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正的敌人,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总统的健康。
他糟糕的身体状况如同一颗炸.弹,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引爆。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走到了现在,再也无法后退。
“没事的。”她安慰伊万诺夫,“医生总能撑住的。”
伊万诺夫却无法掩饰担忧:“我害怕久加诺夫那边会趁机做文章。医生说了,总统需要休息,后面竞选公开亮相的活动必须得停下来。”
眼瞅着7月份就要决选了,这个时候总统偃旗息鼓,是个人都会猜出问题了。
“现在,克里姆林宫也比不上以前。”伊万诺夫叹气,“科尔扎科夫在的时候,克里姆林宫是真的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但现在,科尔扎科夫已经早早被扫地出门。少了这道屏障,有些消息就没那么容易瞒着了。
王潇镇定自若:“没关系,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大选进行到现在,俄共确实已经没几张牌能打了。他们要是拿总统的健康问题做文章,再正常不过。
她抬头看了眼已经掉到山后的太阳,和变得灰蒙蒙的天空,柔声劝慰伊万诺夫:“睡觉吧。”
在莫斯科,不能遵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原则,否则一年就没几天能正常地过。
伊万诺夫点点头,再不睡,太阳又该出来了。
王潇关心了一句:“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陪你?”
伊万诺夫脸红了,带着点儿羞的强调:“我可以的。”
他低头吻下来,然后再度强调,“我可以的,我不怕了,我可以保护你。”
王潇亲了亲他的下巴:“嗯嗯,真好,我的伊万是最棒最厉害的。”
但她仍旧当不了甩手掌柜,大选还没结束,那媒体公关这活她就得继续干下去。
原本预订的活动,总统参加不了了,媒体不炸窝才怪呢。
上午人没露面,当天的晚报就已经开始蛐蛐,总统是不是挂了?
如果你了解报纸的定稿印刷过程,就知道这速度究竟有多惊人了。
王潇晚饭都没吃,直接杀去了戈尔基9号的别墅。
季亚琴科亲自到大门口迎接她,看见她的时候,这位克里姆林宫的公主才微微松下紧绷的肩膀,露出一个疲惫的礼貌的危险:“王,看到你太好了。”
事实上,情况不太好。
医生这回是当着父亲的面强调的,他绝对不能再出席接下来的任何公开活动。
哪怕不跳舞,哪怕不歌唱,哪怕只是大着嗓门说话,对他的心肺功能,都是极大的挑战。
他疲惫虚弱的身体承受不了这样的沉重压力。
王潇伸手拥抱季亚琴科,安慰她道:“没事的,我们能处理好。”
季亚琴科领着她往总统的房间去,王潇这时候才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这栋总统别墅的每一个房间门都开着,哪怕房间里有人。
这一瞬间,这栋别墅的特殊之处终于具象化了,它里面住着这个国家的元首。
他在享受着医生、护卫和服务人员环绕的同时,他也失去了他的自由。
他的身体不属于他,他没有自由。
季亚琴科忧心忡忡,小声向王潇说明情况:“现在外面什么声音都有,有人说是科尔扎科夫在搞鬼,他要证明克里姆林宫离不开他,否则就漏成筛子。”
其实类似的对科尔扎科夫的指责,在4月底,他刚离职,左派报纸就爆出了犹太人银行家支持总统连任,妄图成为影子政府的时候;就被提出来了。
深受科尔扎科夫厌恶的寡头们高度怀疑,那一手是科尔扎科夫的报复,鱼死网破的报复。
只不过因为王潇的应对相当迅速,一套组合拳下来,打趴了俄共的同时,也将以别列佐夫斯基为代表的犹太裔银行家踢出了政府;才算把这桩传闻给压了下去。
现在总统危机又起,流言蜚语自然随之而来。
“不会吧?”王潇露出错愕的神色,一边走一边摇头,“我相信科尔扎科夫先生的正直,他只是宁古不化,跟不上时代而已。我相信他希望总统先生好,希望俄罗斯好的心是不会变的。”
季亚琴科露出了苦笑:“但愿。哦,上帝,王,你跟伊万一样,总是不愿意把人想的太坏。”
王潇笑了笑,站在了总统的房门口,小声道:“大家只是立场不同而已。”
她疯了她才会在总统的门外说科尔扎科夫的坏话。
别忘了,科尔扎科夫是总统自己亲自挑选出来的,是和他并肩作战许久的战友。
她说科尔扎科夫人品不好,岂不是在当面指责总统眼光不好,连个能用的人都挑不出来?
尤其是现在,总统的身体健康已经爆雷,引起舆论哗然。深陷危机的总统怎么可能不怀念科尔扎科夫把克里姆林宫围得水泄不通的时光?
