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万诺夫宣布,这是他见过的最糟糕的工厂的top10之一,哦不,是top1。
因为其他糟糕的工厂已经彻底停工了,也没有谁去试图拯救它们。
毫无必要。
没有钱。
恶性通胀让吉尔卡车厂的资金链断裂。计划经济时期依赖的政府订单——比如说军用卡车和领导人的轿车,因为经济衰退导致需求锐减,进口车又加剧了民用市场的竞争,使得订单进一步减少,如此陷入了恶性循环。
没有人。
熟练技工流失严重,发不出工资的工厂实在不值得他们死耗。大家转行的转行,做小买卖的做小买卖。留下来的工人也消极怠工。
没有配套。
苏联时期建立的7000家配套企业中,40%在1992年后破产。经典的ZIL-130卡车的5600个零部件中,23%需进口。
产品性能全面落后,生产工艺停滞,技术迭代缺失——世界日历已经走到了1994年,吉尔卡车厂的技术好像还停留在60年代。
这样的工厂产品不积压,谁积压?伊万诺夫完全找不到拯救它的理由。
他大吐苦水:“它生产军用卡车,整个管理层都像从墓地里钻出来的,他们完全不懂什么叫做民用市场需求。日本车德国车的性价比都比它高,我要买车我也不会买它。”
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又碰上了一位该死的沙皇,不仅得掏大钱修路,还得被搭上一个吉尔卡车厂。
呵呵,外人说起来,都会说他占了天大的便宜,几乎不费分文,就拿到了大名鼎鼎的吉尔卡车厂。
可事实上,它就是一个巨大的坑,黑洞一样,完全没有底的坑。
真的,它让第聂伯罗拖拉机厂都显得可爱。
伊万诺夫喋喋不休地抱怨:“我们俄罗斯人都把一些怎样的官员拱上位了。”
王潇笑道:“但是你得承认,莫斯科人会欢迎这位市长先生的。”
真糟糕啊!
伊万诺夫赌气:“没错,我们俄罗斯人就喜欢沙皇。”
“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王潇解释道,“他敲诈商人,强行勒令商人去盖医院修路,得到实在好处的是莫斯科市民。”
至于说在这个过程中,他有没有权力寻租,公权私用,贪污腐败?其实莫斯科人,或者说古今中外的老百姓,都没那么在乎。
人们关心的,往往只有一眼能看到的利益。
再至于说,被勒索的商人是多么的不幸,莫斯科市民更加不会在意了。
商人,古今中外都是天然的血包,自带原罪。
哪怕他(她)乐善好施,从没做过任何缺德事。但凡他(她)有钱,多拿出点钱给社会,或者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也理所当然。
窗户开着,莫斯科六月的夜风带着露水的寒气。
伊万诺夫的一颗心拔凉拔凉,甚至生出了心灰意冷:“对呀,这就是俄罗斯的经济改革。政府无力组织生产经营,却一边指望商人,一边又把商人当成罪犯。所以,它永远留不住人。”
王潇没有捂热他的心,反而残忍地撕开了最后一层面纱。
“可是莫斯科不怕呀。整个俄联邦只有一个莫斯科,所有人都想来莫斯科,所有人都往莫斯科跑。只要有人,就有市场。”
她感叹了一句,“市长真是聪明绝顶。”
他把莫斯科的商人和基建强行捆绑到了一起。
他清楚地明白,与其指望申请使用一个现成的石油管道,都要花18个月走流程的政府机构,不如让行动力超过他们千百倍的商人去搞基建。
而一个地方只要基建起来了,它又不缺人口,不缺乏对外来人口的吸引力,它的繁荣简直是理所当然。
说不定,在这种高压政策下,莫斯科反而会比圣彼得堡更经济繁荣呢。
谁让俄联邦各地都缺少能够掌控全局的执政者。
伊万诺夫愤愤不平:“但不是这样做生意的。等价交换,他得让商人得到足够的好处才行。否则我们为什么要当冤大头?”
从医院到修路,再到吉尔卡车厂,他们得到了什么好处?
王潇却笑了起来:“亲爱的伊万诺夫,你忘了车臣吗?”
伊万诺夫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些盘踞在集装箱市场周围,他要借莫斯科政府的手驱逐的车臣人。
话到嘴边了,他才突然间想起来王潇说的车臣究竟是什么意思。
战争,盘踞在莫斯科上空的战争阴云,俄罗斯政府于车臣的战争。
对,他和王潇讨论过这个话题。
但是作为土著,遗忘未来可能发生的事,再正常不过。
此时此刻,猛然想起来的车臣让他忍不住亢奋。
吉尔卡车厂之所以现在奄奄一息,主要是因为失去了来自军队的订单。
但战争一起来,那么现在烫手山芋一般的库存,就能够变成紧缺的物资。
对,1990年代全球卡车已普及ABS、动力转向等配置,而吉尔卡车厂(ZIL)全系却无此功能。
但其引以为傲的越野性能,如ZIL-131的6×6驱动,足够让它在战场上傲视群雄。
伊万诺夫叹了口气,虽然感觉自己挺缺德的,但站在商人的立场,他还是要说一句,车臣战争实在不能结束得太快。
起码得等他救活了吉尔卡车厂。
王潇又鼓励他:“要贷款,克里姆林宫承诺的贷款到不了位的话,那么我们的市长先生应该帮助擦亮莫斯科的工业明珠。”
伊万诺夫瘫在藤椅上,像没长骨头一样,再一次努力:“王,就不能先回库页岛吗?我们可以先并肩作战。”
“不可以。”王潇冷静又理智,“跟日本人的谈判不可能一蹴而就。我先打头阵,万一吃了暗亏,回过头来,你否定我的承诺,合作就可以直接叫停。”
是不是有点赖皮?废话,做生意磨合同是很正常的事。
可是伊万诺夫却不配合,张嘴就来:“王,你认可的事,我永远不会say no的。”
王潇一整个大无语,直接上祈使句:“不,作为我的合伙人,你必须得在关键时候say no。”
她勒令还想哼哼唧唧的伊万诺夫,“不要破坏谈判的节奏。”
谁敢弄乱她的节奏,她恁死谁!
