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副主任摆摆手:“不不不,王老板,您坐您坐,我站着听就行。”
王潇却不容置疑:“您这么站着,我们张总还怎么说?您坐您坐。张总,大飞机是怎么回事?”
不是她听说过的那个大飞机吧?
张家顺叹了口气,看着自行从旁边拉了个板凳坐下来的江副主任:“就是我们搞了几十年的大飞机。”
其实被冷遇的时间太长,他都已经心灰意冷了,也没多大指望。
只是现在还有人愿意听,他就说说运10吧。
这一说,直接说震惊了江副主任:“上海还有这么一件事?”
全世界能够生产民用大飞机的,只有美国的波音和欧盟的空客啊。
他没想到,华夏也做过大飞机,而且做了那么多年,还取得了不小的进展。
张家顺不会嘲笑领导无知,竟然不知道这么大的事。
因为像运-10这样的研发中项目,除非是参与其中或者密切相关的人,否则外人根本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且因为落马了,事实上,就是没有获得成功,所以它也不会被大众媒体反复报道。偶尔露面,也是行业内的专业杂志,不是相关从业者,根本不会看的那种杂志。
它就像一朵深山里的花,自己开自己落,一直没有等到结出果实。
只有进山看过的人,才遗憾它的凋零。
江副主任追问了一句:“完全停下来了吗?有没有后续的进展?”
“没有了。”张家顺摇头,“没钱,85年停下来以后。后来是跟麦道合作,做MD-90,也拿到了FAA的适航证。但是前年麦道不是被波音给兼并了吗?波音关停了MD-90的生产线,就没有下文了。”
冯忠林在旁边插了句嘴:“我怎么听说还有跟空客以及新加坡合作的?是大前年的事了吧?”
他到上海来开会,纯粹属于凑人头,外加有个重要任务,帮着萧州的领导看好了他的老板,省得老板一激动,耳朵一软,把厂又搬到浦东来了。
不过跟空客合作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上了新闻的,闹的动静不小。
好像砸进去100来个亿吧。
这可是1996年的100来个亿,真不是小数字呀。
不说8英寸的芯片厂了,12英寸也够了。
以国家财政的艰难程度,能拿出这么一大笔钱,真不是简单的事。
难道没有下文了吗?
张家顺摇头,尽量不带任何自己主观个人感情色彩:“搞了一年多,弄了个概念机,现在已经没有下文了。”
这正是他绝望之所在。
国家造大飞机,前后搞了三次,最终都是草草收场,没有任何一个好结局。
冯忠林“哦哦”了两声,没继续追问下去了。
他再说任何话,都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干了一辈子的事业,说没就没了,谁能吃得消?
张家顺叹了口气:“我就是觉得吧,它不应该停下来。大飞机它涉及到的是一个非常长的产业,有很多技术。以它为核心发展技术,可以带动高科技和尖端工业的发展。”
以前他在运10项目的时候,是不会想这么多的,他们的任务就是一门心思把项目搞好。
但后面运10停掉了,他不得不思考这条路要怎么走下去?
尤其后面的MD-90,它最终停下来,除了麦道公司被波音合并之外,还有个重要原因是它不挣钱,没产生利润。
上飞咬牙做它,纯粹是为了积累技术去的。
所以后来两不靠,就只能停掉。
这事儿给他的教训就是,时代不一样了,经济现在讲的是市场经济,尤其民用大飞机,更加不能按计划经济来办事。
像大飞机这种烧钱的大项目,短期内根本产生不了任何经济效应,很可能再过20年——对,他们现在已经落后的更多了,20年都未必能出成果,挣哪门子的钱呢?
它只能从综合效益角度去考虑问题。
比如说带动了其他产业发展。
他转过头,最后一次试图游说王潇:“无人机飞控可以被当成大飞机电传飞控的一个极度简化的技术版本。它可以培养航空软件人才的,积累基础的飞控算法设计能力、传感器融合经验和软件编写能力。”
王潇都听笑了。
不是兴奋的笑,而是无语的笑。
妈呀,她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位老张同志为什么游说到今天都没能成功。
搞搞清楚啊,老兄,你现在是想说服我,让我投钱去搞电传飞控计算。
所以你应该说的重点,是这项技术发展对无人机项目有什么惊天动地,逆天改命的好处,而不是我的无人机项目,会对大飞机产生什么正效应?
哎哟,真是的。
都像你这么拉投资的话,一拉一个黄。
江副主任微微皱眉,当场拍板:“张总,麻烦您写个报告给我,我改完了给递上去。”
张家顺大喜过望:“真的,您不是开玩笑吧?”
运10是项目参与人员心头永远的殇。
不少当年的老同事都落下心病了,甚至还有人积郁成疾,已经病逝。
江副主任点头:“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情怎么能开玩笑?我们国家需要大飞机项目,我们需要这个领头羊。”
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王潇,“王老板,有没有兴趣参与进来?”
