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56章

第45章

  今夜, 不要睡了。

  一句话,叫林斐然沉默了好半晌,她甚至动手捏了自己的手臂, 力道实在,痛感久久未散。

  原来这真的不是梦。

  林斐然向来情绪稳定, 在意识到眼前之人的确真实后,她问道:“为什么?夜间不睡, 难道还有其他事做?”

  这下反而轮到如霰沉默了。

  太极阴阳鱼本就是契法中用于互通心神之物, 或许是因为那两条阴阳鱼受伤,彼此浸染之事,方才导致他们二人梦境互融。

  既然他能梦到林斐然的过去, 难道她就不会如此吗?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 如霰便一刻都等不了,立即赶至她行宫中, 将她唤醒。

  他现在甚至无法确定林斐然是梦见了什么,不敢直言, 还是真的一无所知。

  但他的过去, 绝不能有任何一人知晓。

  如霰眸色沉沉, 右膝跪上床沿,竟破天荒地贴身而去,主动拉近了距离,账内霎时间梅香凛冽浓稠,甚至叫人嗅出一分尖利的锋艳。

  林斐然不至于怔愣当场,却也惊愕非常,她忽然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

  室内无光,全凭月色,他的碧眸深处忽然透出一缕异样的金红之光, 顷刻间,似有无数双白羽复眼现于他身后,绽如锦花,又极其肖似孔雀舒展尾翎之态。

  这是孔雀一族独有的秘技。

  林斐然见到的瞬间,眼中清光便黯了下去,愕然消退,只呆呆看他。

  他薄唇轻启,浅色唇瓣微张:“林斐然,告诉我,你方才梦到了什么?”

  林斐然略微昏沉回道:“我没有做梦。”

  “当真?”

  “当真。”

  如霰眉头微蹙,心下奇怪,这鱼绝不可能只对他有影响,可她中了秘术,自然也不可能说谎,难道是尚未梦见?

  可她何时做梦,他又没有全然的把握,看来须得立即传信于人,解了这阴阳鱼的异状。

  正欲起身之际,他似是想起什么,又望了过去,直白问道:“你真的不记得当年与我相见之事?”

  林斐然老实点头:“不记得,我以前从未见过你。”

  如霰默然片刻,今夜第三次开口询问:“雪夜,仙人,追杀,生死之危,你全然不记得了?”

  纵使孩童记忆浅薄,纵使她不关心他的姿容,但被追杀此等惊心动魄之事,她不该全无印象。

  林斐然摇头如拨浪鼓:“没听说过。”

  “……”

  如霰垂目看去,纵使二人有契在先,却也只是为她灵脉除咒一事,至于其他,与他实则无关,他本不是多管闲事之人。

  如霰抿唇,片刻后,他抬起手,只是刚抬到一半便被林斐然突兀抓住,她呆呆握着他的手,静默片刻后,唤了一声娘亲。

  中了他族秘法之人,虽被控制,却也有些自己的意识,他不知她此刻看到了什么,但能见到那向来坚韧倔强的眼中泅起了雾气。

  好似积攒多年的委屈终于有了宣泄之处。

  “……”

  如霰本不喜与人接触,但此刻竟忍了下来,任她抱着自己的右手,与此同时,他仍旧抬起左手,缓缓放至她额间。

  此举并非安慰,而是探查。

  人的记忆或许会褪色,却绝不会消失,她脑中定然有什么猫腻。

  寒凉的掌心贴上她的额头,缕缕金光汇入其中,轻轻浮起她的额发,如霰轻叹一声后闭上了眼。

  谁又能想,他今夜到此只是为了避免她入梦,现下却做起了这些事。

  缕缕金光汇入,涌流于她不设防的识海中,沉入几息后,好似碰到什么阻碍,那是一层极为浅淡的封印,却足够强大,就连他都难以侵入,但若要强攻,定然于她有损。

  如霰收了手,又垂眸打量,到底是谁要封了她的记忆?又为何而封?

  “年纪不大,谜团倒不少,难道还真是块神仙肉不成?”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哪知林斐然手劲不小,一时竟挣脱不开。

  “啧。”

  他又俯身下去,身后翎羽复眼光芒渐深,林斐然慢慢松了他的手。

  如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差点气笑,皙白的掌间、手背全被捏出红痕,可见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他甩了甩手,身后翎羽幻象消散,林斐然渐渐清醒过来,她并无所觉,只是觉得心中有些怅惘,眼中有些涩然,伸手一抹,竟有些水意。

  怎么回事?

  “醒了?”如霰抱臂在旁,金白衣袍在月色下晕出淡淡的光。

  林斐然转眼看他,片刻后才想起自己被他从睡梦中叫醒一事:“尊主,你说今夜不能睡,是有什么事要我去做吗?”

  如霰抱臂看她,吐出一句令人心寒的话:“无事,只是本尊夜间难以入眠,一时兴起,找人聊玩罢了。”

  若是常人,此时定然要向对方泄一通火,至少他会如此,可林斐然只是静看了他一会儿。

  “可以,想聊什么?”

