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不?是九境,林争渡便?放心了,但也没有让茯苓继续往下说,而是反问:“你要我怎么信你?你既然说那地方是一个魔窟,那肯定是很危险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串通其他修士来骗我的?”
这种打?断反问是林争渡跟谢观棋学的,只是问的方式仍旧带有林争渡自己的性格。
茯苓苦笑,道:“事已至此,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林大夫,其实我们之前见过的,只是你没有认出我来。”
说完,他伸手?往自己脸上一抹。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术,那张细长眉眼高颧骨的男人脸,忽然变小?变窄,眼波也变得深邃魅惑了起来。
茯苓改完容貌,又抬手?做掂花状——见他这个姿势,林争渡脑中终于灵光一闪,神色掩藏不?住流露出惊讶来:“原来是你啊!”
这可不?就是之前在花厅跳舞的两名散修之一,那个高个子的飞天?吗!
茯苓点头:“实不?相瞒,我与另外?一名散修远志,以及那天?被欺辱的女侍芍药,我们三人其实是自幼相识的朋友。”
林争渡看他那架势,大约得讲好一会,于是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又往里面加多多的糖,对茯苓讲的内容并不?惊讶。
茯苓:“多年前我与远志因?为成功聚灵成为修士,而离开雁来城,去外?面闯荡。但近日,我们因?为找到了为普通人洗髓的方子,所以再次回到雁来城,想让芍药也成为修士,好与我们一起去外?面游历。”
“芍药告诉我们,她目前做两份工,白天?在客栈当女侍,晚上在善堂照顾小?孩,善堂 包吃包住,为她省下好大一笔钱。只是西四街混乱无序,客栈给女侍开的月钱又极高,她怕被四街的地痞流氓看上存款,对外?都说将月钱大半捐给了善堂,自己一直拮据度日。”
“我们三凑齐了洗髓丹的药钱,帮助芍药聚灵洗髓,并约定好等她回善堂收拾了行李,便?在西市与东市的城墙边见面……”
林争渡打?了个响指:“好,长话短说——接下来芍药一去不回,你和远志心存疑虑夜探善堂,结果发现那里是一个囚禁诸多修士不知道要干什么的魔窟,你和远志也被抓进去囚禁了起来,并在其他阶下囚里面看见了燕燕,对不?对?”
茯苓瞪大眼睛,不可思议:“你怎么知道?”
林争渡:“一般来说,故事都是这么发展的。总之你逃了出来,最后又被我救了,你就想找我帮忙,是不?是?”
茯苓点头,道:“我已经见识过……”
林争渡双手?合十,拍了一下,说:“既然要我帮忙,那我们就先?说重点,那魔窟里几个主事人?几多手?下?既然不?是散修,那必然有个来处,是哪个宗门的?又或者是哪个世家的?”
她三言两语,便?将茯苓带着?走。
茯苓被她绕得说话速度都快了许多,“那里面只有两个人,一个男的,长得好似猿猴,应当是六境体修。另外?一个女的就要厉害多了,手?上有把长勾,我从没见过这么毒的本命法器——我身上的外?伤都是体修打?得,内伤却都是那女人打?的。至于来路,则实在看不?出来,只能确信必然不?是散修,散修身上不?会有那么多法宝。”
林争渡问:“就那两个人?她们就没有一个得力手?下?”
茯苓摇头:“至少我没有见到过。从夜探善堂,再到被抓进去拷打?,我没有见过那两人以外?的人。不?过——”
“中途我昏死过去好一会,那两人估计以为我没意识了,谈话时就没有再避着?我。她们谈到了一个叫‘孟小?清’的人,说此人会带着?‘大货’来跟她们碰面。”
这个名字完全?陌生?,林争渡问茯苓:“你听过这个名字吗?”
茯苓虽然摇头,却有话可说:“虽然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不?过听她们交谈的那几句,倒像是孟家的遗孤。”
林争渡:“孟家?”
