斐然 第57章

  林斐然犹有不解,又听他道:“手劲不错,不用来捏核桃便可惜了。”

  她知道这人是在揶揄自己,可又不知为何,只是看到他执笔的手背有些许红痕,心头一时划过一丝奇想。

  难道这痕迹和自己有关?

  林斐然觉得自己再想下去,便是对如霰的无凭胡猜,不甚尊重,于是收敛思绪,拍起了核桃。

  如霰画工不错,工笔写意,又独有其真,不过捏碎五个核桃的功夫,三枚玉石便跃然纸上。

  不必多加修饰,林斐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左侧两枚,一个是她随身戴在颈上的小玉佩,一个是初到妖界那日,从那位道童身上掉下,却又悄然被她拾走的玉石。

  而右侧那枚,却是一方手掌大小的玉牌,她看着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林斐然以眼神询问,如霰却捻起几粒核仁,慢慢吃了起来。

  “世间功法众多,除了以武入道,修法修心之外,仍有炼器、御兽、行阵之道,只是后者须有极为独到的天赋,才可登高望远,故而修行之人不多。

  上好的玉石,向来有灵玉的美称,其间天然蕴灵,是用以炼器,或是刻录阵法的佳品。”

  “纸上这三枚玉石,便是炼器与阵法融合所得的佳品。左侧这枚,此时就在你脖颈之上,中间这枚,是那日被我斩杀的道童所有,至于右侧这块……”他停顿片刻,到底没说出互梦一事,“应当与你那块出自同一人之手。”

  林斐然骤然抬眼,她那枚可移形换影的玉佩,是她娘亲所赠,但她并不能肯定是否是她亲手所作。

  她并未追问他从何处见到的第三枚玉牌,只道:“如何辨认的?三枚皆是出自一人之手?”

  如霰摇头:“炼器一道玄之又玄,加之各人习性不同,是以每一位炼器师在作出器物时都不免会留下相同的痕迹。

  比如张思我,由他亲手铸炼的剑,剑身之上会留有三道米粒大小的刻痕,如同猫狗抓挠之迹。再比如这几枚玉牌——把你颈间那块拿出来,我指给你看。”

  林斐然依言动手,如霰微微倾身而去,指尖点上玉坠那处裂痕:“这里,看到了吗,这位炼器师手下的器物,浮面都有几处微不可察的水斑,若不细看,大抵会误以为是灵玉天然色泽。”

  “你的玉坠与右侧这块玉牌一样,浮面水斑莹润清浅,但道童留下那枚,虽也有些斑纹,却十分拙劣,若没猜错,是仿制之物。”

  如霰早便见到她悄然收走道童玉石,也听荀飞飞说过她私下探寻一事,先前不解,但今夜梦见她的过去后,便有些了然。

  这些玉石,大抵和她父母有关。

  不过他如今也只能推测出这些,久未出门,界外的炼器师,界外的风云人物,他所识不多,主要是也并不关心,他始终有更为紧迫之事。

  如霰见她眉心微蹙,不知脑中又在疯狂思索什么,微起的舌尖又压了回去。

  谜团甚多,身世坎坷,诸病缠身,还有她入剑境那日,在取得铁契丹书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但想必也不是什么易事,丹书易得,其事必艰。

  现下相比起来,这脑中封印竟是最不紧要的一个,毕竟暂无解法,不如延后再告知于她。

  如他所想,林斐然此时确然在疯狂思索,因为她也在人皇一族那枚传声玉令上见到过同样的斑痕。

  怎么会出现在人皇一族特制的玉令上?这些玉牌,到底与她母亲有着怎样的关系?

