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主席笑了起来:“怎么样?这就是正经的武汉味呀。”
王潇握着伊万的手,却感受到了掌心的冰凉。
她不得不把人拉到太阳底下,让他感受夕阳的温暖。
郭主席没察觉到任何异样,还在绞尽脑汁地跟王潇搭话。
即使他这么积极地过来做外事接待,就是存着一份想招商引资的心。
虽然他已经退到政协去了,但他仍然关心武汉的发展呀。
20年前,武汉是全国响当当的牌子,经济可比两江省的省会强多了。可这20年的时间,大家的差距越来越大。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现在王老板跟伊万诺夫先生又来武汉了,可见他们起码不讨厌武汉,那当然得想办法把人把资金给留下来啊。
郭主席没直接开口说要招商引资,而是转了个话题,用请教的口吻切入:“王老板,今年我去长三角考察了,感觉差距确实不小。尤其是在为企业服务上,我觉得武汉确实要好好跟长三角地区学。”
他看着王潇,满脸诚恳,“您和伊万诺夫跟我说说看,从老板的角度来讲,你们希望武汉怎么做,才能真的为企业做好服务?”
王潇其实并不太想跟人谈论这个话题,因为她短期内确实不曾计划在武汉投资。
何况伊万的手是这样的冷,夕阳尚有余晖,江风暖柔,连江面蒸腾的水汽都带着阳光的热力,他的掌心却是黏腻的冷汗。
王潇只想带他赶紧下轮渡,早点离开。
可是轮渡尚未靠岸,她总不好不理睬一心为武汉着想的郭主席,所以她只好敷衍的翘翘嘴角:“我也不清楚呀,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特点。”
郭主席不愿意放弃,索性将问答题变成了是非题:“我倒是听一位企业家说过,说我们做事太慢了,一点事情都要请示领导,效率太低了。我也看了一些现代管理学的书,说这种情况是因为缺乏授权,办事的人手里没有权力,所以做事就拖拖拉拉的。要想提高效率,就得授权。你觉得是不是这么个道理啊?”
王潇搂住了伊万的胳膊,想给他更多的体温。
她委实无心和郭主席闲聊,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东抄一段西抄一段,胡乱拼凑出来的管理学书籍?完全是胡说八道。
“二者之间应该没关系。”她直接摇头,“权力只能跟职位挂钩,脱离了职位的授权没有任何意义。坐在什么位置上,就应该享有什么权力,因为需要承担与这个职务相应的责任。没有这个职位,单纯的授权给对方,与其说是在给对方更大的权力,不如说,是在找人背锅。”
郭主席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个,给权力还不好了?”
王潇无奈:“您要是跟你们政协的小科员说,今天怎么招待外宾,你说了算。那科员应该不会受宠若惊,而是要吓死了。这不该是他决定的事情啊,出纰漏了怎么办?领导是不是想把我当临时工用?把我推出去顶缸?”
郭主席犯愁了:“那要怎么提高效率呢?不给权力,大家做事更加畏手畏脚,进度就拖得很慢呀。”
渡轮开始靠岸,王潇握着沉默不语的伊万的手,往楼梯走去,随口答道:“给标准化的操作手册呀,不要让人看着办,就定下详细的规则,只要来办事的人提供了ABC三种文件,他就盖章放行。哪怕这三种材料,后面查出来是假的,也跟他没关系,那是定规矩的人以及材料审核方的责任。只有他按规矩办事就可以免责,他才敢放手做事。换成让人看着办,那我怎么看呢?我干脆不看,也不做,这样我就不会犯任何错误呀,也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郭主席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又有点困惑:“可我看管理学书上说,我们的效率太低,缺乏创新能力,就是因为管的太死了,应该赋予员工自主权,才能激发他们的创造力、培养责任感,帮助员工成长。”
王潇实在无语至极:“办事员需要的大概不是权力,而是心里有底。他没底的时候,心里要反复权衡,这事我能干还是不能干?对照标准化清单执行,他就不用纠结了。”
人家又不是领导,为什么要替领导担风险?
