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轿车行驶在莫斯科大街上,经过一个个红男绿女。
大家人人衣冠楚楚,似乎完全看不出来,这个国家正在遭遇严重的经济危机。
只有街角讨钱的老人们,提醒着看到的人,在他们有意无意地忽视时,已经有很多人朝不保夕,甚至无以为生。
车子停下来等待行人通过的时候,伊万诺夫的目光一直注视着那位裹着头巾的老妈妈。
直到车窗被敲响,司机摇下玻璃,瞧见一个约摸十一二岁的小学生模样的男孩子,半探进脑袋,冲他们讨好地笑:“先生,您需要汉堡包吗?像您这样体面的先生和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士,实在不应该吹着冷风排队。我很荣幸能够为你们服务。”
王潇抬头,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的车子停在了家麦当劳的对面。
伊万诺夫询问王潇:“要不要来一个汉堡?”
“两百卢布,只需要两百卢布,热气腾腾的汉堡包就能送到你们手上。”
这话的意思,当然不是汉堡包价值两百卢布。
那是列巴的价格。
两百卢布的汉堡包?麦当劳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做慈善的。
伊万诺夫掏了钞票,又额外给了两百卢布,示意男孩子:“给那位老妈妈送过去。”
男孩子眼睛珠子一转,将另一个比他略小一些,大约八九岁大的男孩子推到车窗边,大声保证:“好的,先生,我很快就会回来。”
说着,他撒腿便跑。
王潇哭笑不得地看着留下来的小男孩,这算是抵押的人质吗?
她好奇地询问:“每天要跑多少趟腿呀?”
“二十趟,好的时候有二十趟。”小男孩特别骄傲,“我们的服务是最好的,大家都喜欢找我们跑腿。”
这就是说,他们一天起码收入四千卢布。
上帝呀,司机忍不住摇头,眼下好多大人干一个月也就这么多钱而已,甚至赚得更少。
王潇夸奖了一句:“你们可真能干。”
小男孩更加得意了:“等到天更冷,我们的生意会更好的。像你们这样的体面人,不应该出来吹冷风,只要安稳地坐在车子里,我们会把所有的东西送到你们手上。”
说话的时候,刚好一阵风起,他缩了下脖子,然后嘀咕道:“我要买件羽绒服,今天必须得给我买件羽绒服。”
他哥哥买完汉堡跑回来了,笑容满面地递上汉堡包给客人。
面对弟弟的要求,他抱怨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想要?昨天才给你买了汉堡包呢。”
弟弟跳脚:“我要,我就要华夏的羽绒服。我的朋友们都有,我也要有。不然下回我不跟你出来干活了。”
说话声音渐渐远去。
然后两个小孩碰到了十七八岁的大孩子,那个哥哥乖乖地掏出了卢布,数了几张交给大孩子。
“这是他们上交的费用,1000卢布。”谢尔盖叹气道,“在靠近麦克唐纳店的各条街上,都有这种小组。大孩子负责确定价格,防止手下人吵架。”
司机倒吸一口凉气:“1000卢布,这群小兔崽子什么都不干,白白得1000卢布。”
谢尔盖笑着摇头:“他们同样要上供,不然可没人罩着他们。”
像是为了论证他的话,那个十七八岁的大孩子身边又出现了身穿黑色皮夹克的彪形大汉,被拿走了一卷卢布。
“他们被称之为男人,是黑手党的精英部队。”
谢尔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揶揄嘲讽的意思。
没错,传说中神秘莫测的黑手党,其实主要收入就是收保护费。
他们拿佣金,负责跟警察谈判,后者也可能从他们手上拿几千卢布。
伊万诺夫嗤之以鼻:“警察在这种事情上最有激情。”
谢尔盖替警察说了一句话:“他们也没办法,人手严重不足。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些男人的存在,也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了城市的秩序。”
不管这秩序是好是坏。
但总归好秩序胜过坏秩序,坏秩序胜过没秩序。
情况已经变成这样了,还能怎样。
王潇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才找了一个能夸的点:“起码这些小孩子是想办法干活挣钱,而不是三五成群直接抢。”
过年的时候,他们华夏旅行团的人还遭过殃呢。
伊万诺夫没被安慰到,反而咬牙切齿:“这帮小崽子,肯定是逃课了,现在是放学的点吗?”