  林斐然思绪混乱,现下再无半点睡意,当着如霰的面翻出那枚道童的玉牌,细细比较起玉面上的清浅斑纹。

  两人间或搭上一句,多是林斐然发问,如霰回答,竟如此对坐一夜,直至清晨日出之际,一直飞鸟于曦光中振翅而来。

  它腿上绑着一个一指长短的竹筒,落入手中便化回正常大小,其间存放的是那钓叟的回信。

  回信极多,竟有十来页,前几张是对调笑如霰之言,后几张是对林斐然的交友之语,其中反复夹杂数句“钓到了一条十六斤重的黑旗鱼”,最后一页才寥寥写了几句。

  “太极阴阳鱼之所以能够互通心神,是因为它们一开始便生于原主眼中,在结契后又互相交换,跃入对方眼底,如果想要治疗,只需将原本的阴阳鱼收回滋养即可。”

  换而言之,原本结契之时,白鱼自林斐然眼中生出,黑鱼自如霰眼中生出,后来才跃入对方,若要救治,只需交换蕴养几日。

  于是二人唤出阴阳鱼,缓缓送入对方眼中养护。

  如霰再三看过回信,确定如此无碍后,他才起身下榻,随意捻出一枚安神香丸投入炉中:“有些谜团,不是一时半会儿便能想清,不如好好休息一日。”

  林斐然心下也明白,如今虽有眉目,却仍旧缺些什么,多思无用,不如修养精神。

  在如霰安心离去后,林斐然仰倒在榻,不一会儿便陷入酣眠,少顷,她皱起了眉。

  ……

  林斐然不常做梦,少有的几次也只是梦到在三清山的日子,她几乎不会梦到童年,更不会有什么离奇梦境。

  但今日不同,她梦到自己成了一个如竹筷般长短的小人,正抬手奔跑在原野之上。

  原野尽头有一株参天巨树,至少在她眼中如此,她于是奔袭而去,直至树下,才认出这是一棵高大的梧桐。

  梧桐,传闻中是栖凤之木,而在树叶罅隙间,她也见到几缕蓝绿尾羽,羽上缀有复眼,华丽高贵。

  林斐然仰头看着,忽而间,梧桐巨树根部裂开一处洞府,她毫不犹豫地奔跑入内,似乎对此十分熟稔。

  洞府之内,是一处堪比仙境的所在,湖泊众多,亮如明珠点缀,层叠的山峦悬浮空中,云腾雾绕,又有清泉从最顶部的山峰冲腾而下,汇入其下一座座青山之间。

  悬山接连如梯,清泉层层递流,最终似瀑布般在最后一处落下。

  林斐然看得有些痴迷,正要向前一步,却顿感脚下黏腻,她低头看去,四周泥土不知被什么浸泡过,软烂难行。

  霎时间,天际陡然转黑,夜色中只有清泉绽着冷光,幽幽灭灭。

  不远处,一抹冲天的火光亮起,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甜到腻人的馨香。

  林斐然抬腿向火光之处跑去,还未靠近,便听得一阵无法压抑的低笑。

  身影渐近,一场从未见过,但极为壮烈的大火在她眼中烧灼而开。

  火光冲天,燎燎逼人,被焚过的余烬升起又落下,如同一场悲寂炽雨,而其下涌起的火焰却又极为愤然,似要叫嚣着舔上天际,燃起的绯光染红了夜幕下的梧桐林,沸腾了临近的清泉。

  林斐然仅仅是站立原地,便感到了一阵几近烤灼魂灵的炙意,无法靠近半分。

  然而,在这滔天火光中,正有一人独立其中,那般疯狂的低笑便是从他口中传来。

  他望着这一切,不知笑了多久,终于声音渐歇,赤足踏过火焰,一步一步从火光中走出。

  飞扬的雪发被染作焰色,腾起的火舌追逐舔上他的衣袍,金白的衣衫先是燎作焦黄,后又燃作金红,最终被一处处,一片片烧灭殆尽,露出其下如玉的肌肤。

  他腕间、腿上金环泠泠流光,俱都悬浮而起,倏而又狠狠勒回,他不由得喘|息几声,又抚了抚它们,轻哼着踏出火海。

  林斐然看着那张渐渐走近的熟悉面容,一时间瞠目结舌,她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梦见这样的场面。

  在如霰越发靠近,也越发赤|裸之时,她立即伸手蒙上了眼,惊惧之际,她双眼猛睁,从梦中惊醒过来。

  额际冷汗涔涔,面上犹有热意,那是梦中火光炙烤而出。

  她并不知晓阴阳鱼互梦一事,只以为这是自己的梦境,于是向来平静的脸上扭出几分不可置信。

  她居然做了这样的梦。

  她竟是一个下流之人?!

