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华夏家属们毫不退让,一直喊着:“少年犯!赶紧抓住少管所!”
其实双方语言完全不通,没人帮忙翻译的时候,他们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吵得天昏地暗。
警察拍了好几次桌子,都没能让双方安静下来。
王潇瞅了眼那几个王八羔子,的确个个都挂了彩。
个子最高的那个最惨,颧骨破了皮,人中部位黑褐色的,应该是干涸的血迹。
王潇暗自松了口气,没打出人命案就好。
至于医疗费之类的,现在苏联虽然解体了,但眼下俄罗斯依然继承了它的免费医疗制度。是真免费的那种免费。
这就杜绝了病人把医院当成体检中心,住个没完没了敲诈勒索的可能。
现在双方的焦点停留在赔偿问题上。
那位胖胖的俄罗斯妇女强调必须得赔偿营养费和孩子无法去上学的损失。
说的好像今天是周末,小孩放假才会在正常的上课时间跑到大街上去抢劫一样。
华夏人当然不肯吃这个亏。小孩不懂事,你大人也不懂事啊。
你们应该赔钱才对!
我们的人被抢了,钱包里有一万卢布呢。人又被吓得够呛,赔钱,赶紧赔钱!
这几个少年抢劫犯也不是一家人,随着他们各自的家长接到电话陆续赶来警察局,屋子里愈发乱糟糟。
还有位老奶奶抱着孙子嚎啕大哭。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警官用力拍着桌子,大喊大叫着,试图让大家安静下来。
文尼茨卡娅律师已经到了,王潇询问她的处理意见。
人到中年的律师审慎地建议最好跟对方和解。
因为现在警察局的状况很难说,一旦人被关在这里,语言不通,日子很不好过。
至于如何和解?花点小钱吧。
五千卢布应该能解决问题了。
旁边的警察也没再理会吵嚷的双方,而是给出了王潇同样的建议。
这种民事纠纷要扯皮的话可以扯到天荒地老。
如果不想浪费时间,还是早点掏钱解决问题更合适。
他还意味深长地加了一句:“小钱而已,反正你们华夏人有钱。”
这话直接惹毛了王潇。
没错,在莫斯科的大部分华夏人都挺有钱的。但这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况且凭什么华夏人有钱就该被敲诈?
美国人有没有钱?
美国这么有钱,你们国家要有种的话,去敲诈美国试试看哎?
妈的,这钱她一分都不会掏。
王潇本来就一肚子火,这会儿完全压不住,她怒气冲冲地冲着少年犯和他们的家长大喊:“你们难道不羞愧吗?列宁就在对面看着你们呢!英雄的莫斯科,诞生的无数人类楷模的莫斯科,满身荣光的莫斯科,全世界瞩目的莫斯科,无数人捧为圣地的莫斯科,什么时候变成了小偷和强盗的天堂?”
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嗓门大得所有人都没办法忽视,简直可以用振聋发聩来形容。
一时间,警察局里,不管是原本在哭哭啼啼的少年犯,还是他们抱怨不休的家长们,都像被摁住了某个开关一样,居然在这瞬间陷入了沉默。
王潇一点放过他们的意思都没有,还在冲着家长吼:“子不教,父之过!他们现在仗着年纪小为所欲为,以为警察拿他们没办法。可他们终究会长大。小时偷针,大时偷金,你们非得看到自己的孩子挂上绞刑架才开心吗?作为家长,难道你们不应该告诉他们,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好好教育他们吗?”
“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又该如何教育孩子。”
那个原本抱着孙子哭的老奶奶突然间开了口,“苏联不在了,列宁也不在了。骗子和小偷高高在上,吃香喝辣。勤勤恳恳的老百姓,却连饭都吃不上了。谁能告诉我,我一个月拿不到四百卢布,又该如何养活自己跟孩子?”
扎着褪色花头巾的老人双眼湿润,低声啜泣,“苏联没有了!”
王潇张张嘴巴,一下子愣是找不到话来回答。
女律师也扭过头,眼睛发红。
甚至连一直作壁上观,一边不耐烦一边看热闹的警察都垂下了头,用力侧过脸去。
站在王潇旁边的同胞,一位瘦小而精干的老太太好奇地问:“哎,她怎么又哭了呀?”
嗐,还委屈起来咯。
简直莫名其妙!
王潇不得不帮忙翻译了一遍人家的悲伤。
结果她的同胞老太太,完全不觉得对方有啥好值得同情的。
噢,你觉得钱不够花,你就能纵容你孙子抢劫?
400卢布很少吗?
对,一公斤猪肉是50卢布了,一公斤香肠干脆一百多卢布了,但你家非得天天吃他们吗?
