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这都是她穿越前,俄联邦政府的神操作。
这样的大毛,你觉得它会屈服于华日的施压吗?
恰恰相反。
王潇拢了拢身上的毛毯,再一次摇头:“我觉得搞不好反而会弄巧成拙,激怒克里姆林宫。甚至会演变为全国性舆论问题,哪怕政府愿意放软态度,也很有可能会被诟病,是政府无能,连华夏和日本都不敢得罪。竟然为了讨好东亚国家,不惜出卖国民的利益。”
脆弱的民族自尊心,禁不起挑战。
她轻轻地叹气:“当民族主义的雪球开始滚动,任何外资企业都只是挡路的石子。”
伊万诺夫张张嘴巴,又闭上了。
俄罗斯自我定位是欧洲国家,对着东亚,的确不太可能低姿态。
那么拉外援不行的话,从俄罗斯内部考虑呢?
伊万诺夫忙了一天,早已精疲力尽,可是此时此刻,他却不得不强迫自己绞尽脑汁寻找援手。
“莫斯科的卢日科夫市长,以及萨哈林州政府都应该会反对联邦政府插手萨哈林一号项目。”
伊万诺夫强调,“五洲石油公司的注册地是莫斯科。”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按照俄罗斯现行法律规定,五洲石油的税是要交给莫斯科政府的。
至于萨哈林州政府,且不说油气田,单是炼油厂成功在岛上落地的话,就能提供大量工作岗位以及税收。
于情于理,莫斯科市政府和萨哈林州政府都不会放弃到嘴的肥肉。
王潇想了想,依旧摇头:“我估计还是悬。”
央地博弈在任何国家都存在,不是东风压倒了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对于现在的俄罗斯来说,显然是中央政府的力量更大。
“不要忘了,我们的总统阁下被称为隐形沙皇。”
1993年炮打白宫事件发生之后,总统的权力就高度集中了,西方世界都对此颇多诟病,认为这有违反民·主的基本原则。
但是克里姆林宫我行我素。
“而且——”
王潇叹气,“此一时彼一时啊,现在总统阁下春风得意呢。”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在车臣战场上,联邦政府风头无两啊。
斩首行动接二连三获得成功,连车臣总统杜达耶夫都被炸死了,怎么能说不是总统的功劳呢。
伊万诺夫听到这儿先是一愣,旋即磨牙。
这要怎么说呢?难听点讲,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车臣战场的战局扭转,军功章上绝对有王的功劳。
王潇双手一摊:“这就是战争,战争一旦开始,就有自己的意志,不受任何人控制。”
伊万诺夫又开始转圈了,萨哈林一号项目从开采运营到现在,他们付出了多少心力和金钱,他们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王潇捂着额头,低声喊了句:“你别转了,我头晕。”
她现在感觉自己看到的就是梵高笔下的星空,对,就是一团一团打着漩涡的那种。
伊万诺夫停下了脚步,看着她,皱眉毛:“你干嘛献血呢?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你怎么能献血呢?”
他还没教育完人,柳芭端来的冰淇淋又让他开始跳脚。
“王!”他一把夺过冰淇淋,郑重其事地警告她,“这种天气,你不能吃这个。”
开什么玩笑啊。
名义上来说,这座岛已经入春了,但是现在的户外温度是0℃!
