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子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击声,身穿藏青色和服服务员进来收餐盘。
她穿着木屐,但是因为脚尖着地,所以近乎于无声。
王潇都佩服服务员的平衡力,端着大大小小的餐盘下去,这样走路,她也走得稳稳当当。
服务员的进场和退出,缓解了包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
王潇面容也跟着平和下来,只手指头轻轻敲击着桌子:“山下先生,我们的订单是同步的。如果夏普不能满足的话,我们恐怕要找其他人了。当然,我还是希望能够和夏普合作。”
壁龛摆放着的铜制香炉,散发出若有若无的线香气息,和鸢尾花的根茎发出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多了复杂的味道。
庭院中的潺潺流水声,透过桧木板材传入包厢。
山下一郎刚喝下的清酒,像是堵在胃里。
他清楚地知道,坐在他对面的华夏女商人真的会说到做到。
否则,她完全没必要亲自跑一趟东京。
王潇看着他微笑,慢条斯理道:“当然,山下先生您也可以继续想办法开拓华夏的车载屏市场。无论如何,我总会祝福您一切顺利。”
山下一郎现在觉得堵在胃里的清酒往上冒了。
他当然试图向出租车公司推销过夏普的车载屏,可惜效果并不好,出租车公司根本没有表现出一点兴趣。
至于他拿日本出租车的例子来说服对方,人家也直接回他一句华夏跟日本情况不一样。
王潇不怕山下一郎单独找出租车公司,也正因为如此。
国情不同啊。
眼下国内的出租车市场刚兴起没两年,属于卖方市场>买方市场的状态,出租车之间的竞争压力很小。
司机不愁挣钱的情况下,出租车公司的份子钱也收的盆满钵满。
既然如此,公司为什么要一辆车掏两千块,装所谓的车载屏呢?
两千块钱不是钱啊,一辆车就要两千块。
这么一大笔开销,在国企,除非领导专断独行,否则光走流程就能走到天荒地老。
人家为什么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呢?
当然,此时此刻当着王潇的面,山下一郎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挖墙角的行为失败了。
他再三再四地强调:“Miss王,我是非常想和你合作的,否则我也不会到现在还留在东京。”
王潇倒了一杯清酒,微微笑着,主动端起杯子:“那就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山下一郎愁眉苦脸:“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公司。首钢日电的芯片成功,给了公司不小的刺激。”
王潇并没有就此放下酒杯,反而似笑非笑:“你说首钢吗?现在首钢还真是遇到了一点麻烦,不知道后续会怎样。”
这又存在一个信息差的问题。
距离1997年只有三年的时间了,加上首钢股票是在香港发行的,所以港媒对首钢的风云变幻相当关注。随便在街头采访一位师奶,人家都知道首钢变天了。
但换成日本,不好意思,首钢的存在感还没那么强。
起码忙着游说高层的山下一郎,就没意识到首钢换掌门人意味着什么。
在他看来,华夏的国企跟日本的家族企业完全不同。华夏换一个国企领导,就刚地方政府换了一个官员一样,没什么大不了。
王潇笑了笑:“芯片是吞金产业,液晶屏也一样。在华夏,有魄力进入这个行当的企业,必须得拥有一位强有力的掌门人。否则,企业很难承受投入大额资金,却长期无法盈利。”
她又抬了抬酒杯,相当有爱心地表示,“让我们祝福首钢日电,能够扛得住。毕竟——”
她笑了起来,“我去参加了他们的量产仪式。非常漂亮的厂房,非常棒的生产线,非常优秀的工人,祝他们好运。”
“砰”的一声,陶杯轻轻碰到了一起。
山下一郎飞快地在脑海中计算两种选择的得失。
同华夏企业合资,通过对方的销售途径来迅速占领华夏市场,当然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
事实上,日本企业在这方面已经取得了不小的成功。
但是,Miss王的话并非危言耸听。半导体行业的特点决定了,它和其他传统行业大相径庭。
山下一郎甚至怀疑,华夏是否真的适合发展半导体?
毕竟这个国家的特点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他们太擅长凑合了。马马虎虎大概差不多,能用就行,是他们挂在嘴边的话。
一条耗费上亿美金的生产线,用个几年就要放弃,对他们来说,真的能够接受吗?
如果他们的企业只是一时豪情投入进来,熬不了多久又觉得吃不消了,想要放弃继续投入。
那么,已经入场的夏普岂不是进退两难?
