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她讨厌这些人,但她心中也十分清楚,她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就像她分明知道这团雾气会说话,知道他是有生命的,却还是卑劣地割下他身上的肉,吃进口中。
他从来没有拒绝过,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只眼睛是像人,其他的都是怪物糅合成的,所以他也是怪物,她这么告诉自己。
每当她割肉的时候,他只会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厌恶、恐惧或是忍耐,他没有太多悲喜,她吃一口,和路边饿疯了的兔子啃一口,在他眼里好像没有半点差别。
路过的兔子真的啃过他,那也是毕笙第一次知道,原来兔子也是吃肉的。
怪物顿了顿:“既然知道,你又为什么生气?搞不懂你们人。”
毕笙心里闷闷的,却又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哼了一声:“我也搞不懂你!”
就这样,她活了下来。
差点活了下来。
只是在某个普通的早上,她在院中用淡红的水搓洗着手上的灰烬,身后一道黑影扬起,她便没了命。
没有深仇大恨,也没有什么争执和大闹,只是有人对她起了疑心,随后在她家中发现不少妖兽的肉,想要拿走而已。
乱世之中,人命就是这样脆弱和卑贱。
她以为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不甘而又胆怯地结束,但是她又醒了过来,醒来时,她还在那片雪地中,银白的雀鸟衔着山果从林中飞出,其余人悄然靠近。
她愣愣地看着,甚至还没能理解眼前的事,但在其余人靠近时,她还是发出了声音,惊走了那只山雀。
她当即跑入了山林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甚至怀疑之前的死亡只是一场梦,当她在密林中见到那一团怪肉时,心中才终于醒悟过来。
那不是梦,她又回到了过去!
这一次,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尚且是个孩子的她,开始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这个怪物,毕竟他是自己认识的唯一一个大人。
如果他是人的话。
她走到怪物身旁,破烂的衣摆差点被她搓碎,静默了许久,这个怪物率先开口打破僵局。
“你又饿了?”
毕笙很惊诧,但她捂着空响的肚子,下意识点了头。
怪物不解:“饿得真快,人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孩子饿得快?饿是什么感觉?”
毕笙没办法回答他,这个怪物并不惊讶于自己的出现,甚至如以前一般开口问她饿不饿,他分明也是记得自己的。
她犹豫一下,心中浮现一个猜想:“是你吗……是因为你,我才回到现在的吗?”
怪物沉默片刻:“在人族的话本中,这叫重生。”
毕笙花了很长的时间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她太饿了,下意识想要动刀割肉时,却发现他有了些许不同。
怪物不再像先前那般混乱一团,虽然还是各种妖兽的肉团在一处,但那些凝起的雾气不再是朦胧无形的,它已经有了一点点轮廓,似乎……有一点像人。
毕笙心中大骇,当即割了一块肉,这才道:“你……吸收到日月精华了?感觉你变化了好多。”
怪物仍旧在看着天空:“不是日月精华,是在等日月交辉,我没有等到。变化大是因为我回到了现在,每回来一次,我就会发生一点变化。”
他顿了顿,那只单目转而看向她:“而且,或许你觉得只是一瞬,可距我上次见你,其实已经过了几百年,这么久不见,是该有些变化。”
毕笙愣愣道:“什么意思?”
怪物又转眼看向天空:“意思是你死了很久。因为在这里等不到日月交辉,所以我离开了,从大战结束,等到两界渐渐复苏,都没有等到。
所以,在临近轮回的那天,我又回来了,顺便把你带了回来。”
毕笙坐在地上,手中还捧着一块肉:“为什么……”
怪物道:“你忘了吗,你死之前求过我,说想活下去。”
毕笙仍旧不理解,她看着手中的肉,那是从他身上割下来的,静了许久,她才抬头看去:“……你是神仙吗?”
“我不是。”
毕笙追问:“那你到底是什么。”
“我什么也不是。”
就这样,毕笙跟在他身边,或早死或晚死,他都不会插手,只是这么带着她重生了三次。
每回溯一次,道主的轮廓便越明显,渐渐向人形靠近,终于在某一次,她跪下俯首,虽然还是孩童模样,眼中却再没有当初的孩子气。
“神仙大人,我许愿……我想要修行,我不要再做任人宰割的凡人。”
她踏上了修行之路,成了现在的毕笙。
她发现这个怪物和人是完全不一样的,非人非妖非仙,但却像书里描述的仙人一样,无欲无求,有种说不出的宽和与仁慈。
有一日,她开口问道:“神仙大人,你做这么多……是想变成人吗?”
