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喃喃自语:“7点钟了呀,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从昨天下午一直睡到现在,足足有十六七个小时了吧。
王潇亲了亲他发干的嘴唇:“那你现在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米汤?”
17个小时又算什么?她倒更加希望他能睡上三天三夜,好好把长达十多天的煎熬给补回头。
可她又害怕,他的胃会坏掉。
所以既然醒过来了,就喝点熬的浓浓的米汤吧。
温热的米汤带着浓郁的米油香,两人也没有去餐厅,就在伊万的值班室里,头碰头的捧着刚从保温桶里舀出来的米汤,一口一口的喝下肚。
旁边的盖子上还放着馒头,特别松软的那种。
但是伊万喝完了一整碗米汤以后,也只撕了一小块馒头泡在第二碗米汤里,慢慢地喝了下去。
王潇不在意地吃完了剩下的馒头,没有抹豆腐乳,也没有夹香肠之类的小菜,单纯地就着米汤吃了下去。
放下勺子的伊万又开始怔愣。
直到王潇伸手收拾碗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按住了她的手,迟疑道:“我想离职了。”
本月9号,俄罗斯大选结果正式公布,历时三个月,终于角逐出了新总统。
身体健康长期不佳的总统,在公布结果的当天就宣布辞职,第二天,也就是8月10号,新总统宣誓就职。
按照规则,在他就职的当天,现任政府立刻宣布辞职,然后以代理身份岗位继续坚守岗位,等待新总统在两周时间内提名新总理,经国家杜马批准后,总统正式任命总理。
接着,再由新总理在一周内提交政府架构方案,两周内向杜马提交副总理候选人名单。杜马在一周时间内审议并表决。
获得批准以后,总统再签署命令任命副总理,而后新的副总理就职,上一届的老人离任。
也就是说,伊万现在名义上已经不是副总理了,可他拿的还是副总理的权力,干的也是副总理的活。只有等到新人来接他的班,他才算功成身退。
只是他现在说他不想干了,他想走。
王潇也没有任何意见,而是点点头,张罗起来:“那先洗个澡吧,收拾妥当了,我们再去跟切尔诺梅尔金先生和索斯托韦茨先生道别,对了,还要和涅姆佐夫先生打个招呼,要辛苦他了。”
不出意外的话,涅姆佐夫会接任伊万的工作,这将有利于俄罗斯的经济改革的持续性,和工农业生产的进一步恢复乃至发展。
伊万乖乖地被她牵着手,去浴室洗头洗澡,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刮了胡子。
如果忽略他眼底盖不住的青黑的话,那么他又是一个精神气派的英俊小伙子了——上帝呀,联合国早说了,40岁以下都是青年。
干了四年副总理的伊万,到现在也不过36岁呀。
王潇对自己的眼光满意极了。
她给伊万搭配好衣服,把人打扮的体体面面的,才拎着水果跟伊万去拜访切尔诺梅尔金总理。
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先生刚休假回来没两天,就看到这架势,顿时哭笑不得。
他主动跟王潇握手:“哦,Miss王,真荣幸能够在这儿见到你。”
王潇笑着欠身,送上了水果:“我从香港带来的,不是什么珍贵的礼物,只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请您笑纳。”
8月下旬,哪怕是莫斯科,水果也不稀缺,所以切尔诺梅尔金笑纳了亚热带水果黄皮和莲雾。
对于伊万表示想要离职的,他虽然惊讶,却也不意外。
从一开始就说好了,他会在本月底或者下月初正式离开白宫。
现在提前几天,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按照规则,还是得获得总统的批准才合适。
切尔诺梅尔金总理一直有口舌不甚伶俐的毛病,所以他只简单地说了几句,然后伸手拥抱伊万,祝他好运,便放人离开了。
其实从他内心深处来说,他并不希望放伊万,后者是他相当得意,而且倚重的左右手。
甚至毫不夸张地说一句,伊万拯救了他的政治生命。
因为去年快年底的时候,上一任总统曾经找到过他,示意他辞职,好把全部精力都放都放在总统大选上。
当时他以为总统相中了他当接班人,要支持他竞选,而且他也感觉自己这些年的工作做的确实很不错,又非常熟悉俄罗斯的情况,委实有资格接任总统职务。
但他向伊万透露风声之后,后者却暗示他三思而后行。
最后,他拒绝了总统的提议,表示自己只想做好政府的工作。
事实证明,被相中的人从来都不是他,他差点就把自己从国家的管家的位置,丢到了一届总统大选临时管家的位置上去了。
现在,这位能干且敏锐的左右手要离开了,切尔诺梅尔金总理能做的,就是用力地拥抱对方。
索斯科维茨副总理同样也没有多话,只是拥抱伊万的时间特别长。他们并肩作战四年,居然完整地待到了任期结束,把时钟拨回1996年的夏天,无论如何他都不敢想这样期待。
能做到这一步,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不满意的人是涅姆佐夫,他听伊万说马上要离职的时候,整个人都崩溃了。
上帝啊,虽然从8月10号开始,伊万就已经开始跟自己交接工作。但问题在于,他也不是闲人啊,他是工业部长,他手上还有一大堆工作要交接。
现在,这个家伙提前撂挑子,岂不是要了他的老命?
