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来都没人信,这居然是她大半年来过得最轻松的两天。
看着云彩吹着风,南门珏舒服地眯起眼,光影打在她出众的眉眼,凌乱的发丝柔化了她的神色。
烨然若仙人。
忽然她眸光一动,一道人影从旁边靠近,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也不说话,就瞅着她。
“有话就说,别跟被我始乱终弃似的。”南门珏冷不丁地开口,“污染这么美的风景。”
关俊人好像被吓了一跳,已经摆出了调头就跑的姿势,但看南门珏动都没动,他又慢慢地转了回来。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过来是干什么。”他低声说。
南门珏望着下方。
“我只是翻来覆去,总觉得不太对劲。”关俊人靠前一步,期待地望着她,“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杀的那些人,他们做了什么?”
南门珏眨眨眼,转回头看向他。
“我总是感觉你不是这样的人。”关俊人眼神清澈,“只要你说,我就信。”
南门珏忽然感觉心口像是被刺了一下,从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我觉得你不是这样的人。”
“只要你说,我就信。”
在懵懵懂懂,只知道以愤怒去回击一切偏见和欺辱的时期,南门珏曾无比渴望听到一句这样的话,但是没有,没有人在乎南门珏的愤怒,只是指责她的偏激。
后来南门珏觉得自己不需要理解了,只要我行我素,管其他人做什么?人们只会通过她的行为去判定她的内心,至于她怎么想的,谁在乎呢?
不重要。
被主神钦点为首席通缉犯,她也无所谓,只是烦恼在轮回世界里行动会更麻烦一些,至于那些仇恨和诋毁,嘴皮子上的东西,给她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然而这个只是见过几面,连名字都没有告诉他的蠢蛋,他凭什么说相信她?看着他的眼睛,她似乎又看到了张楚惜充满信任的目光。
她相信她能把她带回去,相信她们会一起加入铁钻头,相信她们会在这个残酷的轮回世界里成为搭档,一起活下来。
但她死了。
死了!
不相信她的人多如牛毛活得潇洒,相信她的人如寥寥星辰转瞬坠落。
南门珏嘴唇动了一下,“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关俊人一愣。
“记得我昨天说过什么吗?单纯善良的人,因为单纯善良就死了,你是想做下一个?”
此时的南门珏身上看不出一丁点在主神大厅里时笑着叫他关哥的模样,像竖起尖刺的玫瑰般浑身锋利,不知道他哪里惹到了她,连眼尾都泛起一抹红,显得诡艳而危险。
“我没有……”关俊人讷讷地为自己辩解。
“你为什么相信我?因为我的脸?因为我伪装的笑?因为我叫你哥?”南门珏轻笑一声,又突然收住笑容,“别犯傻了,与其惦记我这张脸,不如想想怎么活下去吧,菜鸡。”
正中红心。
关俊人简直不敢相信她说了什么,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毫不掩饰的惊愕和难过,他张了几次口,眼眶红了,声音变得哽咽。
“你……我是因为你的外貌对你有好感,但我自问为人真诚,待人以礼,没对你冒犯过,也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凭什么这么……侮辱我?”
南门珏不答,只是又扭开头。
粗重的喘息就在身后,关俊人拳头握紧,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不要揍向这个挥挥手就能杀了他的人,他露出一抹惨笑。
“是我瞎了眼,以为你是个……好人。”
说完他大步离去。
等他的脚步彻底消失,南门珏挺直的肩头微微放松,眼神怔然片刻,突然开口:“别躲了,出来吧。”
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刚才我就听见你进来了,你是想让我亲手抓你出来吗?”
闻言,几声窸窸窣窣,一个小女孩从靠近门边的桌子底下钻出来。
南门珏诧异地看向她,她只是听到中间有人进来,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个小姑娘。
女孩看起来七八岁大,穿着偏大的衣服,头发和脸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扎着一圈精致的小辫子,她眨着天真的大眼睛,也不见害怕,向南门珏靠近几步。
南门珏眯眼打量她,“你爸爸叫什么?”
小女孩一呆,也许她从来没有经历过居然有人第一句话不是问她叫什么,而是她爸爸叫什么。
“张景和,我的爸爸叫张景和。”她稚气甜美的声音说。
原来不是莱伊德神父的女儿。
南门珏本来也没打算完成任务,因此也不怎么失望,只是不走心地说:“张神父老当益壮啊。”
快五十的人了,有一个七八岁的女儿。
虽然这么调侃,南门珏倒也不会有什么想法,她转回头,继续看她的风景。
白天的时候云海翻腾,把下面那些那些倒胃口的菌丝遮盖起来,还是很好看的。
然而没想到,小女孩哒哒哒地走上前来,靠近南门珏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奶糖的味道。
小孩子的味道。
“你还没问我的名字呢。”女孩说。
南门珏头也不回,“你没听到刚才那个叔叔说话吗?”
