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情蛊后 第75章

她背着神君自将要合拢的地脉裂痕中逃出升天,却因法力耗尽而化为原形。

是神君带她回来的吗?

神君呢?

思及此,花浔忙从玉榻上坐了起来, 掀开仙光绸便朝外面跑去。

云雾刹那间被少女的脚步搅动得四散开来, 直到跑到前方的宫殿前, 花浔才猛然停了下来。

她呆呆地看着白雾崖旁静默伫立的诸多仙兵,手指蜷了蜷, 心中一片茫然。

过了很久,花浔才缓步朝殿门处走着。

大开的殿门内,仙幔泛起的神光若隐若现。

三位仙门至尊一同静立于仙幔前,并未设结界,声音得以清晰地传来。

“神君三思啊, 玉昆神府到底是上古神域, 神圣无双,怎能容许一介妖族擅闯?”

“若是人族修士便也罢了,与我仙门也算同宗同源,可毕竟是妖族,便是修为高深,亦难免兽性难除。”

“是啊,神君, 如今妖族尽归魔族统治,谁知这小妖是否魔族的棋子。更遑论,那小妖与魔尊似是旧识。”

“虽说那女妖前日曾舍命相救,但神君到底是三界众生的神君, 岂容女妖亵渎……”

“且如今洛禾神君已然苏醒,听闻神君与洛禾神君曾有天定之责,神君当以三界为重啊!”

知行仙尊与玉清仙尊一人一言,俯首请求着高台之上的神君驱逐女妖,肃正神域。

唯有与神君尚有一分交情的长昊仙尊沉默不语。

仙幔之后,神君安静地坐在莲台上,俯瞰着劝言自己的三尊,面上有如一尊悲悯而无情的神像,垂眸敛目,未曾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长昊仙尊迟迟开口,恭谨道:“花浔姑娘化为妖身一幕,仙、人二族皆亲眼目睹,不过一日,三界便已有传言道,神君豢养了一只小妖……”

仙幔后,神光轻滞,高高在上的神君淡淡蹙眉。

长昊仙尊忙又道:“可花浔姑娘舍身救神君一事,我等亦是亲眼所见。”

“只是其毕竟是妖族,不若依我先前所言,先将其安置在白玉京,虽不若神域灵力精纯,却也是修炼宝地。”

这一次,神君抬眸,似在沉吟。

长昊停顿片刻:“当初神君亦说,若生变数,会亲自将其送离。”

神君沉默良久,望向殿门处:“吾记得。”

神音回荡的瞬间,花浔收回了迈入神殿的脚,安安静静地朝自己的房中走去。

她不知自己如何回的后殿,等到回过神来,早已坐在房中的榻旁,呆呆地看向窗外。

这一天终究还是到来了。

深藏在她与神君之间的,天堑般的距离。

高不可攀的神明,与法力低微的乌妖。

天与壤,云与泥。

本就因灵犀蛊才得到来神域的契机,如今被戳穿身份,也是迟早之事。

阑窗外一阵仙雾涌动。

花浔朝外望去,周身萦绕着竹青神光的女子徐徐落地,一袭素白青边的广袖仙裙,有如月光织就的绫罗。

三千青丝以白玉簪挽起,发间点缀着玉润的珍珠,宛若星子宿栖在鬓边。

眉如远黛,眸似琉璃,鼻骨秀致,尽带着不可亵渎的圣洁之感。

花浔一时看得呆怔,直到三尊俯首道:“洛禾神君。”

她猛然回神。

原来这便是洛禾神君。

果然恍若天人。

三尊与仙兵御风飞离,洛禾神君却孤身站在白雾崖的云雾中,凝望着四周的桃木与缤纷花瓣,神色恍然。

不知多久,一道金色神魂自神殿飘出,半透明的神君脚踏虚空,语带回音:“洛禾。”

洛禾抬眸望向神魂,进而无风飞起,衣袂漂浮间,静立于神君身前:“九倾,好久不见。”

花浔猛地移开了视线,关上了窗子。

少女紧抿着唇,出神地坐在榻旁,目露迷茫。

神君和洛禾神君,般配极了。

*

洛禾望着眼前有瞬间恍神的九倾神君,垂眸朝下望去,望见了后殿紧闭的窗子。

她收回目光,声音喟叹:“万年了,这空荡荡的神域,如今倒是变化颇大。”