谁要你授权?你分明就是自己不想承担责任。
郭主席点点头:“好像也有道理。”
他有心想跟王老板好好探讨一下管理学问题,只有管好了,政府运转效率提高了,武汉才能更好的发展呀。
所以下了渡轮,他主动发出邀请:“咱们要不去吃夜市吧?你们也看看武汉又多了哪些小吃。”
他印象中,这二位贵客都没架子,吃夜市摊子也能吃的挺嗨的。
可这回伊万却朝王潇摇摇头。
王潇也笑着拒绝:“谢谢您的好意,可我们还在倒时差,实在太累了,我们得回去休息了。”
郭主席“哦哦”了两声,只能遗憾地送人上车。
等他自己上车的时候,才突然间反应过来,不对呀,莫斯科好像要比北京时间迟六个小时,现在莫斯科还是中午呢,他们就困了?
哎,他出国的次数还是太少啊,也搞不清楚时差到底是怎么个倒法。
算了算了,既然伊万诺夫先生说累了,而且瞧着确实疲惫,那还是让人家回去休息吧。
但是回到酒店的伊万,并没有想睡觉的意思,他只是坐在窗户前面发呆。
王潇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全是冷汗。她干脆带着他去冲澡,等把人收拾干爽了,才让他裹着浴袍,继续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
他刚洗过的头发湿漉漉的,让他看上去像个无助的孩子。
王潇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拉着他到电脑前坐下,絮絮叨叨地跟他说工作上的事。
“唐一成安排人在I网上造势,引导香港的大学生支持八万五计划。”
她忍不住吐槽,“这本来应该是港府的工作,可它实在行政不作为。”
她是真的不怎么满意特首的执政能力。
在他执政期间,除了数码港的概念之外,香港还有中药港、红酒贸易中心、商业园等规划。
是不是听都没听说过?那很正常,因为他一样都没搞成。
作为封疆大吏,他除了算是稳定住了回归后的香港社会外,他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建树,尤其在民生经济方面,堪称一句乏善可陈。
王潇直接蛐蛐:“唐一成他们要是敢这样的话,都没胆量到我面前汇报工作的。”
工作难推就不推啦?讲过的话,当放屁呀?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要这么好混的话,那就不是封疆大吏了。
王潇蛐蛐完香港,又蛐蛐武汉:“这两个地方,一个是什么都不想管,政府怎么能当市场的仆人呢?一个是什么都要管,家长也不该什么都管小孩吧。”
伊万靠在她身上,听她说话。
其实他的思绪飘的很远,并不能集中精力听她说什么,但是他喜欢听她说话,喜欢靠在她身边。
这样他的世界就不再是冰冷而死寂的海底。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照旧蜷缩在王的怀中,感受着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那样的温暖,那样的妥帖。
她是太阳,笼罩着他。
王潇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间听到了伊万的声音:“去那个抗美援朝的烈士陵园吧,我想去那个烈士陵园。”
王潇亲了亲他的额头,回答了他一个字:“好。”
于是伊万就睡着了,沐浴在阳光中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便出发了。
从武汉开车去赤壁,没有高速公路,得先走107国道,下了国道以后,道路明显颠簸起来。
王潇握着伊万的手,示意他干脆睡一会儿,还要开个把小时才能到地方呢。
可是伊万摇摇头,眼睛只盯着窗外发呆。
窗外有大片农田,8月下旬的稻田,一片青绿,不时有白鹭扑着翅膀飞过。
助理趁机向老板汇报工作。
