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471章

  可道主不就是想成人吗?

  道主之所以是道主,是因为他与人不同,有种超脱世人的平静与宽和,可他想要成人,便势必要染上人的情愫,或许还会生出人的劣根,偏私与不公便再正常不过。

  这一切对以前的她来说,其实是一种困扰,金澜第一次闯入云顶天宫的时候,修为还不算高深,她之所以放过金澜,正是因为这样的困扰。

  好在金澜没有活得太久,在第一次见面后,没过几年便传来金澜病逝的消息,她没有将这件事告诉道主,她不想有什么动摇出现。

  再后来,金澜没有重生,也定然会落得个病逝的结局,可不知为何,在她病逝之前,却一次比一次查得深,直到某一世,毕笙不得不除去她。

  动手之后,她以为自己会受到惩处,便直接回到云顶天宫负荆请罪,可道主没有发怒,亦没有惩罚他。

  在听闻她的死讯后,他有片刻的停顿,但也是片刻,如风过一般迅速而轻盈。

  “在眼下这般境况中,她查得太多了,你动手也情有可原,起来罢,你没有做错,我也没有必要惩罚你。”

  毕笙也是在那一刻才知道,或许他会为了眼前偶尔飞过的一只蝴蝶驻足,可他终究是他,蝴蝶不是道,蝴蝶与刍狗有所区别,可也只是树与草之分而已。

  心有微澜,转眼平平矣。

  只是她不能确定,这点波澜到底会不会在日后翻成波浪,故而她在此之后竭力阻止二人相见,也甚少将与金澜有关的消息传回,只是成效颇微。

  如今肉身快要消解,她几乎能感觉到身体在融化成水液,可她眼中没有半点惧意。

  其实已经没什么了,她死过太多次,又重生太多次,不是没有比这次死状还要可怖的时候,像她这样的人,死亡的界限其实已经模糊,没有恐惧,没有不舍。

  “丁仪。”

  她开口,声音十分沙哑,见那人看来,她才继续开口。

  “我的一生来来回回这么多次,早就已经活够本了,但我还是觉得,人是没有救的。这么多次,只要还有人在,世间的不公便不会消失,你也活了这么多次,难道还没有领会吗?”

  丁仪走到她身前,他顿了顿,看向自己胸前:“时至今日,我也还是不能和你论道分出输赢,但有没有救,我想,我的心替我做出了选择。”

  胸中无数金丝从中飞出,几乎点亮了整个内室,一旁坠倒的星象仪反射出一点铜器的钝光。

  毕笙声音更微弱:“是吗,可是我的心也做出了选择。可惜,看不到道主肉。身成圣的那一日了。”

  她看着那只眼,停顿数息之后,它渐渐从雾中隐没,她吞咽了下,艰难而含糊而说出一句:“保重……”

  咒文流转,已然布满她的全身,在彻底融没的前一刻,那只白鸟悲鸣一声,猛然撞入房中,头颅在横梁处折断,坠入下方消散的水液中。

  ……

  咒文的金光散去,房中除了一件暮紫的衫裙之外,便只有一只断颈的铁铸白鸟。

  叮当几声响,散开的铁制长羽与琉璃混在一处,幽幽映出丁仪身前的微光。

  他略略俯身,将碎片全都收在一处,随后掌中金焰烧起,将一切都融作齑粉,他看向林斐然,她此时正因为脑中冲入太多记忆而出神,他便移开目光,望向李长风。

  “师弟,待我走后,若是坐化天地,便也罢了,若是还留有一点残骸,那就都烧了罢,扬在风中……铺于万民足下。”

  李长风看他,面色复杂。

  丁仪走到窗边,将手中的尘土扬入风中,天幕中虽无雷声,却也有电光划过,隐隐灭灭之中,齑粉已消散无踪。

  他回头看向扶额的林斐然:“如何,看到路了吗?”