  心绪难平之际,本就没睡好的林斐然翻身而起,到院中练了一早的剑。

第46章

  剑风飒飒, 荡平心绪。

  行梦的羞愧之感已然消退,余下的便是不解,林斐然平日里行程堆得太满, 无暇多思,甚至大多时候倒头就睡, 少有入梦之时。

  此时冷静下来,她便发现了些许不对。

  梦境难控, 或许旖旎, 或许失真,但终究是梦,那处仙境她从未去过, 也可以归于是幻象之景, 可梦中的人实在太真,就好像切实现于眼前一般。

  如此古怪, 反倒引人深思,这样的梦境到底有什么含义。

  林斐然向来谨慎, 遇事虽不言语, 心底却总忍不住分毫析厘 , 抽丝剥茧。

  此方世界有修士,修士的梦境往往有所寓意,悟性高的修士,诸如穆春娥之流,便可于梦中受圣灵感召,知晓朝圣谷开一事。

  那她的梦境又有何意,是预知亦或是隐喻?

  林斐然收了剑,回到屋内,从书架上翻找许久, 这才翻出一本《天公解梦》。

  于是她开始细细钻研起来。

  书上有言,梦见男子,寓意修士修行过劳,精气大出,缺阳少阴,宜休息,宜打坐,不宜狂练,以免灵脉灵骨有损。

  “……”

  林斐然恍然大悟:“不愧是先人传书,鞭辟入里。”

  感叹之余,心中沉重的道德枷锁终于放下,原来她并非心有邪念,只是近日太过劳累罢了。

  放下闲书,看看天色,她忽而想起什么,又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本蓝皮书册,上写《仙真人经》四字。

  据原著中描写,众人只知经书中录有师祖创设的诸多功法,但卫常在得此经书后并未过多翻看,所以对于读者而言,仙真人经格调甚高,却也只是男主衬托,并未详写。

  取书那日,道祖也曾说过,这只是一本杂记,无甚紧要。

  林斐然抚着封皮,抱着一种郑重之态翻开第一页。

  【坐化不知几年,某于剑境中游荡,忽闻千仞壁外传来泣音,遂贴墙听之。

  原是不知哪代弟子来此悟道,因比试之姿落了下乘,遂遭人抛弃,受了情伤,加之无法静思入心斋,又被师长训责,心下苦闷,来此抒发。

  十五六的年纪,哭得像被抢了芭蕉的猴子,叫人闻之伤心。

  只是良禽尚且择木,何况人乎?遭遇抛弃实属正常,岂能怨天尤人。

  听了一个午后,某感怀颇多,于泣音中创出一虽无大用,但极尽显摆的功法,此法一出,万径之间狂风乍起,细沙飞卷,拱卫一人,名曰尽装天下。”

  “……”

  林斐然默默合上书页,难怪原书中卫常在只粗略翻过便再无后续,这第一篇功法就显得不太正经。

  她又想起那个柔慈的身影,原来师祖是这样的人吗!

  合上片刻后,她再次打开,细细看了这门功法,无甚缘由,她只是想看看能有多装。

  《仙真人经》上所书功法,极为详尽,近乎是掰开揉碎讲解,生怕后辈有半点看不懂的地方,林斐然一目十行看过,双手一合,准备试一试效果。

  她纵身跃至院中,提剑旋转,功法顺行,剑影飒飒,须臾间,足下细沙骤起,浓雾四逸,尽在身侧,颇有高人现身的神秘之感,片刻后,清风席卷而至,将沙与雾分股压下,旋转,将她拱卫其间。

  清风起,沙雾扬,拂起她的额发与袍角,久久不息。

  林斐然静立其间,等待许久,却仍旧不见后续,心下不免震惊,还以为师祖说它无用只是谦虚,原来真的没有半点攻击力。

  ……

  有烟,无伤,师祖不愧是师祖,早已抓住“装”之一字的精髓。

  感慨之余,林斐然再度翻开了仙真人经。

  学海浩渺,行无止境,她有点喜欢这本经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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