直升机旋翼切割着鄂霍次克海的浓雾,六月的阳光和海风双管齐下,也不能轻易地散开它。
王潇指尖摩挲着海螺化石吊坠——鄂霍次克海不产珍珠,但是沉积层中富含古生物化石。
这块海螺化石保留了完整螺旋结构,坚硬的质地总能让她更加坚定。
三井石油东亚事业部长渡边武太早已在甲板等候。
他身穿深灰色风衣,内穿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别着枚极小的三井纹章,右襟口袋露出半截白色手帕,折叠成标准的“山型”——这是大阪商社的传统。
渡边武太上前握手,鞠躬15°,同王潇打招呼,日式英语带着恭维:“Miss王,你从飞机上下来,就像海之女王在视察你的领海。”
王潇笑着握住他的手,却摇摇头:“不,在我们华夏,海洋的王只有一位——妈祖。”
渡边武太不知道妈祖是谁,但这并不妨碍他姿态自然地半开起玩笑来:“是吗?我还以为Miss王您选择在海上见我,是因为这是您的地盘。”
海风吹乱了王潇的头发,她将乱发别到耳后,摇头道:“恰恰相反,在海上,人才会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究竟有多渺小。”
她伸手指着前方的海轮,“看,哪怕是这样的巨船,也要听海的指挥。”
渡边武太像是感同身受地叹起气来:“是啊,库页岛的雾比北海道的雪更难琢磨。”
他远眺前方的迷雾,突兀地开了口,“听说贵方的军用柴油订单要求十六烷值不低于55?”
王潇挑眉,十六烷值55对应的T-80UD坦克发动机标准。
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钻井平台,那里——原油正以日均五万桶的速度泵入浮动储油舱。
于是她发出了真诚地夸奖:“渡边先生的情报网,比俄罗斯的海关还灵通。”
“三井在符拉迪沃斯托克的办事处已经运营了三十年。”
渡边武太声音沉稳,彰显出他的胸有成竹。
他从公文包取出烫金封面的技术白皮书,“我们的加氢裂化技术可以将高硫原油的硫含量降至0.05%以下,同时产出符合APIⅡ类标准的基础油。”
王潇没有接他手上的白皮书,英文版本她还不至于看不懂,但她不屑一顾。
“JX日矿日石在新加坡的炼油厂用的是第四代异构脱蜡技术。”她指尖虚空敲了敲白皮书,“贵方打算用1990年的工艺换49%的股权,这个估值恐怕需要重新核算。”
海风掀起了渡边武太的衬衫领口,露出锁骨位置的烧伤疤痕——那是1989年三井在伊朗油田事故的纪念。
自此之后,普通家庭出身的他才突破了日本企业严格的晋升制度限制,一步步成为了东亚事业部的负责人。
他凝视王潇的眼睛,突然开口轻声道:“Miss王应该知道,我们的技术团队正在帮俄罗斯国防部升级秋明油田的精炼设备。”
一句话将鄂霍次克海的浮冰变成了冰锥,直接刺进了王潇的脊柱。
日本人在亮獠牙,展现自己的隐形实力。
三井在莫斯科有关系网,甚至可能在国防部都安插了眼线。俄罗斯的内部运转,包括军用订单,对它来说,都不是什么秘密。
说不定,三井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联邦政府会发动对车臣的战争。
王潇不动声色地翻开了财务报表,故意露出鄂霍次克海航运成本的红色批注:“贵方在东南亚的地产投资亏损120亿日元,而储油舱的维护费已经拖欠两期——这让我们对贵方技术后续支持的稳定性无法不产生怀疑。”
渡边武太瞳孔微缩,这不是他熟悉的社会主义国家养出来的直筒筒的企业领导。
不过,三井能够摸别人的底,别人同样可以调查三井的状况。
所以渡边武太只是直起身,目光平视王潇。
他的风衣下摆扫过甲板上的“光学機器、取扱注意”日文木箱,箱角贴着俄文“格外小心”贴纸。
“三井岩国炼油厂的第四代工艺可以将硫含量降至0.03%,但技术授权费需要用原油抵扣——前三年每桶1.5美元。”
王潇摇头,直言不讳:“渡边先生,这是你们最基本应该做到的。我感受不到三井的诚意。”
海风带来了雾气的凉意和浓郁的咸腥味,似乎在提醒甲板上的人类——你们只是海洋的客。
王潇加码:“如果三井没有足够的诚意的话,那么,渡边先生,我想我们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工艺参数。”
渡边武太打开了他携带的东芝笔记本,屏幕切换至实时画面——山口县岩国炼油厂的加氢反应器正在运转,数据通过NTT卫星专线每日传输至东京总部。
他认为已经给了发展中国家商人一点点小小的震撼,直接放下最后的砝码,“我们开放工艺参数实时情况,同时允许贵方工程师每月驻厂三天。”
大家心知肚明,这场谈判能够进行下去的唯一理由就是三井的技术。
如果不是看重技术,王潇根本没必要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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