茯苓解释:“很久之前曾兴盛过的一个世家,不?知道得罪了谁,整个家族一夜之间被杀了个干净,据说连池塘里的鱼都没活下来一条……曾经引无数散修前去寻宝的庄蝶秘境,就是孟家的秘境。”
“孟家被灭族之后,秘境无主,就变成了任由探索的野生?秘境。不?过前段时间庄蝶秘境无故关闭——她们所说的孟小?清,说不?定真的是孟家遗留血脉。”
林争渡人还在听茯苓讲话,脑子里的思绪却已经飘到其他地方去了。
她就说庄蝶秘境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被谢观棋吞掉的庄蝶秘境,不?正是雀风长老?朋友找到永寿桃种子的那个秘境吗?说起来,雀风长老?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找自己分享永寿桃的生?长记录了。
孟小?清引秘境吞噬吴桐城灵舟,劫持灵舟乘客——灵舟坠毁就发生?在雁来城上空,善堂的人肯定也看见了。只是见她们还在苦等孟小?清,说不?定并不?知道孟小?清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孟小?清大概率已经死在了谢观棋手?上。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茯苓望了眼窗外?的月亮,焦急道:“我已经出逃一天?一夜,我的朋友此刻也不?知道是否还活着?——”
林争渡一口气喝完甜腻腻的茶,将桌上的画纸也收起来,道:“那还等什么呢?走吧,我们也去那个善堂里瞧瞧。”
借着?收画纸的动?作,林争渡的左手?虚握,掌心一点微弱的金色符文浮现又消失。
一道传信符被悄无声?息的使用了。
茯苓并未发现那细微的动?作,闻言大为欣喜,连忙站起身道:“你说得对——叫上你那位剑修朋友,善堂里那两人定然不?是我们三个的对手?!”
林争渡:“我的哪位剑修朋友?”
茯苓:“就是那位总跟在你身边的黑衣剑修呀!”
林争渡耸了耸肩,摊开手?说:“那你要失望了,他不?在,回剑宗去了。”
茯苓闻言大惊:“他不?在?他、他不?在?那我们——”
他刚站起来的身子一软,眼看又要掉回椅子上。
林争渡抓住他衣领,把他提溜起来——茯苓追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林争渡微笑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同?他不?算多么要好,只是恰好同?行罢了。他碍于师命不?得不?看着?我,如今有借口可以回去,心里其实正高兴呢。兴许他明天?回来,兴许他后天?,大后天?的回来,这谁说得准呢?也可能他永远不?回来了。”
茯苓脸上残余的血色一下子尽数消失,白得像一张白纸,连嘴唇也苍白苍白的。
如果不?是林争渡还提着?他的衣领,他早就摔倒在地上了。
茯苓喃喃自语:“这下全?完了,就只有我们两个,一个病歪歪的五境,一个三境的医修,去了岂不?是羊入虎口?”
林争渡拖着?茯苓衣领往外?走,茯苓这会正绝望不?已,被她拖得踉踉跄跄的,也并不?挣扎,好似一具行尸走肉般,跟着?林争渡出了客栈。
二人前脚刚走,后脚被搁置在桌面的灯笼忽然发出极其轻微的‘哔啵’声?。片刻后,一只细长漆黑的薄翅虫咬破灯笼纸飞了出来,飞出窗户,直往西市方向飞去。
茯苓浑浑噩噩的被林争渡拖着?走了好一会,发觉四周的街道越看越眼熟,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前往西市的路。
他一下子站直了,把自己皱巴巴的衣领从林争渡手?里抢过来,“林大夫,你当真要去?并不?是我看不?起你,而是那两人不?仅修为高深,而且手?段狠辣,即便?是同?境修士,也很难在她们手?下活命,更何况你我?”
