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收尾工作结束,林争渡困得东倒西歪。
她打着哈欠,脚底飘忽忽的回到卧室,倒进自己宽阔的大床就想要睡觉。
但在快要彻底睡着之前,林争渡还是在自己塞满事情的脑子里想起另外一件挺重?要的事情。她从床脚滚到床头?,闭着眼睛伸出?手去,指尖摸到床头?的梳妆台,再顺着梳妆台摸到针线篮子。
里面堆着各色彩线,布料,篮子底下压着一把剪刀。
前天夜里林争渡还用那把剪刀剪开了一具死鹿的喉管。剪完之后?她觉得这把新剪刀颇为好用,顺手就拿进卧室用来剪烛花剪针线了。
手指摸到绣绷上没绣完的图案——唔,至少绣好了三分之二,所以今天晚上不继续做也行,接下来几天白天绣一绣就能做完了。
得出?这样的结论后?,林争渡安心的陷入深眠去了,一只手却还搭在针线篮子里,忘记了收回。
她的裙摆从床沿处垂落,轻飘飘淌到地?面,被月光盖一层白霜。
同样忘记关上的窗外,一轮弦月高?悬。
弦月赤红,挂在夜幕中时仿佛是一弯血痕。
年轻弟子们此?刻早不复刚进秘境时的兴奋与意气风发——这一个月以来,他?们几乎走过了大半个秘境外围,被各种各样的妖兽驱逐,偷袭,还会?被偷走食物和衣服。
猴群尤其讨厌,不仅喜欢突然抓着树藤荡出?来踹他?们屁股,还是半夜偷偷剪掉他?们的头?发。
新弟子的队伍里面,已经有好几个弟子干脆自暴自弃的给?自己剃了个光头?,其中也不乏女弟子。
而那位随行师兄;一天有十二个时辰,十一个半时辰里面他?在捣鼓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吃,而且绝对不会?分给?他?们——剩下半个时辰他?在照镜子,往他?那张脸上涂那该死的不知道有什?么用的药膏。
期间不管他?们被妖兽追逐得有多狼狈,只要不到生死关头?他?绝不出?手。
偶尔他?们打赢了,期待的望向?随行师兄等待夸奖时,他?也不给?反应,就好像他?们辛辛苦苦打赢了妖怪这件事情,还不如他?手上那把用红墨水涂了兔子头?的铜镜来得有意思。
但是!此?刻!一切!都过去了!
一月之期已到!他?们可以离开这个破秘境,离开这个冷血无情的随行师兄!回外门宿舍洗漱更衣吃饭睡觉了!
眼见秘境大门在眼前徐徐展开,众弟子脸上疲惫都一扫而光,连眼睛里都有光了。
他?们迫不及待的跑出?去,直到秘境大门关上了,才有弟子反应过来:“等等!师兄呢?”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再回头?看秘境大门:那扇门在逐渐缩小,而他?们的随行师兄……压根没出?来!
谢观棋当然不会?出?去——虽然他?也很想早点去见林大夫,毕竟都一个月没有见面了,不过礼物还没有弄到手。
越进入红莲月秘境中心,天上那轮血月就越淡。直到最后?,月亮完全被乌云遮盖,四周都是形状妖异的植物所组成?的森林。
这里是连宗主?视线都无法覆盖到的地?方,很多修为高?深的妖兽都在此?处修行。它们之所以能一直待在这里,是因?为它们暂时还无法与秘境主?人剑宗宗主?对抗。
但若哪天,有妖兽足以匹敌剑宗宗主?之时,就是天空血月坠亡之时。
谢观棋没有往最深处走,气息锁定了一只六境梦魇,唯我剑缓缓出?鞘。
在这片月光都照不见的地?方,唯有他?的剑光,冷而亮,完全不像一个火灵根修士的剑光——谢观棋每次拔剑杀生,总带着一股平静又冷漠的利落。
六境梦魇察觉到了杀气,同时也绝望的发现自己无力反抗这股杀气的主?人。
它在黑暗中飞快的抖动翅膀,光灿灿的鳞粉飘散,徒劳又极具求生本能的在谢观棋面前编织幻境。明知无用,但也徒劳挣扎。
谢观棋在一处幻境面前驻足。
竹林,屋舍,俊朗少年与明媚少女;一个弹琴,一个舞剑,端的是琴瑟和鸣,郎才女貌。
那少年容貌与谢观棋有五分像,但比谢观棋更柔媚更中性化些。
一口幽幽冷气喷洒在谢观棋肩膀处,他?转头?向?身?后?望去,看见一白衣乌发的清俊女子抱着懵懂稚子,双目中幽火闪烁,形如鬼魅,冷冷盯着竹林中弹琴舞剑的一对‘金童玉女’。
