斐然只能想到这个理由,进出凤凰台的通道,如霰没理由瞒她。

  如霰微顿,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那只天目能看见?”

  林斐然摇头:“我的这只眼睛,暂时还没有道主那样的本事,我猜出来的。”

  如霰不禁失笑,凉声感慨道:“有时候我觉得你快成人精了,有时候又觉得你呆得像个木头。”

  他转头看向四周,没再否认:“好罢,这密道里确实有你不能看的东西,我幼时一个人在塔楼里待得无趣,一有机会到山下,就会到这里看看。

  一来,是想找办法出去。

  二来,这里几乎没有人。”

  “所以——”

  他轻笑一声,遮在她眼上的手忽然移开半寸,在她模糊见到一些字画的瞬间,又蓦然收回,贴到她眼上。

  “所以,我悄悄在这里写写画画不少,都是些儿时心事,若是让你看见,我还能摆出‘如霰’的架子么?”

  “真的?”

  不说还好,这么一提,林斐然心中更是好奇,但不管她说什么软话,如霰都没有将手挪开。

  直到看见出口的光线时,他才渐渐放开手,然后按住她的脑袋,不让她回头。

  他道:“等此间事了,你回来搭房子,若是搭得合我心意,便可以来看上几眼。”

  两人走出凤凰台,身后便只剩一株参天巨树,树中仍旧能看见一个洞口,但还想再进去时,便什么也寻不到了。

  林斐然站在旷野之中,不出一会儿,这棵巨树也消失无踪,她看向如霰:“你最近很喜欢说以后,迄今为止,你已经和我定下好几个‘事了’后的约定了。”

  如霰抱臂看她,眉梢微挑:“你记得就好,有些事,答应了就不能反悔,答应了就要做到。”

  他很少像这样,说一半藏一半,但林斐然明白他的话外之音。

  她点头:“好。”

  他只是怕她又像上次那般,为了局势与大义,将个人生死置之事外,不想再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他在给她抛下锚点,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所以现在不要死。

  自她“复活”之后,真相渐渐浮出水面,一切都陷入暗色之中,不见光明。

  一路走来,林斐然见到的每个人都是忧心忡忡的,他们担忧眼前发生的一切,担忧林斐然能否撑下去,更担忧这一切会不会走向灭亡。

  现实的确容不得人轻松,可如霰却不会这般。

  他从不会像其他人那般心事重重,看着眼前的一切,他总是坦然而不惧的,尤其是在林斐然面前,他传来的永远都是淡然、包容与轻松的情绪。

  如果旁人的目光都是压在林斐然身上的担子,那他的视线就像羽毛,没有坠下,而是轻轻托着。

  托着林斐然站到更高处。

  他心中未必没有自己的顾虑与急切,但他很少在她面前展露,就像到凤凰台这里,他不仅仅是想让她来此休息,其实也是遂了心中所想。

  他忍不住想,若是林斐然当真累了,不想再前进,想留在凤凰台,那他就关了入口,索性只余两人留在此处,不管外面洪水滔天,至少,她不会再送命。

  但他知道,林斐然不会停下脚步,所以,他还是说了以往的故事。

  他看着这一片压着沉沉夜色的旷野,目光微动,随后看向林斐然:“准备去哪里?”

  林斐然向前走了几步,微微一顿,转头向某处看去:“出来罢,跟踪得太明显,早就发现你了。”

  旷野之中,一点冷风过,一道淡蓝的身影出现在二人不远处。

  从林斐然离开之时,他就不远不近跟在后方,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幽幽地随他们一道去了太陵城,蹲在房顶上听蓟常英的过往,然后跟到此处。

  他们消失在这里,入了凤凰台,他便等在此处,旷野之风吹了许久,他也只是望着天幕,直到两人再度现身,他才回过头。

  他背着两柄长剑,发簪梅枝,冷如长月,正静静看向此处。

  林斐然看向他,方才棋盘上的那些有异样的棋子中,其中一枚就是卫常在。

  她微微一叹,还是道:“如今时机特殊,你便与我们一道同行,也算多个帮手。”