林争渡道:“你可以不?去,反正我是一定要去的,我答应了别人,得把燕燕找回来。”
说完,她便?甩开茯苓,自己独自往前走去。茯苓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眼见她身影就要被人群淹没——茯苓咬了咬牙,快步跟上林争渡。
二人一言不?发的并肩前行,茯苓面色凝重,林争渡倒是一点也不?紧张,路过卖糖水的摊子,停下来买了一壶银耳红枣。
见林争渡还有心情吃东西,茯苓也是没辙了,道:“林大夫,你虽然看起来是一个文弱女修,可心却实在是比我跳舞的那个花台还大。你可知那善堂凶险,说不?定我们两个都会一去不?回了。”
林争渡吸了一口糖水咽下去,慢悠悠的开口:“既然是去危险的地方,那就更要先?吃东西了,这样死了也是做个饱死鬼,对不?对?”
茯苓被她说得无话可讲,叹了口气,“我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和一个大宗弟子共赴死路……也给我吃一口吧,你说得对,人就算要死,也要当个饱死鬼。我是不?可能不?去救我朋友的,如果找不?到别的办法,那能和我的朋友死在一起,也算不?错的结局。”
林争渡往旁边跳开一米多远,瞬间同?茯苓拉开了距离,连连摆手?:“这壶我已经喝过了,你要喝就自己去买,我和你也没这么好,还能分东西吃。”
茯苓正因?为林争渡肯独身陪他去闯善堂,而满心感?激和豪气,结果要口吃的也被她躲鬼似的拒绝,一时间又觉得这人刁钻古怪,又觉得好笑得很。
二人均不?说话了,只埋头走路,茯苓也没去买其他吃的——因?为他包里实在是掏不?出一个铜板了,就连这身衣服,也是从别人院子的晾衣杆上顺来的。
走到西四街善堂附近,林争渡将喝完的竹筒放到一旁墙壁下,同?茯苓一起翻上墙头。
东市入夜后依旧处处点灯,亮如白昼。而西市入夜后却像鬼市似的,到处都黑漆漆的,就连人住的房子里,都瞧不?见一盏亮着?的灯。
那善堂里面更是安静得好似坟墓一般,不?仅没有丝毫光亮,甚至连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墙壁上刻着?的防御阵法并不?十分坚固,比起防御,它的作用更多的是预警。
这世上很多防御阵法都可以被破开,但是被破开后却能教布阵的人毫无知觉的却几乎没有。
茯苓半蹲在墙头,掏出一把刻刀沿着?墙头画阵——林争渡对阵法没有那么精通,就蹲在一旁看他画,一手?搭着?膝盖,一手?捻着?自己耳垂上落下的红珠耳环转来转去,一副百无聊赖的悠闲样子。
不?过一会功夫,茯苓脸上已经全?是累出来的汗水。他抹脸缓了一口气,轻巧的跳下去,人穿过墙壁上阵法,却没有引发丝毫的动?静。
林争渡跟着?他跳下去,直奔堂主的卧室。
茯苓低声?道:“堂主卧室里有一处密道,这条密道只有一条路,通到极深的地方,尽头便?是囚牢,不?算我的话,里面一共囚着?九个人。”
林争渡颇感?意外?:“才九个人?”
茯苓道:“她们的主要任务是转移货物,却不?是进货——那九个人应当是她们就地顺手?掳来的。”
林争渡问:“既然密道只有一条路,那你们当时是怎么进去的?”
茯苓一边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一边低声?回答林争渡:“那个体修并不?住在这里,她们子时会换班,体修从外?面进到密道里面,堂主再出去。”
林争渡:“所以你们上回就是跟在体修身后进入密道,结果被捉住了?”