远香近臭,离别就跟死亡一样,最容易让人忘记对方的恶,想起对方的好。
警卫到了门口,朝他们点点头,王潇终于被允许带到了总统面前。
房间里的窗帘拉开了,阳光照在了躺在床上的总统身上。
他脸色不好,那种疲惫的青灰色,皮肤松弛,眼袋几乎挂成了加菲猫。
哪怕太阳慷慨地照亮了这一方天地,沐浴在阳光中的他,似乎也未能汲取任何力量。
任谁看了,都无法昧着良心说,他不是一位暮霭沉沉大病缠身的虚弱的老人。
悲催的是,这些定语可以放在任何人身上,毕竟谁也不能要求一个65岁的人健壮的跟头牛一样。
但唯独这个人不能是总统,他的身体状况会直接影响大选投票的结果。
假如他现在这副模样出现在公众面前,那么大选就可以结束了。
总统用力睁开了浮肿的眼皮,单单这一个动作,似乎都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说话声音轻的像气音:“Miss王,你来了。”
就这么短短的几个单词,他都说的气喘吁吁,支离破碎,上气不接下气。
王潇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沉,总统的状况比她预想的更糟糕。
哪怕王潇缺乏医学知识,直觉也告诉他,这位虚弱的病人需要休息。再按照原计划进行,会要了他的命。
丘拜斯比王潇晚到了五分钟,他带来的演讲稿和摄制团队。
为了应对这次突如其来的危机,竞选团队为总统设计的方案是是录制演讲,然后在电视台面向全国观众播放,这样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总统的活动量,而且能够让国民相信——他们的总统,还好好活着。
丘拜斯看到王潇的时候,冲对方点点头,同样面色凝重。
总统就像一艘被凿了底的破船,海水一直在往船舱里头灌,可惜已经上了船的人无法在漫无边际的海上弃船而逃。
他们只能用手用瓢,用他们能够想象到的任何手段,拼命地将灌进来的海水再度泼出去。
这是一场人和大自然的殊死搏斗,满是艰辛惊险,又满满的荒谬。
总统被扶起来了,换了一身衣服。服务人员帮他打理头发,又用热毛巾帮他敷脸,好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能精神点儿。
可惜打光的技术已经用到了极致,总统瞧着仍旧疲惫不堪,更糟糕的是说话,他已经没有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
即便是照本宣科,也宣不下去。
丘拜斯鼓励着他:“没关系,先生,我们可以用最先进的数码编辑技术重新剪辑修润。”
上帝啊!哪怕他闭着眼睛不看总统的脸,光是听到他断断续续的一小段演讲,也知道没办法欺骗过俄罗斯国民的耳朵。
可这已经是他们能够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俄共的攻击气势汹汹,不仅仅是左派媒体,甚至很多中间力量也对总体的身体状况充满了怀疑。
任何理智尚存的俄罗斯人都不会愿意大张旗鼓了半年的时间,最后为克里姆林宫选出了一具尸体。
“不行。”王潇摇头,“这样不行。”
如果舆论危机没有爆发,那么面容僵硬,说话气喘吁吁的总统,也许还能蒙混过关。
可现在,所有人都恨不得拿放大镜看他的时候,这样粗陋的手段就不够用。
如果他是久加诺夫的话,他一定会呼吁举行一场公开的电视辩论赛,让全体国民看着他和总统,围绕国家的未来大政方针,开展激烈的辩论。
这在欧美国家很正常,美国总统大选,什么时候能少得了电视辩论赛?
王潇不能给他开这个口的机会,因为一旦他提出了,原本就满腹狐疑的公众会积极拱火,根本不许总统拒绝。
到时候年富力强的久加诺夫和说话都大喘气的总统站在一起,选民只要眼睛不瞎,都知道该选谁。
王潇微微蹙额,再一次向丘拜斯强调:“这样不行,这样只会把情况变得更糟糕。”
丘拜斯面色愈发凝重,总统已经在闭目养神,好再度积攒起力量,重新录制第二次。
第一次的声音实在太小了,最好的收音设备和扩音机器都没办法弥补的虚弱。
“可是我们还能怎么办呢?”丘拜斯苦笑,小声道,“上帝呀,我会下地狱的。”
他现在做的这些事情都是在欺骗国民,让大家误以为他们的总统仍旧身体健康。
他都无法想象,一旦谎言被戳穿,国民会如何愤怒?国家又会陷入怎样的动乱?
王潇摇头,小声道:“没事的,到时候大家就接受了。”
她还打了个比方,“这就像结婚,结婚之前,大家都瞪大眼睛,生怕错过任何细节,影响了自己的判断。一旦结婚程序走完,已经是两口子了,还能怎么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凑合着过呗。”
换一个场景的话,丘拜斯大概会被她的话给逗乐。她真是个人才,都是什么奇怪的比喻呀?
可此时此刻,丘拜斯笑不出来,因为总统久久不睁开眼睛。医生在旁边一张脸愁苦得仿佛下一秒钟,他的职业生涯就要走到尽头。
丘拜斯不得不安慰医生:“不着急,我们可以再等等。”
然而医生已经忍无可忍,低声表达自己的不满:“女士们,先生们,请你们停下来吧,不要再折磨他了。他现在的肺功能需要恢复,不能高声说话,达不到你们想要的演讲效果。”
上帝呀,停下来吧!
他无比怀念科尔扎科夫先生在的日子,起码还有个人能够阻拦这一切。
丘拜斯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但凡能停,他也不愿意做这种违背原则的事。
还是王潇开口,接上了医生的话:“那么大夫,如果总统先生不说话,只坐着做口型,是不是就可以撑下去?”
医生一愣,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但不要持续时间太长,最多半个小时。他的身体需要休息,你们知道的,他需要休息。”
他搞不懂坐着不说话,对口型是什么意思?
这又不是二十年代,卓别林的好莱坞默片时代。
丘拜斯也有些疑惑,追问王潇:“你的意思是?”
王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起了不相干的事:“你知道MTV是综艺频道,我们是做综艺节目的。有的时候歌手状态不好,比如说重感冒了,看演出又早早签了合同不能取消,那么这个时候我们就会安排歌手假唱。”
她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假唱,“不是那种播放已经发行的CD和磁带的假唱,那样子很容易穿帮,毕竟正常人都知道,现场基本不可能达到CD的效果。所以我们要在演出前重新录制,一次只录一句,然后重新剪辑,这样上了台以后,歌手可以直接对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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