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老毛子们,基本都打了第一波的食物,已经坐到餐桌旁吃饭。
他们显然非常喜欢西红柿炖牛腩和土豆炖牛腩,这两道菜都见底了,服务员推着新的餐桶过来替换。
刚出锅的牛肉的香和番茄的酸味融合在一起,让人还没开始吃,又忍不住口舌生津。
孙书记很喜欢三足鼎立这个说法,因为第三世界嘛,一直都是第三世界。
他怕王潇误会萧州急功近利,吓跑了这只筑巢才招来的凤凰,特地强调了一下:“不是说让你下军令状,非得三两年就突破。我问这个,后面做五年规划推进的时候,起码我要心里有数。”
但他话虽然说的好听,可听到王潇的答案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十年啊,要这么长时间?”
王潇点头,往盘子里夹了两只基围虾:“10年只是个开头而已。”
她一面往盘中夹花蛤,一边给孙书记做分析。
“日本的盛田昭夫,50年代花了两万五千美元,将晶体管技术带到了日本。60年代,NEC拿到美国芯片鼻祖——仙童半导体技术授权,然后是美国德州仪器和日本松下结盟,摩托罗拉同三菱电机联手,IBM和日本日立技术开展合作。”
“接下来才有日本举国体制发展半导体,在70年代后期,80年代,真正实现的日本半导体对美国的逆袭。”
她将餐盘里的花蛤拢到一边,堆成的一座小山,“这前后加在一起,20年的时间都有了。”
然后她又在餐盘空的地方,慢慢地放起凉拌牛肉片,“跟日本比起来,韩国的半导体行业突破算快的。1983年,星组建半导体工作组去了美国,学的美光公司DRAM存储芯片生产技术,并且购买了64K DRAM技术授权,一年后,也就是1984年量产出来。”
“当时,这项技术落后日本整整七年时间。后来三星是在美国的技术支持下,用了八年时间,于1992年就开发出全球第一款64M DRAM芯片,并领先日本实现量产。”
“但韩国能做到这一点,前提是全程由美国保驾护航。”
薄薄的牛肉片和西兰花在她的餐盘里摆出了漂亮的图案,王潇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而且它只是美国芯片产业水平布局中的一部分,不是像日本一样,拥有从上游到下游的垂直体系。”
“可以这么说吧,但凡美国要制裁它,截断其中的任何一个环节,它就做不下去了。”
煎牛排的档口,厨师正把牛排煎得滋滋作响,油脂的香气,黑胡椒酱的辛辣,叫热气蒸腾出来了,引得人腹中的馋虫蠢蠢欲动。
“我们要做的,是像日本一样的垂直体系,10年的时间,能够打下基础,就已经很不错了。”
窗外的雨还在哗啦哗啦下,好像永远停不下来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到鸟雀呼晴。
孙书记叹了口气,面前这么多美食都没办法让心情愉悦,他颇为痛心:“咱们还是走错路了,80年代把半导体给停了,现在想追,难了。”
他说的祖上阔气,是真的阔气过。
以前华夏的半导体产业,当真不弱。
哪怕经过十年动乱后,1979年,北京大学王阳元等科学家也研制成功了4K DRAM,达到了当时的世界领先水平。
包括光刻机,1980年,清华大学研制成功了第四代分布式投影光刻机,光刻精度达到了三微米,接近国际主流水平,足以比肩日本尼康和美国GCA。
这真的不是吹牛啊,上海冶金所研制离子注入机,因为性能优异,还出口到了日本等国家和地区。
充分展现了什么叫资本家最现实。
可是进入80年代之后,随着整个大方向的转变,这些优势迅速下降,乃至消失。
如此一来,落后的人想再追上,以目前的世界大格局,确实难啊。
孙书记也是在决定截胡,招揽王潇来萧州办芯片厂以后,了解了一下国内半导体的发展史,越了解越心痛。
现在说起来,一杯黄酒下肚,满腹都是愁肠。
王潇怕青梅黄酒后劲大,不敢取,只给自己打了酒酿小丸子。
这个好,闻着就一股清甜的香气。
