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头巨大的蜥蜴兽喘着粗气在林中跑着,脚步沉沉, 每一步都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群鸟飞离。
少女却恍然不觉, 仍眯着眼睛假寐。
直到“嗬嗬”的喘息声在树下响起,她才睁开眼朝下望去。
蜥蜴兽的嘴边还残留着几根沾了血迹的羽毛, 正垂涎欲滴地看着她。
察觉到她已醒来,蜥蜴兽双眼一眯,飞身扑了上来,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将少女一口吞下。
可转瞬之间,少女便已如一束光般, 从树枝之上飞到妖兽的背上, 手中凝出幽蓝灵光,如利刃般划过蜥蜴兽的脊背。
妖兽的外壳坚硬如铁,只留下一道划痕。
被激怒的蜥蜴仰天怒吼一声,用力甩了甩背,将少女甩开。
却没等落地,少女的双手化作飞羽,旋转一周后腾空飞起。
蜥蜴兽口吐毒液再次袭来, 少女见状逐渐认真起来,双翼猛然收紧,化作一道漆亮的闪电,以极快的速度撞向它的颈侧。
蜥蜴兽的身躯趔趄了下, 探长了脖颈后退数步。
少女看准时机,鸦羽骤然散开,轻柔的羽毛如利刃一般,深深划过它薄弱的侧颈软肉。
刹那间鲜血如涌泉一般喷溅,足有一丈高。
一声夹杂着血水的怒嚎过后,身躯庞大的蜥蜴兽如小山般轰然倒地,带起风声猎猎。
早已布上结界的少女站在妖兽身前,发带被风吹得高高扬起,俏丽的面颊上,凌乱的发丝落在脸畔。
正是花浔。
将害死林中雀鸟一族与三名人族的罪魁祸首用藤蔓捆起来,略一使劲,花浔便将其扛在了背上,扇动翅膀朝山林外的两宜镇飞去。
两宜镇坐落于人族最西、魔族最东的交界地带。
此处一年四季永远昼夜分明,魔族人不喜白昼,人族又不喜黑夜,因此汇聚在此的,多是两族边缘之人,或是秉持中庸之道、互不侵扰的生灵。
但偶尔也有些凶兽出现,搅乱此处的平静。
花浔今日所杀的蜥蜴兽,便是在两日前突然出现的,吞吃了雀鸟一族和三个进山砍柴的人族。
飞到两宜镇上空时,花浔便已看见下方已有不少人聚集在街市上,仰着头欢呼着她的名字。
待花浔落下,将蜥蜴兽扔在地上,人群再次沸腾:“就是它,多谢阿浔姑娘,替我们捉妖啊。”
“阿浔姑娘,这篮浆果你可一定要收下!”
“阿浔姑娘,我家还熬着杏仁梨水,熬好了给你送去。”
“阿浔姑娘,你这翅膀真俊啊,又大又漂亮。”
花浔一愣,被众人一口一个“阿浔姑娘”唤得头昏脑涨,直到此刻才发觉自己竟忘记将翅膀收起。
她忙将翅膀化成手臂。
人群里又一阵赞叹的低呼。
花浔面颊一热,红着脸弯着唇角笑盈盈道:“多谢阿婶。”
“还这么懂事。”
花浔这回耳根也红了,连连道谢后,将妖□□给镇上的镇安使,便回到家中。
满院姹紫嫣红的花花草草在风中摇摆着,迎接她的归来。
花浔嗅着花香,抬手以法力摄起角落水桶中的清水,化作细密水雾,均匀淋在花草上。
花瓣瞬间变得愈发鲜艳。
花浔立于花丛中,安静地欣赏着。
“阿浔姑娘,杏仁梨水给你放在门口了。”门外传来熟悉的喊声。
花浔回过神来,忙应了一声,朝门外走去。
李大哥早已将梨水放下,赶着牛车走远了。
杏仁很香,梨水很甜,是花浔喜欢的味道。
一饮而尽后,花浔将碗洗净,准备等明日还回去。
屋内的桌上还放着几枝凤仙花,是前日的夜雨打落的,昨日捡起便进山捉妖了。
花浔想了想,将花瓣和叶子摘下来,用竹筷小心捣碎,捣出花汁后放入一小撮白矾粉,小心地敷在指甲上。
这还是王阿婶告诉她的。
以往在大河村时,村民不喜她,自然也无人告诉她应当如何做。
她曾效仿那些孩童,将果肉敷在指甲上,可染出的颜色总是过几日便淡了。
而今才知,凤仙花肉加入白矾粉,多染上几次,才能将指甲染成透红的颜色。
用法力将细碎的花肉裹住,花浔靠在软榻上,抬起手,打量着自己的手指,不多时意识渐渐朦胧。
花浔离开仙族已有大半年,在最初的那段日子,她如同蒲公英一般,风吹到哪儿,便往哪儿去。
不知目的,却也自由自在。
她曾在繁华的城池待过几日,坐在最热闹的楼阁之上,翘着腿看人间烟火。
也曾在乡村间逗留,化出原形站在黄牛背上,跟着农夫一起犁地。
后来,她去过妖族,混迹在喜鹊中,偷听着那些奇闻轶事。
去过苍海,跟在白鸥身后飞行,可她不喜翻滚的海浪,待了半日便离开了。
有个爱画画的闺阁小姐,说她的原形墨韵天成,她便以原形站在窗前,让她画了三日。
也曾遇见过捉妖师,曾经她觉得分外可怕的捉妖师,这次片刻间便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兜兜转转间,花浔来到了两宜镇。