  林斐然略略点头:“看到了。”

  虽然毕笙的后期的记忆断断续续,她没能看到道主太多秘密,但是她是九剑之中唯一一位时常回到云顶天宫的人,次数多了,即便断续,也能前后接在一处。

  据她回忆中所知,云顶天宫来历特殊,几乎是从道主出现之时起,便伴生出了这样一处秘境。

  原本的秘境中十分空旷,除了道主之外,便只有那片一望无际的无涯海,其余的灵植、山峰,甚至于是那座雪白的神殿,都是后来陆续建造的。

  他无法离开秘境,便以分。身于外界行走。

  毕笙凭借重生之便,先人一步夺下不少难得一见的宝物,或许是怕道主一人在秘境中无聊,她便将灵宝也一并挪入,算是供他欣赏把玩。

  秘境与道主同生,并非他自己开辟出,故而这是一处天生秘境,之所以奇特,便是因为这处秘境本应无主,可偏偏与他息息相关。

  若是寻常的秘境,入口与出口自然都是开辟之人定下,可天生秘境出入不同,乃是天时所定,不由人操控,可他却能够开出另一处稳定的出入所在。

  金澜走的,是天生的入口,而毕笙走的,正是道主定下的那一条路。

  “找到就好。”

  丁仪点了点头,面色已经大不如前,但他还是稳稳走到门外,望向天幕中的那张金网。

  “通路难寻,毕笙在这一方面防备心很强,很少带我们去云顶天宫,鲜有的几次,也是令我们五感皆闭,诸事不知,然后于恍然间抵达,所以我也不知道路在何处。”

  他不再是站着远眺,而是盘坐在阑干上,身形渐淡。

  “我有一点要提醒你,云顶天宫是一处奇特的秘境,要想抵达神殿,必须得过一段瀚海路,这是不可避免的。

  你可以简单把它看成神殿前的那段长阶,但那只是表象,就算你不走阶梯,从四面八方去,也得踏入这条路。”

  林斐然已然缓和几分,她放下扶额的手,上前问道:“这条路有什么玄机吗?”

  丁仪点头:“一入瀚海,如沙砾沉池,惨淡的愁云不再,心中唯有一切圆满的开怀。走进去,人就会忘了自己。

  我曾经走过,但没办法告诉你怎么破解,因为我也差点溺毙在海中。”

  “多谢告知。”

  林斐然并未在此时担忧,眼下首先要做的是先进去。

  她虽然从中找到了通路,但打开秘境是需要结印的,毕笙的回忆断断续续,结印的手势有所欠缺,但也能从前后推出完整的印诀。

  最关键的一处,是她结印过后,还配上了某个淡白之物,这才合力打开了那处秘境。

  那个东西,她总觉得有些熟悉……

  林斐然压下心中所思,看了眼有些困倦的如霰,随后又望向李长风:“子夜将至,前辈你是随我们一道回程,还是留在此处?”

  李长风早已将身上的碎布褪去,换上了一件长袍,他将长剑负在身后,拢袖站在房中,看向门外。

  “我留下,我还没忘,我是来这里清理门户的。”

  先前他与丁仪斗法之时,林斐然正好凭借那道阵法,落到明月公主的寝殿中,随后便及时赶来此处,将自己的计划告知。

  不论如何,她要在子夜前率先除去毕笙,断开道主后续的棋路。

  李长风只得停战,转而同林斐然一起布阵蛰伏,等待毕笙的到来,但他仍旧没有忘记自己最初的目的。

  “我在这里等着,待他坐化之后,我会去寻你们。走罢。”

  “好。”

  林斐然掐算着时间,带着如霰、卫常在回程,如今收到传信的人几乎都聚在太学府,她必须回去,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想。

  方才与毕笙斗法,消耗实在太多,林斐然与卫常在几乎都是靠着丹药撑下来的,两人赶路到一半便觉得有些昏沉,难以御剑。

  如霰便接过赶路的担子,一边御剑前行,一边为林斐然治伤,他想到方才在记忆见到的零碎画面,目光忍不住落到林斐然面上。

  毕笙是重生数次的人,按理说不该关注一些小辈人物,可她的回忆中竟多次出现卫常在、秋瞳,于是便也会有林斐然的身影。

  她回忆中的林斐然,和他眼前认识的这人,几乎是大相径庭。

  他先前虽然对林斐然的身份有些疑问,但也知道了林斐然的答案,她的确是叫林斐然,知道这个也就够了,可实际看见时,却还是觉得有些诧异。

  不必过多思索,他甚至能轻易分辨出来,这两个林斐然绝不是同一人。

  他看向怀中人,忍不住道:“你是林斐然,却也不是林斐然,你到底是谁?”