不行不行,必须得坚持站完最后一班岗。
可是Miss王直接将水果放在他的办公桌上,笑容满面地宣布:“不,先生,从今天开始,他就完完全全属于我了。所以,我今天要带他离开白宫。”
涅姆佐夫只好举起手来:“好吧好吧,美丽的女士,你知道的,我永远没有办法拒绝你的任何要求。”
但他还是会对伊万提要求,比如说,必须得第一时间接他的电话;再比如说,必须得回复他的邮件。
他不再浪费时间,请求伊万重新考虑继续留在白宫工作的事。
因为他清楚,经过了这个8月,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8月下旬的莫斯科,阳光被这座森林之城过滤了,洒向大地的是清凉。
车子从白宫开到了克里姆林宫,王潇陪着伊万进去,这回她倒是没有带水果,只在总统办公室的门口等着。
比起白宫,王潇对克里姆林宫更熟悉些,出入的次数也更多。
但无论她来多少次,她都觉得这里很压抑。
仿佛这座古老的宫殿不是由砖石砌成,而是由数个世纪层层叠叠的重量与秘密压缩凝固而成。
耀眼如8月的阳光,穿过克里姆林宫高而窄的窗户,落进蜿蜒的走廊时,也变成了苍白且孤独的一束。
她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眼睛瞥到了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对方似乎在探头探脑。
她无所谓地收回视线,目光只盯着总统办公室厚重的门板。
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地往前走,差不多足足过了差不多近半个小时,总统办公室的门才打开。
伊万一步步的走出来,脚步略有些虚浮,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三天他几乎没进食,今天早上又吃的太少的原因。
他的目光锁定了王潇,脸上才浮出笑容来。
王潇快走两步上前,搂住了他的腰,抬头露出笑眼:“打工结束,以后你都属于我了。”
伊万抱住了她,额头蹭着她的头发,喃喃自语一般:“一直都是你的。”
他停顿了一下才开口,“只是顾问而已,不用坐班的。”
他不可能完全脱离俄罗斯政坛,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完整整的从政治中走出来。
今后的日子,他还要担任克里姆林宫的经济顾问。
“不用定点打卡上班就行。”王潇拉着他的手,脚步不停,“完事了,我们回家吧。”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要转弯的时候,隔着十几米远,便有夸张的声音传来:“哦!伊万,我亲爱的朋友,你又变成一个神采飞扬的棒小伙子了。”
别列佐夫斯基大老远的便张开双手,用他那种特有的夸张语气,快步走来,然后像唱叹咏调一样,强调,“我是多么羡慕你呀,我的棒小伙子。”
王潇的目光落到了别列佐夫斯基脸上,这张脸可真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
他是有资格得意的。
如果说1996年的总统大选,是王潇力挽狂澜,创造了一个众人眼中不可能的奇迹。
那么,2000年的俄罗斯大选,则完全是别列佐夫斯基和他控制的第一频道的独角戏。
依靠电视台,他为完全没有任何参选经验,而且也对参选过程毫无兴趣的新总统,击败了所有竞争对手,让克里姆林宫迎来了新主人。
至此为止,他这位克里姆林宫教父终于名符其实了。
王潇平静地看着他:“鲍里斯,你最近好吗?”
别列佐夫斯基控制不住自己咧开的嘴唇,他发出了哈哈的笑声:“当然,你知道的,有很多很多让人烦心的事情。但这就是生活,这就是工作,总要去做的。”
他又夸张地发出叹息声,抬头看伊万诺夫,“哦,我的帅小伙子,我是多么羡慕你呀,你终于摆脱这一切了。”
伊万没有吭声。
王潇平静地吐出单词:“是吗?”
别列佐夫斯基刚要条件反射地笑,突然间感到了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他下意识地看向王潇。
Miss王作为一个东亚女人,个子并不算高。而且她不怎么喜欢穿高跟鞋,今天也是一双平底鞋,所以根本不可能依靠身高造出气势,碾压任何人。
可此时此刻,别列佐夫斯基却感受到了沉沉的压力。
尤其是在对上她的眼睛的时候。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如同莫斯科8月下旬的阳光,明亮又带着凉意。
这股凉意顺着别列佐夫斯基的脊椎骨往上爬,直接冲进他的大脑。
他猛然意识到了,这是王,站在他面前的人,是王。
她不是因为伊万当了俄罗斯的副总理,所以才是王的。她一直都是王,过去,现在以及将来,她都是。
他别列佐夫斯基能够成为克里姆林宫的教父,是因为她这位真正的克里姆林宫教母,给了他面子,没有插手俄罗斯大选。
她甚至还主动帮忙摁住了古辛斯基,让NTV同样没下场为任何人摇旗呐喊。
可以说,她看似什么都没做,但事实上,她定了乾坤。
别列佐夫斯基后背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因为刚刚他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他把自己放在了上位者的位置,轻佻地称呼伊万这位刚刚离职的副总理为“棒小伙子”。
而他再清楚不过了,王的逆鳞就是伊万,她从来都不允许任何人不尊重伊万,让伊万不快。
别列佐夫斯基实在不想旁生枝节,只能硬着头皮给自己找补:“看看,我在说什么糊涂话呢?哦,不好,Miss王,你知道的,很麻烦,很辛苦。我亲爱的朋友伊万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哦,伊万,以后还要请你多帮忙。”
他好话说了一箩筐,核心意思就是他很辛苦很不容易,请他们一定要同情他的艰难,理解他的的举步维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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