王潇谨慎的很:“参与什么?国家有这个项目吗?”
江副主任目光炯炯有神:“我们会全力去争取,国家需要这个项目。将来我们肯定要有自己的大飞机,这是一个发展前景。起码大飞机电传飞控技术的发展,可以有效的推进无人机项目的进展。”
王潇却笑着摇头:“江主任,我敢在这儿跟你打个赌,十年时间,最多十年,我就能保证随便一个工薪阶层,只要想,就能买到消费级别的无人机。但是20年后,大飞机项目也未必能出成果。”
“因为我造出了无人机,我就可以自己用起来。我的农场可以用,我的公司做航拍也可以用。”
“但是大飞机呢?造出来就代表一定会有人买吗?国产货,我们自己都未必敢用啊。”
她停止了摇头的动作,脸上却依然带着笑,“这个反哺,是怎么个反哺法呢?”
江副主任镇定自若:“任何行业的发展都需要技术的突破,十年以后,消费级的无人机也许真的像您说的一样,一抬头就能看到天上飞了几架。但是二十年以后呢?成为了电动大玩具的它,又要如何进一步拓展市场?没有先进技术的支持,那它只能当玩具,直到被淘汰。”
王潇在心中赞叹,真不愧是正儿八经的技术型官员。
你看,人家不是穿越者,而且刚听说大飞机项目,就能有理有据地拿出硬货来说服她了。
她面上笑容不变:“江主任,这个项目能不能立得起来?也要打个大大的问号哦。”
“一来国家资金是有限的,前后折腾了三趟,砸进去的钱能堆成山了。再往里面投钱,反对的声音不可能小的。”
“说难说重要,又有哪个不难哪个不重要呢?”
“二来不造飞机有不造飞机的好处,起码现在我们的航空公司也没有停运吧。你把大飞机的项目立起来了,得砸多少人的饭碗?”
王潇再一次摇头了,“江主任,其实有的时候技术反而是最简单的事,人才是最难的,您说是不是?”
江副主任不假思索:“个人利益要在集体利益面前退步,短期利益要让步长期利益。这个项目是肯定要立的。”
他拉王潇投资,就是从资金角度考虑问题。
绕着大飞机的一整条产业链,参与进来的人越多,民营资本越多,国家直接从口袋里掏出的钱就越少。
如此一来,项目推进下去的可能性就越高。
他正琢磨着,该如何找个新的角度,从投入产出比、技术可行性窗口、风险控制和战略协同效应出发,重新为拉人入伙加筹码。
结果王潇先吩咐陈威:“后续关于电传飞控项目的开发,你们自己商量吧。要怎么招人,要怎么立项,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下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搞不清楚,怎么王老板前面一直在反驳,现在又突然间改主意了呢?
王潇在提要求:“亲兄弟,明算账,我们投资做了,自主知识产权就归我们。下一步我们要怎么用是我们的事,我们不接受任何干预。”
江副主任笑了起来:“那当然了,投钱总要听响吧。”
他主动释放善意,提醒陈威:“招人有困难的话,可以找我,我给你们背书。”
科技人才有科技人才的想法,外面的民营企业给的钱再多,人家也未必愿意去。
张家顺已经被巨大的惊喜给震晕了,愣在当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听了江副主任的保证,他才猛然回过神来,连连点头:“我也可以当中人,给你们介绍人过来。”
这么大的项目,哪怕真想立起来,恐怕也要好几年的时间才能走完流程。
中间这几年的光景总不能浪费掉吧,干脆他把人拉过来,去给这位王老板打工好了。
挑货的才是买货的,她前面说这么多问题,其实代表了她看好大飞机项目。
除了电传飞控,其实后面还有其他技术项目,她也可以参与嘛。
慢慢来,一步步的,往前走一步,都比站在原地强。
其实王潇还真没有那么看好大飞机项目,起码不怎么看好它的盈利。
在她穿越前,她都没看到几家航空公司用国产的大飞机。
在商言商,她愿意投资电传飞控技术,更多的是为了无人机进一步的高端化发展。
剩下的,当是一种情怀吧,一代华夏人遗憾的情怀。
既然她本来就想花钱,现在做不了12英寸的芯片厂,那就砸到大飞机的技术上去呗。
花了钱,她也痛快了。
老板痛快了,所有人都跟着痛快。
张汝京博士最痛快。
感谢主,王老板的注意力暂时被转移了,砸了这么一大笔钱出去,她大概短期内不会再考虑非要建12英寸的芯片厂。
那可太好了。
起码能给他留下时间,赶紧重新调度工程师们,把90纳米的项目也做起来,主打一个人尽其用,千万不能留下任何闲人给老板。
真的股价一涨,她手上的钱更多了,又有心思现在搞幺蛾子,要去跟半导体巨头较劲。
现在他特别理解带小孩子的大人的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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