这一次,他不再像往日那般平淡,那一只眼睛烁烁睁开,看着她:“是,我想活下去。”
他和人不一样,他是不同的,他没有人这样的肮脏与卑劣,他只是想活下去。
她想,苍天无道,为何不可取而代之。
毕笙看着他,跪下来认真叩首:“我会帮你的……或许,你才是道的化身。”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割下的肉已经填满了一个孩子的心。
他还是那个回答:“我什么也不是。”
毕笙这一次却给出了回答:“不重要。”
至少在她心里,他已经是了。
第323章
在毕笙触发咒言的瞬间, 如霰也恰巧侵入她的神台,搜魂的速度很快,如此多的记忆, 几息间便浮现眼前,寻得的同时, 又一并让林斐然看见。
正如开始所言,他们没有太多时间, 但在看见这浮光掠影般的过往时, 林斐然心中仍不免触动。
那是一个漠冷、血腥、尸横遍野的时代,生命极重,生命也极轻, 冬日的雪还未被霞光侵染, 便已经泛起淡粉,新生之人还没来得及学会观望, 便已经拿起卷刃的匕首。
在活下去面前,任何事物都不再重要。
回忆渐渐变得缓慢、模糊, 眼前的一切也有定格的迹象。
在毕笙跪下的时刻, 彼时的道主仍旧没有肉。身, 但已经不再是各种残肢、碎肉拼接而成的团块。
那些逸散的雾气越发凝练不同,甚至已经有了人形,他抛却碎肉,断开妖兽肢体,披上了一件浅灰的衫袍,衫袍贴在白雾上,看起来有些宽大,衬得勾勒出的身形瘦高,但仍旧能看出那是一个成年人。
他没办法以障眼法幻化人形, 这道术法对他无用,他便戴上一顶同样灰白的斗笠,双手覆上一对玄色手套,又随手在地上捡了一根还算粗的长棍,便以此当做手杖,撑着前行。
“不必再帮我什么。
我助你活了下来,你同我寻到了日月交辉,如此,我们之间的因果已了。
这条修行路,不必向我许愿,你如今也走得下去,这个愿望不需要我来应答,所以也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事,就此分别罢。”
他向前走去,或许是第一次以人的姿态行走,他看起来并不习惯,步伐也不沉稳,走得有些飘摇、缓慢。
声音也随风传来:“这一世好好活下去,有时候隐忍未必是坏事,不要再仗着能重生而鲁莽胆大,重生并不是无止境的。
过往的时间快要走到现在了,它也在追逐我,如果这一世死去,我没办法再带你回到七岁……
还想要有下一世,这一生便暂且蛰伏罢。”
他走得很慢,即便说了这许多话,也不过是七步之遥。
毕笙仍旧跪在地上,忍不住问道:“大人,你要去哪里?这一世我不想再去拜师,我想跟你一起走!”
“我吗?我要去完成我的心愿,如果我也有心的话。
尽管这个愿望只对我有利,对世间生灵并不算好,甚至对你来说也不是益事,你是有可能在世间消散的——如此,你也要跟着我吗?”
“嗯!我已经决定了,我要跟着你!你已经救了我这么多次,这一次我一定会帮你的!”
“如此,走罢。”
彼时已经不知道是毕笙的第几世,她又重新成了那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停留在那片战荒中,也没有做出过往那样的选择。
这一次,她选择遵从本心,同道主一起走了出去。
穿着破衣的小女孩,跟在一个穿着褴褛、手执木杖的男子身后,从小到大。
那个男子浑身都被布料遮掩,没有露出半片肌肤,帷帽上坠有翻飞的符文纸,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层轻雾中,谁也看不清真容。
只偶尔有风吹过时,帷帽掀起小片,露出一只泛着金光的左目。
毕笙的回忆开始闪烁,她如今触发咒言,人很快便要消散,故而回忆也变得断断续续起来。
二人只能抓紧时间,更为专注地在记忆中飞跃。
字字晦涩的咒言,如同水纹般从皮肉上流淌而下,泛着淡淡的波光,看起来像是满地散落的琉璃碎片。
毕笙整个人瘫倒在地,目光怔然看向半空。
那里,白鸟再度从天际飞回,它没有靠近,而是不远不近地在窗外徘徊,泛着锐光的羽翅上正裹挟着一点浅淡的雾气,恍惚间,似乎有一只单目若隐若现。
“……”
那是道主的天目,这道目光如此熟悉,如同以往每一次,无悲无喜,带着一种与人或妖都截然不同的静望,就像她第一次偷偷用刀割下他的腿肉时,他看来的目光。
那时候,他也只是看着她动手。
深红的血色顺流而下,染红了不知名的妖兽皮毛,这断肢看似是团在他体内,已是死物,可刀刃划过时,其上的肌肉纹理分明有片刻的收缩与紧绷。
她心中一直都知道的,虽然是碎肉拼接而成,但他有痛觉。
不过她还是吃了。
他那个时候不会责备自己,所以现在也不会为她的逝去而伤心,天地枯荣,在他眼中并无分别。
她觉得,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称得上是天道,道不需要怜悯任何人,也没有偏私,至少在金澜出现之前,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她目光转动,看向一旁抱臂凝神的女子,流转的符文金光几乎要将她的视线遮蔽,可她还是在几乎要融化的视线中看清金澜的面容。
正是这个人,让道有了片刻的偏移。
她之所以讨厌金澜,并不是因为她不知疲倦地查明真相、闯入云顶天宫阻挠他们的事,而是因为,她看到了道主对她的不同与迟疑。
如此,全然的公平中便出现了一丝不公。
这并非是因为嫉恨,她只是不能接受,不以万物为刍狗的道,还能成道吗 ?有了偏私,便有了不公,这又与人何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