去年老板让他在羊楼洞烈士陵园周边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产业可以帮忙推荐一下。
他找了半天,发现赤壁最有名的是青砖茶,这里也是茶马古道的重要的站点。不过这个有名是相对概念,卖到新疆、内蒙和俄罗斯还行,但在国内大部分地区,它的认可度并不算高。
简单点讲,就是上了网店,茶砖和茶饼也不怎么能卖的掉。
按道理来说,到这一步了,商品都已经上线了,那应该生死由命,富贵在天了。
但是负责这家网店的店长听说是老板亲自交代的,觉得不能这么佛系,必须得想办法把销路给打开来。
王潇一边摩挲着伊万的手,一边听助理滔滔不绝地汇报店长的奇思妙想。
“刚好这边的青砖茶不贵,她就干脆联系了卖养生壶卖茶具的店家,把青砖茶当赠品。完了,顾客喝惯了,也会下单购买。从她这边发货,现在销量慢慢的上去了。”
青砖茶不是十大名茶是好事啊,到了网上,小众且有历史背景,那就是走非大众路线的小资的代名词。
王潇听的微微笑:“她自己安排就好。”
山不转水转,这条路走不通,总要去找另一条路。
她开了车窗,阳光被暖风席卷着扑面而来,太阳直接照在了她和伊万的脸上。
司机吃了一惊,这个季节放着车上的冷气不要,改吹自然风?只能说当老板的人想法跟他们这些打工人完全不一样。
况且这路也不好呀,都是县道村道,还有不少土路,车子开过去,尘土飞扬。
可是车子的主人完全不在意,伊万先生甚至靠在老板的肩膀,晒着太阳,睡着了。
他现在真相信了,老毛子对阳光的爱,比夏天的阳光都炽热。
轿车一路颠簸了四个多小时才抵达羊楼洞烈士陵园,时间都已经差不多快中午了,正是阳光撕心裂肺汹涌咆哮的时候。
然而,伊万先生好像真不怕晒,他献完了花圈之后,竟然一个个的仔细地参观所有的墓穴。
更让大家惊讶到不知所措的是,他跪在每一个墓穴前,双手扶地,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
郭主席都麻了,想请贵客不要这么大的阵仗,又觉得不合适。
因为人家作为一个外国前政要,以三叩首的礼仪向华夏烈士表示敬重,这是一片诚心啊。
你拦着人家算几个意思?
可郭主席作为本地官员,干看着人家磕头也不对,最后,他咬咬牙,一跺脚,也跪下来准备跟着一个个的磕下去。
王潇赶紧拦住他,这老爷子都年过花甲了,大夏天的中午,这么磕下去,十之八九会晕过去。
郭主席急得满头大汗,小声跟她商量:“您要不跟伊万诺夫先生说一下?意思到了就行,别一个个的磕下去了,天太热了,人的身体吃不消。”
真不用这么实在的。
王潇摇摇头:“没事儿,他有数。”
有的时候,人需要承受肉·体上的痛苦,唯有这样,才能些许减轻灵魂承受的折磨。
郭主席劝不动,只能亲自撑着伞,跟在伊万后面,给他遮阳。
其实,烈士陵园的水泥地面这会儿晒得都能煎鸡蛋了,打伞遮阳,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等到磕完最后一个墓穴,伊万已经大汗淋漓。
郭主席亲自扶他站起来,王潇拿毛巾帮他擦汗。
郭主席瞧着人家的脸,在心里暗叹,这白种人到底是白种人,太阳这么大晒着,又出了这么多汗,他的脸居然还雪白!
赶紧到资料陈列室里头凉快一下吧。
得亏资料室是装了空调的,人在里面吹着凉气,听烈士陵园介绍情况,挺好。
这一年的时间,烈士陵园除了重建之外,最重要的工作是武汉的大学生志愿者依据留下来的资料,给烈士的家属写信,他们通知他们,他们的亲人埋在羊楼洞公墓,可以来祭扫。
但这个过程并不顺利,因为快半个世纪过去了,很多地方地名已经改变,也有人家早已搬迁,失去了联系方式,大部分信都被退了回来,只有为数不多几封信找到了家属。
今年夏天,大学生志愿者们又组织了暑期活动,联系社会各方,加大寻找的力度,还获得了电视台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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