她放下大汤勺,认真道:“我倒不觉得80年代的方向有问题,那时候就是想发展,也发展不起来。”
孙书记一口黄酒下肚,胃里腾出一股热气来,开始意气上头:“怎么就发展不起来呢?确实是有基础的。”
五月份,是萧州本地产的小樱桃上市的季节,味道很不错。
餐厅里头放着民歌磁带:“樱桃好吃树难栽,有了那些心思(哥哥呀)我口难开。”
还挺应景。
王潇夹了几颗小樱桃,放在水果碗里:“发展半导体产业,无论日本还是韩国,都是举国体制,才能起来的。80年代之前,我们国家也是这么发展半导体产业的。事实证明,确实有效。但是——”
圆滚滚的樱桃实在太滑溜了,夹了起来,又掉回了水果堆,王潇耐着性子慢慢地夹,“日韩跟我们的情况又不一样,它们走的是民用路线,月产能达百万,良品率在80%以上。我们当初是给军工和航天提供芯片,产量和良率都低。”
她又放了一颗樱桃到碗里,“1980年,我看到了数据是,当时我们国家的芯片工厂一个月,只能生产几百片CPU芯片,而且其中合格,只有几个而已。换句话来讲,良品率不到1%。”
“就这样的产品,想要投到民用市场上,等于自取其辱。”
樱桃夹够了,她又开始往碗里放桑葚,这个真是时令水果,不到时候还真吃不到。
“想要在民用市场上站稳脚跟,首先得有消费市场,广阔的电子产品消费市场。”
她伸手指了指孙书记餐盘里头的大米饭,“去年,咱们国家才取消粮票。1983年才取消的布票。对于我们国家大部分人来说,80年代的主要任务就是吃饱穿暖。那时候就是想,应把半导体行业给撑下来,也撑不住的。”
她指着餐盘、汤碗和水果碗,“发展芯片行业,人才、市场和资金,一个都不能少。日韩也是在经济走出困境,老百姓开始有钱消费的时候,才在这个行业取得成绩的。”
王潇摇头,“80年代,这种条件,我们国家是真没有。没有足够数量的,新生力量加入进来的工程师。没有足够充裕的消费市场。甚至举国体制也不行,因为国家没钱,穷的叮当响,部委都发不出钱来。”
孙书记都被她给说笑了。
在1994年,这个改·shui的元年,这话简直收到他的心坎上去了。
正是因为没钱,所以才改啊。
孙书记叹气,自我宽慰:“看样子,我们还真没走弯路啊。”
自助餐厅的厨师正握着五尺长的铁钎翻动羊肉串,炭火将羊肉表皮烤得金黄酥脆,孜然粉在热浪中腾起青烟。滋滋冒油的声响伴随着浓郁的烤肉香,只往人的鼻子里头钻。
好些老毛子专家都过来排队等羊肉串。
伊万诺夫一看王潇用力吸鼻子的架势,立刻麻溜儿出去拿烤肉串了。
王潇一边往餐盘里头加凉拌猪头肉,一边摇头:“谁说没走弯路的,首钢不就走弯路了吗?拿出来二三十亿和日电合作,搞不好最后两三亿都挣不回头。”
孙书记在卤菜区,取了酱鸭:“哎,说到首钢日电,我刚才琢磨过一件事。它现在是咱们这篇唯一一个六英寸的生产线,它其实可以做代工,像那个积电一样。既然做的是三来一补,那就干脆把三来一补做到底。做大了做强了,也就是工厂这一环节的老大。”
说完这话,他又觉得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开什么玩笑啊,他们销售的芯片厂才开建呢,他这个当书记的,竟然先给别人摇旗呐喊了。
要不是他年过五旬,又是萧州的一把手,他真想呸呸呸,把话收回头。
小吃区的寿司已经没了,服务员正忙着补货。
王潇干脆取了鸡柳:“首钢想做代工厂,做不了。”
灯光的加成效果真强大,新推上来的寿司明明材料极为简单,但被柔光一打,精致漂亮的简直和艺术品一样。
“日电选择和首钢合作,三来一补嘛,除了想打开我们华夏大陆的市场之外,最重要的目的是补充自己本土产能不足。”
她到底没忍住诱惑,夹了一块寿司放进餐盘里,“首钢给其他的单位做代加工,就意味着是给日电的竞争对手干活。”
“你用我的技术,我的生产线,帮我的竞争对手搞生产。这根本不符合我的经营战略和利益啊。”
她说着摇头,“日电能同意才怪。”
哎,这饼看着也不错,稍微来一小块吧。
孙书记是抓经济工作出身的,萧州的不少代工厂,他都去过。