  林斐然被他喂过药后,现在几乎是昏睡的状态,周身灵力正极力修复身体,自然没办法开口回答。

  他顿了顿,不忍失笑:“你我的秘密都太多,现在全都挖出来有什么意思。”

  更何况,他们当初便说好了,秘密要互相交换,如今也算得是两人间的一种意趣,也不知她是不是忘了,罢了,来日方长,慢慢发现罢。

  ——如果能够有来日的话。

  他看向远处的暗色云幕下滚动的雷光,神情不再像平日那般轻松。

  如霰御剑同样不慢,他算着天时,赶在子夜前带着两人抵达太学府,院中已有不少修士聚在一处,神情各异,却半点不静,私语声如嗡鸣。

  如霰的到来显然止住了这阵窃窃之声,他从剑上落下,垂目看着众人,并未开口。

  在他身后,林斐然手中提着卫常在,缓步走上前。

  她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梭巡,很快定格在某处。

  长廊之下,秋瞳正从屋中走出,面上写满难以置信,脚步都有些虚浮,片刻后,似是感受到了这一道目光,她顿下脚步,抬头看去,恰巧同林斐然对上视线。

  秋瞳想,是她。

  林斐然却想,收到传信的人,果然有她。

第324章

  太学府中流水潺潺, 各处都点着星灯,廊下以字画作帘幕,灯火映下, 硕大的字符投影到院中,晃在每张面孔上。

  不远处的屋中倒是灯火明亮, 不受影子扰乱,但是人头攒动, 荒乱之色比院中的修士更甚。

  秋瞳坐在席上, 同其余数人一同望向前方的荀夫子,他正肃容以对,静默的眼扫过众人。

  他是太学府的执掌之人, 一支妙笔出神入化, 如此看来时,目光虽不冷厉, 却也十分震慑,秋瞳是几人中唯一的妖族, 心中不免忐忑。

  荀夫子没有过多等待, 等众人落座之后, 便开口:“诸位皆是收到道主信印的人,即是掌中有云纹之人,或许不久后便要与道主梦中相会。

  虽说事无绝对,他未必真的会在子时赴约,但有关他的事,还是得与各位提前说上一些。”

  听他提及道主,不止是秋瞳,其余人也打起精神,攥着掌中的云纹。

  荀夫子从腰后取出画笔, 点染游走间,一团云雾便从中浮现。

  “林斐然曾同我们说过,道主或许非人非妖,不能以寻常方法对付。

  故而,这段时日,神女宗的诸位前辈不眠不休地翻看古籍,我等也在太学府和琅嬛门的经典中查探,想要从中寻出道主的来历。

  先前本是一无所获,但就在昨日,我们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两界大战之际,热血泼天,尸横遍野,东南方曾出现过一道奇异的惊雷,随后瓢泼之雨落下,几乎将一切都冲刷干净,就此,东南处出现一处秘境,人不得入,入之不存。

  那道雷云的迹象,正如如今天幕中的惊雷一模一样。”

  画笔游走,一道道奇异而又眼熟的惊雷从云雾中滚过,雨滴簌簌,万籁俱寂。

  有人瞠目看着这团云,忍不住道:“难道……这个怪邪之物就是在大战时出现的?”

  “不。”荀夫子摇头,否认了这个说法。

  他继续道:“就在今早,我在太学府的书楼中,偶然翻到一本先辈记载的手札,令人惊奇的是,在早于大战之前,甚至早于师祖开辟山门洞府之前,就曾有过这样一道雷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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