相反的,把夏普已经淘汰的生产线卖出去,起码还能保证最基本的收益。
山下一郎又往杯中注满了清酒,再度举起酒杯:“Miss王,也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王潇举杯,笑容加深了:“我希望这一趟东京之行,能够带着好消息回去。”
商务用餐的速度要比正常宴请快多了,这一餐饭,他们前后加在一起只吃了不到一个小时。
用餐完毕,山下一郎又去公司重新开启自己的游说。
而王潇他们,自然该去哪儿去哪儿。
去哪儿呢?去中华料理店啊。
不对,他们不是刚吃过午饭吗。那一碟又一碟的,摆了一桌子呢。
对,是一桌子。
但问题在于,那是日料啊。
日料是摆出来看的,哪里是吃的。
一个碟子接一个碟子,就那么一点点,都不够塞牙缝。
反正几个保镖都没吃饱,两位老板也觉得自己可以再垫吧垫吧。
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跑去了老熟人的店。
哪位熟人啊?肖黑呗。
从去年夏天北海道一别,到今天,已经过去差不多一年时间了。
肖黑和他老乡拿着在北海道海啸中,救了王潇和伊万诺夫获得的15万美金报酬,跑到东京开饭店。
虽然他家的主业是做便当盒,但也不是没有堂食。
就是店面不大,总共就摆了六张桌子。
角落的供着三根线香是关公爷,竟然不是妈祖。看来神仙也要各司其职。
最里面屏风隔间的屏风绘着富士山与长城的拙劣融合画——山脚下竟有熊猫扛着寿司卷。
实在富有创意。
可惜就这么一个隔间还有客人,他们索性坐在外面的大桌上了。
果然大荒三年饿不死厨子,十个厨子有九个要长肉。
去年的肖黑又黑又瘦,隔了不到一年时间,王潇怀疑他长了有二十斤肉。
可惜好像烟火也挺熏人的,所以哪怕他一天到晚呆在后厨,也没被捂白一点,还是那么黑。
瞧见王潇和伊万诺夫,他笑得下巴上的肥肉都开始颤抖了,一再保证肯定会给他们上拿手菜。
就是端上桌的东西吧,让王潇和小高小赵都有点怀疑人生。
不对吧,兄弟,你好像是福建人。你你你你确定你端上来的福建菜吗?又是麻婆豆腐又是回锅肉的,分明是川菜。
厨房里弥漫出来的也是爆炒辣椒和豆瓣酱融合在一起的焦香。
肖黑笑呵呵:“这可是最受欢迎的中华料理,不然这个点儿,怎么还会有新客人登门呢?”
伴随着他的话音响起的,是门口的风铃声。
伊万诺夫瞧见了来人,脑海中就浮现出一个单词——命运。
看,他都已经特地避开了他们上次来东京时,碰到过吴浩宇的中华料理店。
结果,人家跟你长得狗鼻子一样,隔了十万八千里,都不是吃饭的正点了,依然能找过来。
吴浩宇看到王潇,也是心口一震。
他和同事陈彬刚从大阪回来,饿得吃不消了,所以才到中华料理店随便填个肚子。
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碰见王潇。
陈彬表现得可比他热情多了,一见到人就打招呼:“太巧了,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你们了,什么时候到东京的啊?”
说话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后面拼命地捅吴浩宇的后背。
喂!哥们儿,你傻了吗?看到女朋友,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分手了吗?什么时候的事儿?要真分手的话,你怎么不考虑一下那位赵小姐啊?
王潇冲陈彬点点头:“刚到。你们也忙到现在才吃饭啊?”
陈彬觉得既然朋友实在太掉链子了,那他必须得好好帮帮忙。
他叹气:“可不是嘛,去大阪有事儿。”
然后他像发牢骚一样,“大阪那边缺人手,我们浩宇主动申请过去,结果上头竟然不批。”
喂喂喂,美女,你听明白我的意思没有?
我们吴浩宇同志是真的没打算跟那位赵小姐拉拉扯扯的,他想躲开,已经主动申请去大阪领事馆了,就是没成功。
王潇只是笑了笑,好像对他的话题并不感兴趣。
肖黑又端菜出来,见状随口问道:“你们是坐一起,还是单开一桌?”
陈彬赶紧拉着吴浩宇:“坐一起坐一起,省得你再开张桌子了。”
伊万诺夫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挪了挪位置,暗自腹诽:东京的五月天又不冷,非要挤一起干什么?
他只能郁闷地啃鸭头。
好在酱鸭头的味道不错,咸香鲜美,一点点辣味恰到好处,让他这个不吃辣的老毛子也啃完半个再来半个。
空气里弥漫着被热油激发出的花椒和芝麻的浓香,小高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哎,肖黑,你还会做沸腾鱼?你不如直接改名叫川菜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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