美貌少年是谢观棋的生父,舞剑少女是他?生父的弟子——为了与自己弟子看起来更相配一些,生父改变了自己的外形,化作青春少年的模样。
而那形如鬼魅的清俊女子,是谢观棋生母。
竹林霎时间燃起大火,刚才还在琴瑟和鸣的‘金童玉女’被一道阵法困在烈火中,痛呼不止;在熊熊烈火中,少年褪去伪装,露出?自己中年男人的真实外貌,抱住道侣小腿哀求——
却是哀求妻子放过自己的徒弟,要杀就只杀他?一个人好了。
他?父母连同父亲的女弟子一同被烈火烧死时,谢观棋约莫半岁左右。他?父母都是天赋出?众的修士,所以谢观棋出?生时便?能记事,即使是半岁时发生的事情,父母和那名女弟子的脸,谢观棋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甚至远比这只梦魇编织出?来的幻境更加清晰。
那场大火之后?,谢观棋就得了心盲症,再也记不住人脸。
第37章 画中仙子 ◎送给好朋友的礼物,当然要尽善尽美◎
谢观棋一剑挑破幻境,烈火和那三个人的模样都在眼前化作流沙消失。他毫不在意的跨过那层流沙,抬头看见眼前景象变成了绿影幽幽的长廊。
长廊两侧的墙壁处有特意挖出来?的凹陷处,许多精致的摆件,形状恰到好?处的嵌入凹陷处。
谢观棋短暂的疑惑了一瞬,他不记得自己有来?过这样的地方——紧接着他看见年幼的自己,看起来?约莫六七岁的样子,追逐着一样什么东西跑了过去?。
谢观棋加快脚步追上幻影,好?奇于梦魇制造出来?的这个幻境;眼前这一幕让他隐约感觉熟悉,但记得不是很清楚。
小孩版谢观棋最后停在一副画面前,少年谢观棋最后也站到了那幅画面前。
那是一副巨大的水墨画,画上也是一个长廊,只不过画上的长廊墙壁是镂空的,墙壁外面有高高低低的巨大荷叶,有在荷叶缝隙间?隐隐约约的荷花。
画上的景物都是晕染开的黑白色,唯独人物是彩的,有颜色,又分外灵动?。
是个穿鸭壳青短衣长裙的仙子,侧立在画中长廊上。
她提着裙角,穿了圆头履的脚一勾一勾,踢着一颗糊了红白 纸面的滚灯。
谢观棋看不清她的脸,也可能是画画的人故意不画清楚仙子的脸,这样就会让人有遐想的空间?。
然而小孩却很疑惑,伸手直接去?摸那幅画上少女?模样的仙子——不等他的指尖触碰到画面,踢着滚灯的仙子忽然动?起来?,跳入宽大的荷叶丛中不见了。
画面上只留下一颗孤零零的滚灯,落在长廊的地板上。
远远的有人叫了一声‘谢观棋’,小孩缩回手跑走,谢观棋抬头往声音来?源望去?,看见他师父站在走廊尽头。
谢观棋终于想起来?:小时候确实?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在他六岁的时候,他的师父云省长老终于发?现自己徒弟不是单纯的脸盲,而是更严重?的问题,于是带着他前往药宗拜访自己的一位医修好?友。
在师父和那位医修交谈的时候,他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一路跑到了这条走廊上,并看见了走廊上那副奇怪的画。
谢观棋依稀记得自己那时候看清楚了画上仙女?的脸,但后来?时间?一长,又忘记了。
他随手破开幻境,那层幻境后面是梦魇逼近的口器,尖利獠牙寒光闪烁,但第一口咬下去?便?咬空了;谢观棋出现在梦魇身后,单手摁住它绒毛覆盖的头骨,收紧手指的瞬间?——
一股青烟从梦魇头顶升起,它的内里?已经被焚烧成流水,滚热的晃荡着。
谢观棋没有用剑,因为林争渡喜欢完整的。
送给好?朋友的礼物,当然要?尽善尽美,最好?一道剑痕都不要?有。
将死去?的梦魇收入乾坤袋中,谢观棋凝神往幽暗森林中观望,并没有在猎完这只梦魇后就打算收手。
六境梦魇是他在小院养病时,答应了要?给林大夫猎的,升境礼物得另外猎。现在几月了?下个月林大夫过生日,生日礼物也要?帮她准备起来?了……
谢观棋迈开脚步,黑色皮革长靴踩得那些?沿着地面攀爬的藤蔓咯咯作响,被踩断的藤蔓流出红血,粘稠的附着上他靴底。
一时间?连四周食肉的植物都避开他,黑暗中发?光的除了谢观棋的剑,还?有他剑柄上那颗硕大的红宝石。
“红宝石!好?漂亮的红宝石!”