“听到了。”女孩诚实地说。
“那你还靠近我,不怕我就在这里把你扔下去?”南门珏说,“他们可都不敢靠近我哦。”
“你不会的。”
南门珏这下真有些惊讶,回头认真地看了眼女孩。
女孩也认真地望着她,“你刚才说的,都是谎话,你不是这么想的。”
南门珏哑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哭。”女孩说。
南门珏条件反射地去摸自己的脸。
“你心里在哭。”女孩也伸出手,南门珏没有躲,她的小手抚摸上南门珏的脸颊,那样柔软温暖,“我能感觉到,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其实很难过。”
南门珏喉头微动,有些不知道该摆出副什么表情,她会被一个小丫头看破了功?搞笑呢吧。
她想勾起习惯性轻佻的笑,嗤笑一声你懂个屁,但她面前是个眼神纯真的小孩子,她知道小孩子有多脆弱,多容易受到伤害,她心疼的人对她恶语相向,她会很难过的。
更何况,她今天已经恶语伤害过一个人了。
她沉默下去,难得有几分不知所措,正绷着脸思考该怎么办,另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僵局。
“爸爸!”
女孩放开南门珏,扑进了神父的怀里。
“好孩子。”张景和温柔地抱抱女孩,又把她头上蹭歪的一根小辫子拆开,重新扎好,“我要和这个大哥哥说几句话,你去院子里玩好不好?”
“漂亮大哥哥都还没问我名字呢。”
“我替你告诉他。”
女孩妥协了,摸着扎好的辫子一蹦一跳地跑走,宽大的衣裙跳跃起来,像一只振翅的蝴蝶。
南门珏望着她的背影,说:“你很会养孩子。”
神父微笑,“话里有话?”
南门珏低笑一声,在这个神父面前,她会不自觉地放松许多。
“那孩子叫张芝,我叫她芝芝。”张景和在她身边坐下,“她不是我亲生的,当年她母亲怀着孕,倒在教堂门前差点流产,我给她接了生,可惜她没挺住。”
南门珏“啊”了一声,“那你也和她生物学上的爹差不多了。”
“是啊,这么多年了,也没见过她父亲来找,我就是她的父亲。”张景和说,“她是我用命也要保护的宝贝。”
等一下,这熟悉的剧情……
南门珏下颌紧绷起来,“不接受托孤。”
张景和一愣,笑得很开心,眼角的些许细纹都抻开了。
南门珏把耷拉在外面的长腿收回来,“你不是真要找人托孤吧?你看起来也不像个疯子,应该不会自己想殉职还要拖着女儿一起死吧。”
“我说是的话,你会怎么拒绝呢?”张景和说。
南门珏沉默。
她把两条腿都踩到了地面上,一副他敢承认她拔腿就跑的架势。
张景和又笑出来,“你这孩子……”
“别,别用这么宠溺的语气和我说话,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南门珏叹了口气,“不是,你来真的啊?”
“我的确一直想找人托付芝芝,但一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张景和说,“她年龄虽小,但很特殊,刚才你也见到了,她能感受到人的内心,这种天赋……或者说是诅咒,注定她不会是一个普通的孩子,却又生在这种时代。”
南门珏眉头拧起来,又松开,“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看到了,我自身难保,很多人恨我,这世界上有起码十七个人要把我弄死,你想我带着你的宝贝女儿逃命?”
更何况,三个月之后她就会离开这个世界了。她把这句话咽回去。
听她这么说,张景和一直挂在脸上的微笑不见了,他叹口气,被岁月侵蚀些许仍然挺有韵味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忧愁。
“……我也确实,没有办法了。”他轻声说,“早的时候还有你们这样的幸存者上山,但是情况越来越遭,人也越来越少,人心也越来越坏,偶尔有上来的,也不见可值得托付的品质,再这样下去,芝芝就只能和我一起等死。”
南门珏眉峰又皱起来。
张景和看向她,眼里闪烁着晶莹的东西,“就在你挡在我面前,夺下那个人的枪时,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就是你了,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虽然你的同伴好像都对你有些看法,但我更相信我看到的,也相信芝芝的感觉。”
“你真的……不能救救芝芝吗?”
南门珏嘴唇抿起,看起来想要生气又无气可生,憋得够呛。
“当然,这不是强迫,这种世道,即使是很强大的人,也不一定会被什么所伤,所以你不必心有负累。”张景和温和地说,“如果这就是芝芝的命,那我会为她负责到最后一刻,她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狡猾的老头。南门珏在心里骂。
她绷紧下颌,不笑的时候有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她沉默许久,说:“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