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几步,一脚踩到青苔,瞬间歪着倒地。
整个人滚了一滚,崩断了竹筐绳子。
筐子带着药草,连同里面的小白蛇,滚啊滚,砸进河里。
一株株车前草散出来,一眨眼,就要随河流离去。
朱柿连忙跳进河里,淌着水,捞过竹筐,把药草全倒出来,翻找那条白色身影。
没有!
小白蛇不在里面,掉进水里了?
辛苦采来的药草,零零落落漂在水面,再也聚不拢了。
朱柿没有看一眼 ,蹲下身摸河底。
脚踩在砂石里,河水漫到了大腿,水里有泥鳅,青蛙,水蜘蛛和落叶。
她满脸着急,额头冒着水珠,不知是汗还是雨。
?辽就在旁边,早在竹筐落地时,他就爬了出来。
现在,他蜷在草丛里,冷冷看朱柿抬手擦脸,迷茫地四处张望,表情要哭不哭的。
朱柿对着河面喊“小白小白”,下了下决心,一脸扎进水里,努力看清水底。
水底混浊,朱柿慌忙乱抓的手掌,在水下掀起了一阵气泡。
波浪和荡漾中,一条小白蛇钻到进朱柿手底,让她一把抓住。
朱柿猛地从水里出来,甩甩头,脸上绽出一个灿烂的笑。
?辽不情不愿的,任由朱柿用衣摆给自己擦身,同意她亲自己的小蛇头。
*
回到家,朱柿发现门没关,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进去。
没有看清里头的还站着一个张蛰,更没有看到张蛰和姐姐的手搭在一起。
朱柿匆匆忙忙脱下蓑衣,好奇地打量一下手足无措的两人。
朱青脸红了一片。
朱柿猝不及防冲进来时,她正犹豫要不要把手抽回来。
自从那日张蛰撞见朱青被人骚扰,他便一反常态,不再内敛沉默,变得很强势。
朱青躲了他几天,连卖竹筐的摊子都避开铁器铺,但张蛰却天天找她,也不做什么,就陪她卖东西。
不管路过的熟人怎么侧目,还关了铁器铺子,逼得朱青只能把位置挪回去,摆在铁器铺前,他板着的脸才又憨厚起来。
今日朱青又躲着张蛰,他没见朱青出来,有些担心,找了过去。
朱青不想耽误他,态度很冷淡,但看着张蛰这么个大高个,满脸受伤,急切地比划,问朱青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朱青的心塌了塌,狠不起来了。
她无可奈何,她哪里值得张蛰这样?朱青自己都想不明白。
如果说,旁的人欺辱她,反正也是无关紧要的人,说千万句都不会青紫一下。
现在能令她伤心的,只有妹妹,还有她自己。
朱青不想让别人有能力令自己伤心。
她看向张蛰,他立刻俯下身,直直望着她,期待朱青说一句话。
那双眼睛清澈安静,仿佛能原谅所有。
朱青抿抿嘴,难得坦率起来。
像在说别人的事,朱青毫不扭捏,说自己认识多少客人,接过多少客人。
说自己觉得张蛰很好,是她好久好久以前,最想嫁的那种人。
是时至如今,他对自己和颜悦色,她都会偷偷窃喜的人。
……
话还未说完,朱青的手就被张蛰握住。
第1章 雨夜男鬼归来
张蛰握住朱青的手,眼神热烈又焦急,像有沸水的滚珠在跳动。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在朱青看来,张蛰同她相识不久,他虽寡言少笑,但性子沉稳可靠,再加上年轻俊俏,接触这些时日,只要张蛰在场,总有一两个姑娘多看他几眼。
她真心实意不明白,这样的男人怎会青睐自己。
要是张蛰知道此时朱青的想法,一定会委屈,因为这说明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张蛰本不是铁匠工的儿子。九岁时他因为长的好看被拐到邻镇,不到一年那家六个孩子接连染病死去,反倒剩下他这个拐来的。
那家人恨他是灾星,想把他割喉扔进河里。
张蛰小小年纪,气力却大,逃脱了出来,但脖子还是被割伤,再也说不了话。
跑了一会,张蛰两眼发黑,四肢无力,倒在一处小山坡上,眼睁睁看着自己往山坡下滚。