所以他立刻表示疑惑:“哦哟,不是吧。我记得去年老冯找到不少工厂,从日本东棉请了专家过来,全面改造厂房,而且还上了新的机器设备。可这些工厂,好像给不少公司代工,你也不反对呀。首钢给其他单位做代工,挣的钱,合资企业,不照样得分给日电吗。”
王潇不敢再夹碳水化合物,摇头道:“不一样,服装鞋子这些,品牌溢价高。”
“哪怕是同样的产品,贴的品牌标不一样,价格能相差十倍。大家的销售市场价不同的层别,并不是竞争对手。”
“芯片就不一样了,它是高度标准化的产业,品牌溢价低,大家对品牌没那么在意。日本人在半导体行业打败美国,就是靠着控制成本,价格低。”
孙书记拿了杯子装饮料,摇头道:“那日电不愿意,首钢就不做了?首钢日电视首钢占大头啊,首钢说了算。”
王潇咧咧嘴,到底没抗住诱惑,又给自己来了两颗煎饺。
她放下了夹子,脸上的笑容微妙起来:“等着吧,我估计过不了多长时间,这个股权比例会发生变化的。”
她摇头,“技术在人家手里,首钢想要引进更高级别的生产线,那就得看人家脸色行事。到那个时候,日电说,想要新技术吗?那我们得重新商量股权的问题。否则按照国际规定,我们不可能转移更高级别的技术给你们。”
“那首钢都已经投入这么多了,也尝到挣钱的甜头了,它能说不吗?”
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餐厅里到处都是食物的香。再这么呆下去的话,她都怕自己眼睛太大嘴巴太小,拿到东西太多了,贪多嚼不烂。
孙书记看到她准备撤退了,主动建议:“咱们去里面包厢吃吧,人少,好讲话。”
今天之前,他认为萧州芯片厂追赶的目标是首钢日电。
别看过年那会儿,他带队去京城,跟部里死磕北京电子层的高度时,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家的芯片项目绝对不会跟首钢日电竞争。
事实上,那就是糊弄上面领导的话而已。
凭什么不争啊?不争不抢的话,江北省到今天还得苦哈哈的呢,根本发展不起来经济。
结果今天听完了王潇的分析,他都不由自主地同情起首钢了。
大海航行靠舵手,再家大业大又怎么样?一旦走错方向啊,那就是朝着衰落全力前进。
包厢干净明亮,琥珀色的灯光照在餐桌上,简直像流淌的蜂蜜。
伊万诺夫多有眼力劲儿啊,他排队给王潇拿羊肉串的时候,当然不会忘了孙书记。
所以现在,坐下来的孙书记咬下一口肉串,满嘴的孜然香,激发出了他的感叹:“这选择呀,有的时候,要比努力重要的多。”
王潇也咬烤肉串呢,然后耳朵里就冷不丁飘进一句:“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当我们萧州的政协委员啊?”
92年南巡之前,政协委员是个特别高大上的存在,能担任那绝对都是社会名流。
像王潇这样做生意的,不给你扣个投机倒把的罪名,都是因为两江省经济头脑活络了。至于政协委员这种高大上的身份,显然雨女无瓜。
但此一时彼一时嘛。
现在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商人的社会地位自然也会随之提高。
所以王潇并不觉得受宠若惊,唯一疑惑的点在于:“我是金宁人啊!”
她都服了孙书记,挖项目也就算了,现在干脆挖人了啊。
服务员敲门进来,给他们送上的佛跳墙。
因为这玩意儿确实贵,而且特别难做,所以每人限领一份。
佛跳墙用小砂罐煨着,掀开盖子的瞬间,鲍鱼、花胶、干贝的浓香混着绍兴黄酒的醇厚扑面而来。
不愧是让佛祖都能跳墙的美食。
孙书记深深地吸了一口浓香,等到服务员又毕恭毕敬地退出去之后,他才笑出声:“政协委员不看籍贯的,你在萧州干出这么大的事业,是行业的领头羊,你完全有资格当这个政协委员。放心,这是我们市委会上过了会的,大家一致赞成你来当萧州的政协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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