  说着话,她竟起身下床,披上了外袍。

  如霰眼中划过一抹奇怪,方才被她捏痛的不快倏而散去:“你不生气?现在可是深夜。”

  林斐然燃起星灯,摆开方几,轻声道:“白日需要补眠,无法外出,夜里又只能孤身一人,独坐天明,若是我,想必也会寻人聊一聊,消磨长夜。”

  她就这么自然地落坐长榻,请他对坐。

  如霰有些怔愣,心头那点因为互梦一事而缠起的结,竟就这么化去,甚至还泛起一点不可思议。

  他不由得想,林斐然这样的奇人是怎么长成的?

  心下抗拒诸多,腿却已经率先跨上长榻,盘坐而下。

  两人安静对视,不发一言,静谧在其间蔓延,一时间竟谁都没有移开视线,谁也都未发言。

  几息后,林斐然问道:“尊主,你不是想聊些什么吗?”

  雪睫压下,他的视线扫过身前方几,方几之上堆着几本册子,搁置了洗好的笔墨。

  他抬眼道:“那是方才,现在想做些别的。关于阴阳鱼一事,本尊想要去信一封,由你代笔。”

  如此心口变换,林斐然也只是略有停顿,旋即便点了点头,她正要执墨,却被如霰止住。

  他动了动手腕,夯货便从其间跃出,它心领神会地化作一只小狐,伸爪扶起墨锭,极为熟练地用尾巴沾水落上砚台,缓缓研磨起来。

  她望着夯货,总有种孩子还未长大,便要担起家中重任的沧桑感。

  夯货显然经验十足,研出的墨极为细腻,林斐然翻出一张信纸,执笔点蘸些许,望向如霰,等他说出信中内容。

  如霰和林斐然不同,他是一刻也坐不板正的,此时正倚桌支颐,垂目看着纸面,说得直白。

  “钓叟,三日内将太极阴阳鱼有关的事全部寄来。”

  林斐然欲落的笔微顿,她抬眼问道:“尊主,他真的是你的友人吗?”

  如霰以为她是说此人名姓,解释道:“他虽叫钓叟,却与我年岁相仿,只是唯爱打窝钓鱼,故而给自己取了这么一个诨名,他确然是我之友人,而非长辈。”

  林斐然想说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但到底也算得了答案,便未开口。

  她沉吟一声,清声道:“尊主,我觉得这么写不妥。你与他长久未见,如今却只需去信一封便可探知消息,定是不可多得的知己好友。

  世间好友珍贵,知己更是难求,你如此写法,恐伤人心。”

  人总是下意识忽略亲近之人的感受,却笑待生人,以为足够亲近,便不会过多计较,足够亲近,便必须包容一切。

  她总觉得,若对生人能有一分在意,对亲近之人更应报以十分关怀。

  若是她有此好友,定然珍而重之。

  如霰自是听懂她的言外之意,目光一错不错看去,启唇道:“小英雄,我独独去信于他,便意味着他有事也可独独来信,我定会承接,友人,也是要互惠的。

  不过,你说得也不错,便由你来措辞。”

  “互惠?”林斐然在心底默念一声,下意识用笔头抵戳下颌,片刻后开始动笔,“既是通信,一般都应当先写抬头。”

  说完,她一字一句在纸上写出:钓叟吾友,多年未见,可还安好。

  她的字清正阔气,自有风骨,每一笔收尾处却又独出其锋,没有半分矫饰,确然是字如其人。

  但如霰还是不禁别开视线,轻笑出声。

  林斐然疑惑看他:“怎么了?”

  如霰调笑道:“说得头头是道,其实有些人根本没写过这类书信,否则何至于用‘一般应当’四字?而且还写得这么清正,像个小古板。”

  林斐然直直看他,忽而别开视线,继续落笔,颇为罕见地呛声:“是你让我写的,写过之后用不用,随你。”

  如霰笑容微顿,他不知林斐然过往,故而不知她为何不快,但他看得出。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林斐然面上见到这样的神情。

  他略略歪头看她,潋滟的眸子中掠过些许笑意,没想到她打架厉害,噎人的功夫也不差。

  “我与钓叟相识多年,性情相投,也确实许久未见,但正因为我们性情相投,所以无法容忍待在一处,相见时互不爽利,分开反倒成了知己。

  你尽管写便是了,他与我脾性相近,你这封信,他定然喜欢。

  而且,他爱独处,却又喜欢借信畅谈,友人遍布天下,说不准,你与他能成笔友。”

  林斐然笔尖微顿,这才抬眼看他。

  如霰无谓道:“有的事,只要有了第一次,便能有第二次,第三次,若是与钓叟书信来往,大抵会有十次、百次。只要当下开始,过往如何,便无足轻重。”

  林斐然静默片刻,继续将书信写完。

  如霰看过她认真凝神的模样,也开始他的第一次。

  他第一次观详林斐然的内室,衣袍都收纳在柜中,桌上的物什摆放齐整,柜中藏书横列,一柄木剑挂于门后,一切都极为简要规整,不似他的一般,四处充斥奢靡之风。

  “写好了。”林斐然终于开口。

  如霰抬手接过,原本还平直的眉眼在读过之后渐渐弯起,也不知在赏析什么,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这才将它折作信蝶,放飞至东海之滨。

  他转头看向林斐然,今夜虽不能让她入睡,但到底是无妄之灾,既已叫她陪夜,又岂能全让她费心神?

  于是他看看还在埋头研磨的夯货,抬手从她手中接过墨笔,点蘸些许,提笔挥毫,在纸上勾画起来,间歇中还翻出了几颗纯皮灵树核桃,放到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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