神君望向绵延的桃花与随风摇曳的花丛,无声地默认。

“三界也变了太多,”洛禾又道,“妖魔一统,人仙一线。”

神君垂眸,平静道:“这世间亘古不变的,便是众生永远在变。”

“是啊,”洛禾叹息一声,“正如九倾神君,亦变了许多。”

九倾望向她。

洛禾柔婉浅笑,目光掠过缥缈的云雾,望向后殿:“譬如,唯一因曦华神君感化而生的上古神,生来不知情与欲,而今竟也会容许那少女伴在身侧。”

九倾眸光微定,沉寂许久,平静道:“母神造吾,是为众生而生,而非私藏一隅。”

洛禾怔了怔,良久抬手,指尖一线神力涌入他的眉心。

刹那间千千万万祈拜声、哀哭声、谩骂声、大笑声,齐声响起。

洛禾不觉阖眸,神身凝滞,直至神力撤出,方才惝恍地问:“本该神族众神承担的念力,万年来,你一直以一己之力承受?”

自古神族各氏各司其职,长桑氏司天命法则,她所在的申屠氏司刑律,亓官氏司天象……

可神族陨灭后,众生所求,皆压于他一身。

神君含笑道:“本就是神族之责。”

洛禾静静望着他。

神族轻欲,却也遵循阴阳调和之道,身怀私欲之心,从而诞下神嗣,绵延后世。

唯有曦华神君,效仿祖神感化生出长桑氏九倾,造出了完美无缺的神祗。

可是万年,太久了。

久到,她竟觉得那些沉眠、陨落的众神,才是幸运的一方。

“可三界皆有私欲,也正因此,这世间从未真正平和过,”洛禾静静道,“九倾,或许你也可以心存几分私念。”

神君垂下眼帘,良久,微笑着缓慢道:“私念如尘,当拂去。”

洛禾轻叹,再未言语。

“可要重返神域?”神君问。

洛禾摇头:“高处不胜寒,此处太过寂寥,不宜我居住。”

“我已于建木旁寻了住处。”

九倾颔首。

洛禾自幼崇敬母神,如今母神将神魂化入神树建木,她想来亦有几分私心。

目送洛禾离去,神君仍静立于半空,不知多久,天色渐渐入夜,后殿的房中传来少女的呼吸。

他安静地听着那浅浅的吐息,再次忆起了在地裂之中看见的那一幕。

在他以为自己会陷入永无止境的黑夜,不死不灭地囚困于地心时,少女张开翅膀,艰难地将他背出。

每次羽毛掉落都会低落一会儿的乌族,却生生毁去了半边翅膀。

怕疼的少女,却遍体鳞伤。

那一瞬间,他明了了自己的困惑,也感受到了源于本心的……不敢置信。

神君垂眸,凝结着包裹着灵犀蛊的神力,将其连同蛊虫一并挤压至一片神魂之上。

金光闪现,承载着灵犀蛊的神魂化为分身,脱离了身躯,与他沉默对望……

*

花浔在房中待了一整个白日,直到夜幕渐沉,方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推开阑窗。

却在看见远处桃花树下平和伫立的雪白背影时一顿。

神君站在仙雾之中,像是在赏花,又像是在等人。

花浔静静地看了那道背影片刻,朝外走了出去,一步步靠近着那道白影。

直到走到近前,她的脚步一顿,良久缓慢地走上前。

花浔感受到了识海中的灵犀蛊前所未有的活泼,那是碰到另一半的无边喜悦。

仿佛将她的心绪也随之点燃起来。

这是之前与神君的分身下界时,从未有过的感觉。

“神君。”花浔小心地唤。

神君早知她的到来,未曾收回眺望远处的目光,只温柔道:“阿浔,你可有心愿未曾达成?”

花浔的睫毛一颤,好一会儿吐出一口气,扬起笑来:“有。”

神君转眸望向她,浩瀚的双眸似多了几分未曾修饰的柔情。

花浔抬起头,小巧的下巴扬起,向往道:“我想体会一下神仙腾云驾雾的感觉,还想去云巅之上看日出东升,霞光遍布。”

恰逢清风起,吹乱了少女额角的一缕发丝。

神君凝望她几息后,含笑道:“既是如此,走吧。”

花浔微怔。

神君捻指,缥缈的云雾随之飘来,凝结成一团棉花般的云彩,乖巧地伏靠在花浔的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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