  卫常在抿唇,双眼微动,似是有些意外,他静了片刻后走上前去,直到林斐然身前,他才顿了脚步,抬起手,指间挟着一只不断挣扎的纸鹤。

  “慢慢,这是张思我的信,它一直找不到你,在这里转了许久,我怕它自毁,便提前拦下了,信我没看。”

  林斐然有些讶异,倒不是惊讶卫常在等在此处,而是这只信鸟,尾羽处点了一抹红,显然是极其紧急的事。

  “多谢。”

  她立即接过,纸鹤到她手中,感受到她的灵力后便安静下来。

  她结印解开信纸,纸鹤渐渐展开,其上草草写有一句话。

  “事有异变,道主发信相邀,约许多人今晚会面,目的不明,我等如今聚在南瓶洲太学府,速来。”

  这句话下方画有一个印记,是密教的云纹,如同一只睁开的双目望向天际。

  林斐然眉头微蹙,她又翻了翻信纸,查了灵力之后,确定这是张思我送来的,于是不解道:“若是他送信,为何要画密教的云纹?”

  如霰看了片刻:“难道这是密教送的信式?”

  卫常在探头看了一眼,乌眸微顿:“我见过这个印记。”

  林斐然抬头看他:“你应该见过,这算是密教的图腾。”

  “不是。”他摇了摇头,抬起自己的左手,“在这里见的。”

  他左掌中赫然印着一个云纹,如同微闭的双目。

  林斐然一时语塞:“这是怎么来的?”

  卫常在看向掌心:“忽然出现的,但那个时候我正追着控制信鸟,便没顾得上,只看了一眼,后来就在此处等你,等着等着……就忘了手中还有这个印记。”

  其实并不是忘了,而是他根本就没在意,追到纸鹤之后,他就像一尊塑像般紧紧盯着二人消失的地方。

  他想,或许是林斐然想甩开他。

  若不是他隐隐感受到她还在此处,怕是早就到处寻人去了。

  还好,她没走啊。

  “或许这个能帮上你。”

  卫常在垂目看向手掌,又看了眼信纸,发现两处有些微区别后,便抬手蕴起灵力,隐光从掌上云纹中流过,慢慢地,掌中云目微微开眼。

  云纹中传出一道熟悉而平直的声音。

  “卫筠,今夜子时相见,有事相谈。”

  话语间满是熟稔,若不细听,还以为是卫常在的哪个长辈,然而这是本该与他全然不熟的道主。

第317章

  旷野中荡着风声, 相谈两字被吹散,只留下呜呜声响。

  话音落,掌中云纹便停在双目半开的时刻, 能看见其下目无点睛,空白一片, 如同未曾点睛的石像,给人一种空寂之感, 了无生气。

  卫常在听了这话倒是有些意外, 如今除却他、张春和与林斐然三人之外,几乎没有人知晓这个名字。

  “卫筠?”林斐然同样察觉到异样,“他怎么会知道?子时相见, 他与你又有什么可谈的?”

  卫常在目光一顿, 视线飞快在掌心和她之间来回游移,生怕林斐然怀疑什么, 立即解释道。

  “我与他并不熟识,从没有来往, 师尊与他轮回数次, 许是这期间知晓的。”

  如霰眉梢微扬, 似是在掂量这话中的真实性。

  “子夜约见?”他沉吟片刻,轻声开口,“张思我他们也都是约在今晚,他要一个人入这么多人的梦吗?”

  “未必是一起,师祖也可托身入梦,若他并无身体,以入梦之法会见,也并不意外。”

  林斐然并没有在入梦上纠结,而是敏锐地觉察到另一个疑点:“卫常在, 他对你不止是有些熟悉,更应该是十分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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