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博士赶紧盖棺定论:“我们可以成立一个高规格的12英寸工艺研发中心,和IMEC、设备商的合作,直接瞄准12英寸技术。任务先不是量产,而是攻克技术难关,积累专利,培训人才。”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潇能怎么办?她只能勉为其难地点头,后退一步:“明年,最迟明年,必须得开建。”
张博士只要她现在不热血上头就行,赶紧点头答应:“我们预留好空间,以面向12英寸的标准,开工建一座全新的、世界级的8英寸晶圆厂。到时候可以直接跟上。”
他说的非常有道理,但正是因为太有道理了,所以王潇不是特别想听。
一种想花钱但没花出去的憋屈感,让她气都喘不顺。
王潇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张博士的看法。
等她站起身,瞧见陈威站在自己身后,她直接让出了位置:“你跟张博聊吧。”
反正技术细节她也听不明白,就不耽误专业人士的专业时间了。
陈威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老板,我是想跟你说个事。”
张博士倒没感觉自己被冷遇了,因为上海市的领导已经过来跟他握手了,显然是要长谈的意思。
王潇干脆抬脚往前走,示意陈威:“到底什么事?别跟我说我的要求肯定达不到。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它是合乎科学的,能达到。”
她都羡慕在她手下干活的技术团队。
因为搞技术的人怕的从来都不是前面的路难走,而是走错路。
有无数的天才在岔路上穷尽一生,最后只证明了“这条路很可能走不通”,而没有取得任何成果。
她身为穿越者的优势,可以直接告诉技术团队,能实现什么成果,是给团队提供了多么大的金手指啊。
都这样了,他们还不满意的话,是多么的人心不足蛇吞象?
陈威赶紧强调:“就是为了实现老板您说的要求,所以我们在想办法解决问题。有位张总,想帮我们牵头,电传飞控,拿过来用。”
王潇好奇了一句:“张总是做什么的?也是做无人机的吗?”
“不是,他以前做飞机的。”陈威补充道,“是国家大项目的飞机。”
往后数20年,民用无人机其实更加接近于电子玩具,生产它的厂商也和做飞机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但在1999年,消费级民用无人机还是一张白板,而工业无人机以及军用无人机,依然被视为传统飞机的一种新型分类。
故而,陈威跟造飞机的张总同样能够说的上话。
其实如果放在几天前,没被老板直接diss几年工作成果之前,这种小事,陈威完全可以自己拍板。因为老板放权放的厉害,根本不会管这么细的。
但现在陈经理心虚呀,感觉自己再往外面掏一分钱都有家贼的嫌疑。
所以人家张总刚找过来,他便忙不迭地汇报老板了。
要还是不要?老板说了算。
王潇又问了一句:“他现在在哪边造飞机?成飞吗?”
原谅她,造飞机的,她只知道成飞和沈飞。
咳咳,当年她跟伊万还走私过钛合金给成飞呢。
那会儿普诺宁盯了好久,一直没搞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把钛合金给弄出来的。其实挺简单的,那就是钛合金被夹在了装货的集装箱中间。
对,箱子本身就夹了钛合金,而不是把它藏在箱子里头。
明明也没几年之前的事,现在想起来就有种恍然如梦的感觉。
陈威摇头:“不,他是上飞的,以前就在上海这边造飞机。”
王潇惊诧莫名:“上海还有造飞机的?我第一次听说哎。”
“有。”陈威解释道,“做过好多年呢,后来停下了,但是有些技术还是能用的。”
王潇将信将疑地跟过去。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茶点的香味太诱人了,她又不是个特别有原则的人,嘴巴不说话很容易直接开吃。
偏偏她不吃甜食心情会不好,吃多了甜食会心情更不好,因为会反酸。
还是说话,省得眼睛盯着小蛋糕看了。
陈威帮忙介绍的张总名为张家顺,以前是172厂的。
其实王潇搞不清楚172厂究竟是干什么的,华夏在一个历史阶段有很多这样的工厂,以数字代称,听上去特别神秘。
张家顺张总看上去倒不像个神秘人士,瞧着就像个普通的小老头,两鬓已经花白了,但目光并不浑浊。
他同王潇握了手,开门见山:“我听说老板您想做飞机。”
王潇纠正他:“我要做的是无人机,不是飞机。”
张家顺略有些诧异:“您不是有航空公司吗?您不打算自产自销吗?”
王潇狐疑地看向陈威,这又是什么误会?她造个der的飞机,她吃饱了撑的没事干,造什么飞机?