水都要结成冰了,她居然大晚上的还吃冰淇淋。
王潇无奈:“我需要冷静。”
香甜与冰凉混合在口腔中的味道,最容易让人热血下头,脑海清明。
虽然说地震后物资紧张,但既然她还没破产,那么一盒冰淇淋,她应该还是有资格享受的。
伊万诺夫却不理会,自顾自地拿起保温杯,递到她手边:“王,你现在需要的是这个,你需要补血补充营养。”
王潇不想搭理他,但他死活端着水杯不挪开,甚至还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
红枣桂圆茶的甜香味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给这个寒冷的早春夜晚增添了些许难得的暖意。
有的时候,他真是执拗的让人头疼。
因为他做不了亚洲蹲,所以他是单腿跪在王潇面前的。
王潇能怎么办呢?难道让他一直跪下去吗?外面天寒地冻,简陋的活动板房的地面,也是冷的跟溜冰场一样啊。
她终于还是接过了保温杯,喝了一口桂圆红枣茶。
茶水的暖意让她的嘴唇看上去多了一点血色。
伊万诺夫抬手看了眼表,当机立断:“不要想的,王,你需要休息。”
他还挖空心思找出了一句安慰的话,“最起码,我们不需要偿还50亿美金的债务了。”
王潇不由得笑了。
是啊,大不了从头再来。
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不会丧失卷土重来的勇气的。
只是,真不甘心啊。
不到最后一步,她是绝对舍不得放弃的。
“早知道这样——”
王潇叹气,“我就不该那么积极给克里姆林宫出主意的。”
如果现在车臣战场仍旧胶着,说不定他们还有筹码和克里姆林宫好好谈谈。
毕竟,这位总统阁下是出了名的外强中干,需要依靠寡头的帮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王潇就不由得愣住了。
对呀,她对克里姆林宫的分析,一直都是基于穿越前的印象。
但问题在于,她穿越的时候,克里姆林宫早就换主人了呀。
同一个国家,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元首,他们执政风格和国家治理逻辑可以天差地别。
而这种差别,可以深刻地影响萨哈林项目的干预决策。
王潇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伊万诺夫:“我问你,总统阁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伊万诺夫略微迟疑,最终还是实话实说:“他不是坏人。”
虽然他的政治智慧有限,虽然他一天有半天的时间是在醉酒中度过的,虽然他的施政纲领混乱的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究竟该如何往下走;但伊万诺夫得承认,他不是一个令人厌恶的坏人,相反的,他相当有亲和力。
和他相处的人,只要忽略他的执政能力,就很难不喜欢他。
王潇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他能听进去别人的话,对吗?”
她对总统的印象主要源自于穿越前穿越后的新闻媒体报道,亲自打交道的经历只有一回。
她需要向伊万诺夫确认。
被询问的人点头:“他不是一个冷酷刚愎的人。”
倘若他足够冷血的话,1993年炮打白宫事件,就不会那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要知道,当年斯·大林的大清洗规模和残酷程度,可是1993年的千万倍。
王潇摆摆手,这就足够了。
她示意伊万诺夫坐在自己对面:“听着,伊万,我们钻牛角尖,绕进死胡同了。我们真正的盟友,应该是我们的总统阁下。”
她做了个手势,“俄罗斯正在进行私有化,私有化的特点就是弱国家化,这种弱化是全面的,它可以削弱国家的行政干预能力。”
这其实才是克里姆林宫坐着的这位总统,后来一直被诟病软弱的真正原因。
总统的力量是国家赋予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总统就是国家的代言人。
弱国家化的方针,从根本上决定了他没办法强势。
对他而言,不可谓不悲哀。
但所谓甲之砒·霜,乙之蜜糖。
“这种削弱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们先前一直用苏联的强国家化,套在了现在的政府的头上。但实际上,它们的执政逻辑是不一样的。我们可以和总统谈。”
王潇强调,“既然贷款可以换股份,就意味着所有的事情,我们都有和克里姆林宫商谈的空间。”
“现在政府想要直接调用萨哈林一号项目的油气,是为了解决眼前的困难,目标是短期利益。”
“我们要和总统谈的,是长期利益,关系着俄罗斯未来的长期利益。”
狂风把幸免于难的大树吹得摇摇晃晃,树杈影子贴在活动板房的窗户上,怎么也站不稳脚跟。
它有心想要听清楚屋里人的交谈,奈何只有寥寥数次贴紧了窗户,叫零星的单词“一号项目”“俄罗斯的制造业”溢出窗户缝。
更多的,等到外面的探照灭了,天光出现鱼肚白,树影消失了,也没能听到更多。
王潇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冉冉升起的红日,忍不住打呵欠:“好了,就这么谈。我们必须得获得克里姆林宫的支持。”
所有的商业著作都会有意无意地避开灰色环节,想方设法强调光伟正的部分。
但事实上,很多时候,商业活动能不能进行下去,又能进行到哪一步,重点取决于你公关成功的对象的能量。
伊万诺夫用力搓了搓脸:“OK,我收拾一下就准备出发。”
他伸手摸了下取暖器旁边的瓷杯,然后才端起来递给王潇:“现在你可以吃了。”
吃什么呀!
王潇看着杯子里头早就化成水,而且已经被烘暖的冰淇淋,一整个大无语。
伊万诺夫却振振有词:“还是冰淇淋啊,还是那些原料,不过是转换了一种形态而已,内核没有变。”
他还一本正经,“王,你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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