大列巴不挺便宜的吗,五百克一个的才三卢布。
商店的货是不多,你早点起来去排队不就行了吗?多买点还能倒手卖掉呢。
你们这就叫苦了啊?真是没过过苦日子。
当年我一个月才二十八块钱,养三个孩子,小孩还要交学费,我不照样把小孩养大了。
你们还吃大列巴呢,这都是细粮。我们当年什么都吃,连树叶都能当饭吃,我们也干干净净做人,没去偷没去抢啊。
到你们这里好了,还没断粮呢,就已经开始迫不及待地当强盗了。
你们也好意思哭穷!
那花头巾的老奶奶为自己和家人辩解:“牛奶鸡蛋,什么都没有,菜也没有,总不能只靠吃大列巴活着。”
“哎呦,还牛奶鸡蛋呢。”精干的华夏老太太嗤之以鼻,“我们到今天也难得喝一次牛奶。还鸡蛋呢,我家小孩这么大的时候,除了逢年过节,什么时候吃上鸡蛋了?就你们金贵,我们能过苦日子,你们就不能过是吧?”
那位胖胖的俄罗斯妇女出口反驳:“难道你们只吃主食,不吃其他东西吗?你们如何保证蛋白质和脂肪,难道不需要营养吗?”
王潇再度翻译过来。
在场的华夏人都要翻白眼了。
还蛋白质脂肪呢。
往前数个十年二十年,家家户户炒菜都不放油,直接拿肉皮或者是布沾着油在锅里擦一遍就炒菜了。
鸡鸭鱼肉什么的,绝大部分华夏家庭更是想都不要想。
他们这些城市工人家庭出身的,已经算日子过得好的了。
最后双方纠结的问题变成了菜。总归要吃菜的吧,没菜吃怎么办?
华夏人这边七嘴八舌。
有的说自家吃的是酱油汤,直接拿开水冲酱油,然后里面切点碎蒜叶。
有的说自家连酱油都没有,直接盐水泡饭吃,吃的嘴巴都开裂淌血。
估计老毛子们想都不敢想。
那位精干的老太太眼睛又往上翻了翻,瞬间找出了好几个菜:“发豆芽啊,你们不是种大豆吗,大豆发豆芽。磨豆浆做豆腐,豆腐可以做菜,豆渣也可以炒着吃。”
说着,她还一板一眼地教人怎么发豆芽做豆腐。
哎呦,她真是看着这些老毛子着急,她就没见过这么不会过日子的人。
王潇已经彻底麻了。
这楼歪的,搞得她翻译都翻译不下去了。
还是吴浩宇在旁边开了口,帮着转达意思。
王潇挺惊讶的,她没想到这人还会俄语。
嗯,聪明也可以为性感加分。
只是他应该没有发过豆芽,也没做过豆腐,所以翻译着翻译着,他就迟疑地看王潇。
王潇能怎么办呢?除了捏着鼻子继续当翻译之外,她也没辙呀。
“对了,还有花生。”老太太古道热肠,“花生也可以发花生芽,或者直接炒着当菜吃。”
反正在她看来,莫斯科人距离山穷水尽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这群老毛子就是以前日子过得太好了,不晓得真正的无产阶级是怎么过日子的,所以才这么事儿事儿的。
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搞明白,老毛子究竟想啥,才非得闹分家。
一场纠纷,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在了老太太的美食课堂上。
还真有人请求王潇帮忙写下发豆芽的步骤,因为他们家已经买不起菜了,总不能天天吃酸黄瓜。
上了年纪的华夏人又忍不住互相挤眉弄眼,得,还有酸黄瓜吃呢,这也叫没菜?
要求真高。
但大家也有眼力劲儿,晓得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时候不能再兴起新的纠纷,故而谁也没说出口。
正好这会儿商业街过来给他们送饭了。
莫斯科的警察局是不可能管饭的。
商业街也不知道他们要在这里留多久,干脆先把午饭送过来。
午饭盒是装在泡沫保温箱里,上面还盖着军大衣。
从面包车上搬下来,进了警察局,依然热气腾腾。
也是巧了,今天的盒饭里有麻婆豆腐,烤鲤鱼里也放了豆芽当配菜。
嗯,豆渣是和了肉沫放油锅里炸的,然后和土豆一块炖得烂烂的。
精干的老太太立刻开启热情推销模式,非得让那位花头巾老太太尝尝:“这就是豆芽,好吃吧。还有这个麻婆豆腐,拌饭最好吃。这个豆渣也是好吃的。”
王潇有点怕两边再度尴尬起来。
俄罗斯人习惯于分餐制,未必愿意接对方饭盒里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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