这边她是坐下来了,大头张汝京还在分神注意着她呢。
没辙!这位王老板的行动力实在太强了,他非常担心她贼心不死,又找上其他人,继续启动12英寸芯片厂的事。
那真的不行,那样子规划会全部乱掉。
任何一家企业定位不准的话,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很容易资金链断掉,撑不到黎明之前。
上海经济委员会的江副主任正在努力游说他到上海来建芯片厂,看他稍有走神,便顺着瞧见了王。
对,没错,王就是王潇。
她副主任的眼睛这样定义她,是因为王潇在上海,在人们的话题之中,代号就是王。
她被谈论的时候不是包机女王,也不是百货女王,而是一个单独的王字。
至于这个王的定义,你在新华字典上看到的是什么释义,它就是什么定义。
传说中的王富可敌国,神秘又强大。
她的豪富是出了名的,产业遍布国内外,哪哪都挣钱。
她的神秘在于,她虽然在国外有电视台,国内也有自己的文化传播公司,但她鲜少接受采访,几乎不怎么在媒体露面。近年来,尤其如此。
她的强大源自于她的身份特殊,能上达天听,在哪都吃得开。
放眼1999年,如果一个人身上同时贴了这三个标签,社会经验丰富的人就可以立刻高度怀疑他(她)是骗子了。
拥有这样闪亮人设的人,要么是为了集资,要么是为了骗银行贷款。
偏偏这位王老板不仅不集资,她在国内的产业甚至都没有发行股票,上市筹措资金。
至于银行贷款,她也没有遍地借钱。
所以江副主任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同张汝京道:“张博,不如您跟王老板在浦东也建个芯片厂。条件我们都可以谈。”
张汝京连连摆手:“忙不过来,真的忙不过来,香港的厂我们已经谋划好了,也是8英寸的厂。再说在大陆的话,萧州市政府又好热情好积极,再建的话,估计也会选萧州。”
但江副主任并不愿意放弃。
作为一个老清华人,又在1987年获得了瑞士苏黎世高等学院的移动通信博士学位技术型官员,他太了解所有的高新科技核心基础都是芯片的事实。
所以,从海南调任到上海之后,他为上海市政府写的规划里,电子信息产品就是拳头项目。
鉴于芯片产业需要大量的金钱,人才投入,任何一个可能的人员和资金来源,江副主任都不愿意放弃。
他端着茶杯,笑意盈盈地说了句:“王老板在聊什么?聊的热火朝天的。”
张汝京正不放心王潇,立刻接话过去:“现在科技发展快,今天会上就有不少有意思的新项目。”
结果两人靠近了,就看见王潇摇头:“不,张总,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们的目标是民用消费级的无人机。它需要用的是高能量密度锂电池、电机和电动调速器,跟飞机不是一回事。它的发展方向是用不着热发动机的。您说的发动机技术呀,用在无人机上,那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
张家顺张张嘴巴,再接再厉:“那么电传飞控技术,无人机肯定用得上。它们都是通过传感器感知姿态,经由飞控计算机解算,最终通过作动器舵机跟液压作动筒来控制飞行姿态。”
这回王潇很给面子,没有直接开口否定,她喝了一口柠檬茶,点点头:“确实能用得上,但是你们这个还是太高级了。”
高级到这些名词她都没听懂。
“我们做的无人机是一种消费品,它的更新换代速度是非常快的。所以相应的,我们能保证它的基础稳定就行了。它可以出现故障,甚至可以摔下来。”
“至于什么地面模拟、风洞测试、铁鸟台试验,跟我们要做的无人机没啥关系。我们又不是拿无人机去打仗,哪有那么高的要求?”
她偷偷地咽下了剩下的话,真上战场了,无人机也没那么复杂。
她穿越前就听过一句话,俄乌战场的本质就是华强北大战义乌小商品市场。
当你的成本足够低廉的时候,它的性能就没那么重要了。蚁多咬死象啊。
王潇是不介意花钱的,尤其她现在想花钱。
但她花钱得有意义,否则单纯为了花钱的话,她干嘛不直接去赌场?
所以她摇头,语气温和而坚定:“抱歉,张先生,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她甚至有点恼火,对陈威的恼火。
四年时间过去了,大几千万砸下去了,他到现在都没搞清楚他们要做的无人机的本质是什么吗?
扯什么真正的飞机?遥控玩具飞机这么多,你都没看过吗?
老板我要的是无人机烟花表演。
硬币打水漂,好歹还能看个水花呢。
你给我看什么了?你有打算让我看什么?
在人前,她压着火气不发作。
等到了人后,准备好了挨削吧!
她又喝了一口柠檬茶,好顺顺一肚子的气。
张家顺难掩失望之情,叹了口气道:“王老板,您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这些都是大飞机当年的技术啊!世界领先的技术。”
王潇一口柠檬茶差点没喷死自己,等等,她听到什么了?
大……大飞机?
她还没顺过气来重新开口说话,她身后先传来一个声音:“什么大飞机?张先生,您能详细说说吗?”
江副主任怕对方懒得理会自己,赶紧又补充做自我介绍,“我姓江,在上海经济委员会工作。”
王潇赶紧让出位置:“江主任您好,您坐您坐。”
这位可是真大佬,华夏芯片发展史上绕不开的人物,江上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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