这时,一个姑娘拉住他,掐着他腋下将他拉起。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还有另一个女孩走在旁边,一直嚷嚷着“姐姐,姐姐,我来抱他吧。”
张蛰骨架子重,但那姑娘坚持了一路,进镇里才将他放下,安置在巷子口,想找人来给他瞧瞧脖子的伤,可惜再回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这件事,朱青没有半点印象。
而被铁匠工收养,一直呆在镇上的张蛰,在往后的日子里,总是悄悄看着这个温柔的姐姐。
他看着朱青牵着朱柿卖货,看着朱青和定亲的男人逛集市,看着她被退亲后一点点瘦下去。
才十岁的张蛰不能做什么,只是一看到朱青浑身疲惫地从染坊里出来,他就偷偷跟在身后,生怕虚弱的朱青突然倒下。
有一段时间,朱青离开镇上小半个月,再回来时,她开始接客。
小小少年的张蛰觉得朱青离他越来越远,那个经常笑容满满,亲切温柔的朱青越来越瘦,越来越多眼泪,她几乎不怎么出门了。
张蛰夜里干完活,或者白天无事时会到朱青那的巷子看看,总是看到一些男人进去。
在张蛰服徭役前,他终于提着勇气来到朱青家门口。
她像小时候一样笑意盈盈的,坚持拉张蛰进去,他慌了神,想比划清楚,但抬起的手又放下。
张蛰不想让朱青知道自己是哑的。最终,什么也没说,离开了。
等到服完徭役再回来,他第一时间来到朱青那条巷子口。
一如既往徘徊时,面色苍白的朱青突然出现,还是那张温柔的脸,这次,张蛰终于忍不住上前搭话,假装自己迷了路。
这种种往事,张蛰要怎么说?从哪里说起?
如今,朱青竟然觉得自己很好,张蛰万千心绪澎湃,握住朱青瘦弱的手,很想放到唇边碰一碰。
所幸朱柿突然出现,打断了自己这个荒唐的念头。
*
旁边柴房,朱柿煮好糙米粥后,给小白蛇擦了擦身。
刚才白蛇在河边趴了那么久,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子。
她边擦边逗白蛇尾巴,用手指勾勾缠缠的,小黄狗却突然过来,绕着朱柿转,拿鼻子拱她。
见状,朱柿放开手里的蛇,把小狗抱到膝盖上,捏了捏它的肉垫。
?辽冷冷看着,那臭狗得意洋洋地摇起尾巴,还拿屁眼子对着自己。
小狗湿软的鼻子一直往朱柿怀里拱,撞上她温暖的胸口,又撞上她软软的肚子。
?辽忍无可忍,仿佛被侵占了睡觉的领地,他竟然动用最近收集的一点点妖力,潜入小狗魂魄,对着朱柿的手,狠狠咬下去。
等到朱柿不知所措,满脸伤心时,就从容地将蛇尾搭在她手背上。
他的蛇信子,一点点舔过朱砂被咬的手,再慢悠悠往上游,舔过朱柿耳廓、脸颊、脖子。
等到白蛇往衣服里钻,想舔朱柿肚皮时,朱柿痒得一直笑,将白蛇从衣服里抽出来。
?辽因为刚才动用妖力,五脏六腑剧痛无比,但他的心情很好 。
这下,朱柿终于全心全意看着自己了。
*
雨后深夜,院外小树滴下残水,积出一个个小水坑。
一只被淋死的雏鸟,“啪嗒”一声掉进水坑里。
一道黑影划过雏鸟尸体,进入朱柿院子。
无序站在院子里,化出人身,无声走向柴房。
越靠近柴房,那股熟悉的热意就越浓烈 。
朱柿就在里面。
无序嘴角勾起一点,他直接穿透柴门入内,高大的身姿衬得柴门十分小巧。
朱柿还没睡,正在整理药草。
无序站在她背后,闪着金纹的双瞳扫过朱柿全身,不动声色地,一寸寸地检查着。
无序一进院子,躺在竹筐里的白蛇瞬间惊醒,立刻往深处钻,蜷缩成团。
?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透过竹筐缝隙往外瞧。
只见男鬼进屋,死死盯着朱柿,目光一错不错。
他幽幽站到朱柿身后,低头俯身,在长发快碰到朱柿时,停下,居高临下巡视朱柿全身。
烛光打在朱柿脸上,暖洋洋的,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一只男鬼笼罩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