此处有人、有小妖,亦有散修,小妖修为不高,散修多是筑基境界,众人奇怪而和谐地生活在一块。
此处没有神君庙,距离魔族的永烬城也十万八千里。
平日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但开集时,也会互通货品,更换物件。
在这里,花浔不用伪装,也不用担心被人鄙厌。
她坦坦荡荡地暴露自己的原形,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或视她为不祥。
尤其在她为镇民驱赶偷偷猎杀山中妖族的捉妖人、捉拿为祸镇上的凶兽后,人们更是说她是“大福星”。
从没当过福星的花浔,立刻便喜欢上了这里。
她在此处买下了一处院落,院中种上了她喜爱的花。
镇民知晓她喜爱花,也纷纷送来的各色小花,如今已是初夏,她的小院姹紫嫣红,阵阵花香,煞是好看。
买院落用的银钱,是当初流火交给她买糕点的玉石所兑。
她想,若往后所有人都忘记了那场荒诞的喜宴,待再遇见流火,定要好好感谢它一番。
但若说归还,那便算了。
偶尔,花浔会想起在白雾崖的日子,想起那片朦胧的仙幔后,令人心动的神明,想起神君微笑的样子,还会想起神君带她去往下界历练的过往。
那段时光仿佛一场最美妙的梦境,明明身处其中,却美好得如此不真实。
而现在,却是脚踏实地的真实的满足。
睡梦中,花浔缓缓勾起唇角。
“阿浔。”低柔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花浔的眼睑颤动了下,茫然地睁开双眼,才发觉竟已到了第二日清晨。
伸了个懒腰,花浔正打算去镇安司看看还有什么妖可捉,未等走出家门,院门便被急促地拍响。
“阿浔姑娘!”花浔才打开门,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看起来双十年华的女子便跪了下来。
花浔忙将她扶起:“这位夫人,您有话直说。”
女子眼圈通红,嗓音沙哑:“求阿浔姑娘救救我的安儿。”
交谈中,花浔得知女子并非两宜镇人士,而是远在百里外的宁晏城中的人家,名为祝韵。
五日前,其年方五岁的孩子柳安突然消失不见了,照看柳安的婆母也昏迷在地,醒来只说有妖怪,却再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段时日,祝韵到处寻找,却始终不见踪迹,直到听闻两宜镇有个心善又法力高深的阿浔姑娘,便马不停蹄地赶来求助。
花浔听见“心善”与“法力高深”,心中不由一虚,却也未曾迟疑,沉吟几息,便应下随她前去探查一番。
祝韵感激涕零,未等唤人将马凳放下,便见这位阿浔姑娘手中蓝色光芒闪过,一艘小巧的纸鹤飞舟凭空出现。
相隔百里的距离,飞舟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到了。
柳家不算大户人家,两进两出的宅院,和中间的一处院落,便已是全部。
花浔跟在祝韵身后,朝柳安消失的院子走去,还未等靠近,便听见一道声音一本正经道:“二位且安心,待你们备好银钱,我自会前去捉妖,定将你家孩子救回。”
花浔皱了皱眉。
祝韵道:“许是我夫君和婆母也请来了高人,阿浔姑娘放心,若能寻回安儿,我柳家便是倾家荡产,也会报答姑娘的恩情。”
花浔沉默片刻:“只怕不是高人。”
祝韵不解。
花浔走到院落门口,只见祝韵口中的夫君与婆母面对着院门的方向,手中捧着几块银子和一串铜板,正要递给对面的白袍修士。
白袍修士满脸正义凛然,抬手便要将银钱接过。
一道幽蓝光刃突然自旁劈下,白袍修士立刻“哎呦”一声缩回了手,又反应过来,清咳一声,维持住端正的仪态:“何人如此无礼……”
话未说完,便震惊地睁大双眼:“是你这小妖!”
花浔瞧着他那副熟悉的贪财模样,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烟消云散,挥手笑道:“金修士,好久不见。”
那人正是金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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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过渡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