青岚绕着林争渡打转,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她手上的红宝石,然后扭头看向佩兰仙子:“师父!等我炼制本命法器的时候,我能不能也选这个啊?”
佩兰仙子咂舌:“这是火属性?的龙血石,你一个冰灵根的拿来?干什么?还?有小宝!你一个水木灵根,拿块火属性?的材料嵌本命武器?”
几天前,佩兰仙子把自己私库钥匙给了林争渡,让她可以?进去?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材料来?镶嵌或者二次锻造本命法器。
佩兰仙子作为寿命有千年之久的仙人,虽然近几百年不怎么出药宗了,但私库储备仍旧十分丰厚,各种罕见珍贵的材料堆成小山,光华闪耀的程度已经达到了可以?拿来?打窝钓龙的程度。
结果林争渡进去?半天,捧出来?一颗火属性?的龙血石。
虽然这块龙血石对佩兰仙子来?说不过是堆在仓库里?充当照明的一颗红灯笼,但是一想到林争渡居然选了一块和她自身属性?截然不符的火属性?材料——佩兰仙子难免想到了自己老友家里?某个最近越看越不顺眼的小辈。
林争渡捧着龙血石,眼睛眨眨,笑眯眯道:“师父你说了,随便?我选的嘛!又不一定非要?选能用在我本命法器上的,你不觉得这块宝石的色泽很漂亮吗?”
她说完,颠了颠手腕,那颗硕大的宝石在她拼合的掌心打转。
宝石不均匀的切面闪烁着耀眼的火彩,闪得林争渡眼睛都都有点花。天杀的!她上辈子在珠宝杂志上都没有见过这么大颗的宝石!
这颗宝石比谢观棋剑柄上那颗都大!
青岚点头附和:“对呀对呀——所以?我可不可以?……”
她也眼巴巴望着佩兰仙子。
佩兰仙子不高兴的哼了一声,飘带没什么精神的丝滑垂落臂腕,对青岚道:“你先修到三境再说,整天就知道摆弄你那个猫,还?管男猫叫儿子,女?猫叫女?儿,搞得到处都是我的孙子孙女?。”
青岚吐吐舌头,并不害怕师父,转头见林争渡要?走,赶紧小跑追上去?——两人挽着胳膊,林争渡要?比青岚高些?,低着脑袋跟她咕咕哝哝说了什么,青岚立刻高兴的跳了两下。
两人穿过一条长廊,长廊两侧的墙壁上有特意挖出来?的凹陷处,许多精致的摆件,形状恰到好?处的嵌入凹陷处。
路过一副巨大的水墨画时,陆圆圆猛地从画里?跳出来?,顶着一张猫脸冲她们呲牙。
青岚被吓得整个人跳起来?,惊叫一声;而林争渡只是惊得眼睛睁大了一瞬,却很快就镇定下来?,往陆圆圆脑门上弹了一下。
陆圆圆捂着脑门哎哟一声,脑袋后仰,变回长卷发?的少年脑袋。
他抱怨:“师姐你胆子也太大了,我每次都吓不到你!”
林争渡哼笑:“从画里?跳出来?吓人?那是我十来?岁的时候就已经玩腻的把戏。”
青岚缓过神来?,大叫一声扑过去?抓陆圆圆的耳朵——陆圆圆尖叫:“头发?!头发?!你要?把我头发?拽掉了!”
青岚:“活该!让你吓我!坏猫!就该把你和大花一起抓去?绝育!”
陆圆圆:“……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有认错猫!你就是想把我绝育了——还?有!不准叫我坏猫!我是你师兄!”
林争渡一手抓一个人的后衣领,把她们分开:“不可以?打架哦~走吧,你们不是还?要?去?帮师姐锄地吗?刚好?我顺路,送你们过去?。”
一听?见还?要?锄地,两个人都蔫了,被林争渡拖着走,互相飞眼神,指责对方。
那天明明该你去?喂鸟,都怪你偷懒!
污蔑!上上次我替了你!上次本该你替我的!
把师弟师妹送进药田里?后,林争渡去?找未雨聊天,问清楚了她灵植作业被毁坏的程度后,林争渡思索片刻,道:“你现在就算连夜不合眼的种,也赶不上交作业的时间?了。”
未雨叹气:“能补一点是一点,我种这个实?在不擅长,否则也不会至今不能结业了。”
药宗的所有课——只要?弟子报了名,那么在没有达到授课老师的标准前,都是不准结束课业的,即使是弟子出门历练,也必须要?按时交作业,作业拖欠过多的弟子会被取消历练资格,自己的师父还?要?和弟子一起去?老师面前挨训。
所有课程皆是如此?,和剑宗敷衍混日子的文化课完全是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