司机笑道:“现在学校老师也忙着找兼职,放学一个比一个早。”
能怎么办呢?没有最糟糕,只有更糟糕。
伊万诺夫依然面无表情。
不过,后面他们再碰上小孩子过来,要给擦车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这一次擦车,报酬同样是两百卢布。
不过这个钱显然要难挣许多。
三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拎着桶拿着抹布,前前后后忙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所有人的手都冻成了红萝卜,才完成了这项工作。
钱递到他们手上的时候,三人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谢谢你们,祝你们好运。”
车子开走之后,王潇回头还问看到他们还在欢天喜地地撞彼此的胳膊。
这个钱是真的不太好挣。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在于,现在还没有大孩子收取他们的佣金。
如果直觉告诉王潇,这种自由的时光不会持续太久。
很快,孩子和男人就会蜂拥而至。
糟糕的坏秩序,不知道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车子停在商业街上,车门刚打开,王潇还没下车,又有小贩过来兜售:“私有化证券要不要?两万卢布,现在只要两万卢布。”
伊万诺夫不耐烦道:“不需要。”
他疯了他花两万卢布?他完全可以去农村农村收,两万卢布,他能弄来一百张这样的私有化证券了。
王潇下了车,跟伊万诺夫一道上楼的时候,后者突然间询问:“王,你说,如果我们可以公平公正公开地处理私有化证券,那经济会不会得到发展?”
他这句话问的有点乱七八糟,不过王潇还是get到了他的意思,直接给出了否定的答案:“不可能。”
“为什么?让大家都平等地拥有国家财产啊。”
王潇哭笑不得:“坐吃山空吗?生产资料得通过劳动才能创造财富。大家都拥有一万的额度,所有人都通过这个额度来分红,那么谁去想办法挣钱?
疯了吗,劳心劳力又冒险,最后挣到钱,我跟旁边啥都不管的人分到手一样。
我疯了我费这劲儿?
不要低估人类的懒惰,大家都喜欢轻松。科技之所以进步,就是因为人类足够懒惰。”
她忍不住吐槽,“我都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蠢货想出这样的招。大锅饭的亏,还没吃够吗?这种分配模式跟大锅饭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我相信能坐上高位的人没有蠢货,不管他们聪明在什么地方。
我只能说想出这一招的人,本质就是坏。他们只是想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堂而皇之地霸占国家财产罢了。”
伊万诺夫喃喃自语:“那要怎样才对呢?怎样才能拯救现在的俄罗斯?”
这个问题,马克思似乎没给出答案,毕竟苏联都完蛋了。
那么上帝呢,上帝能否给出指示?
“别做梦了。”王潇打消他的痴心妄想,“上帝想要的是供奉,不是你们给他老人家找麻烦。”
想啥呢。
烧香拜佛就能解决问题的话,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王潇抓着报纸开始从头到尾地看,农场那边到底偏僻,很多消息是过了手。
在眼下的俄罗斯做生意,必须得时时刻刻注意收集各种各样的讯息,不然一不小心就要踩雷。
她刚翻开一张报纸,楼下商店似乎传来了的咆哮声。
她抬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助理赶紧跑下楼,去了解情况。
不到五分钟的时间,他又跑回来,跟老板汇报的时候,满脸一言难尽:“顾客在外面买着到假羽绒服,找不到人了,就跑到我们这儿来闹事了。”
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冤有头债有主,在哪里买的,去哪里算账好了。
你总不能因为你收到了假钞,就要求发行货币的中央银行给你换成真钞吧。
天底下要是有这种好事,他真是做梦都得笑醒了。
没想到老板没有跟他一样不以为意,反而站了起来,满脸严肃:“假羽绒服,什么样的假羽绒服?从华夏人手上买的吗?”
保镖吃了一惊,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好像是塞了鸡毛,是在自由市场上问华夏商人买的。”
麻蛋!
王潇真是要爆炸了。
她一天天的千防万防,就怕自己的同胞不争气,非得自寻死路。
结果这帮家伙还真是烂泥糊不上墙,永远只能看到眼前的蝇头小利。
一瞬间,王潇只想让莫斯科的警察把这些害群之马统统关进大牢去。
作者有话说:
一九九二年的时候,中国的羽绒服在俄罗斯市场上非常受欢迎。但是很快口碑坏了,到了一九九三年,羽绒服根本卖不掉。
另外俄罗斯的私有化进程,可以说是主打一个乱七八糟。
这大概是通病了,所有的公家财产都会被贱卖给内定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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