茯苓:“……对。”
茯苓如何不?知道,已经失败过一次的计划再用第二次,还是失败的可能性极大。只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其他的办法了。
两人正低声?说话,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两个人立即敛声?屏气,脊背紧紧贴着?墙壁,拿出了自己隐匿气息的看家本领,立时与墙壁融为一体。
黑暗中,只见一个巨大巍峨的身影从门外?进来。对方穿过院子中间,被月亮照亮时,面容一闪而过;不?仅体型像一只巨大的猩猩,居然连长相都完全?像一只猩猩,黝黑的脸庞上毛发旺盛,一双眼睛好似寒星般明亮。
他大踏步跨过庭院,径直走到卧室门口,推门进去。
林争渡与茯苓瞄准时机,像两片月光似的轻飘飘滑进去,跟在‘大猩猩’身后。
屋内布置得十分简朴素色,‘大猩猩’走到床头抓住一根床柱拧动?。一阵机关咬合的声?音咔咔作响,床边地面下陷,竟陷出一个往底下蔓延的台阶通道来。
通道里没有点灯,‘大猩猩’走进去后也没有给自己弄点照亮,就这样在黑暗中稳步前进。这样的黑暗倒便?宜了两只小?老?鼠,悄无声?息的追上去缀在‘大猩猩’身后。
这条石阶又长又窄,还总有阴冷的风从上面和下面一起吹过来,教人一会觉得自己脸上趴着?一个鬼,一会又觉得背后趴着?一只鬼。
林争渡这种时候就特别想说话,也特别想谢观棋。因?为如果是谢观棋在这里,她就可以说很多话,而谢观棋是一定会应她的。
不?知道往下走了多久,只见前方骤然开阔,并亮起一点烛火的光来。只是烛火的光同?那片空间相比,有些不?够亮堂,只够照亮房间中央的一桌二椅子,四面墙壁却俱都是暗蒙蒙的。
林争渡贴着?墙根找到最暗的一处站定,好奇打?量烛光附近的那两人。
形似黑猩猩的体修道:“外?面的钉子都已经收回来了。”
堂主站起来说:“散货也都已经捆好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体修那张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狞笑来,道:“确实要走,只是走之前,我们要先?把这里清理干净——”
话音未来,他猛然转身往茯苓藏身的地方捣去一拳;茯苓内伤未愈,勉强躲开要害,却还是被这一拳打?得飞了出去,吐出一大口血来。
体修冷笑:“本来因?为赶时间,没空出去寻你,已打?算放你一条生?路,没想到你自己上门来寻死了。”
他正说着?话,背后却有破空声?数道,叮叮当当扎在体修背上——虽然那四把柳叶刀未能伤到他,却也令他‘咦’了一声?,转头看向身后。
四把柳叶刀急速回转,同?时一个年轻女修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微弱烛光根本照不?清楚她的脸,只能勉强看清她穿了身天?青色的裙子,袖子上有银色流云纹。
体修一言不?发扑杀过来,林争渡就地一滚躲开,四把柳叶刀又叮叮当当扎在体修脖颈和手?臂上;他的手?臂倒是无事,脖颈上却被划出了几道白痕。
他转身起来,伸手?一捏自己脖颈,“嘿!好滑头的小?姑娘——你们北山弟子都这样躲躲藏藏的打?架吗?”
他说话时,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林争渡,预备要从小?姑娘身上寻出个破绽来,好一击制敌。
林争渡也死死的盯着?他,道:“你既然知道我是药宗的弟子,那就是打?听过我了——你也应当知道,剑宗的谢观棋这段时间都跟在我身边。”
“我劝你们现在就跑,免得谢观棋来了把你们都杀掉。”
体修闻言,大笑出声?:“是么?但我怎么听说,谢观棋早已经回北山了呢?”
林争渡闻言,脸色白了白——体修抓住她慌神的一瞬,大喝一声?双拳如同?流星锤似的砸下来!
林争渡慌忙用柳叶刀去挡,却连刀都被打?飞出去;转瞬间体修的拳头已经到了她面前,她腰间的玉佩骤然一亮,居然挡住了体修的拳头。
而体修丝毫不?停,一口气打?下几百拳,打?得那层防护摇摇欲坠,隔空传来的力气也震得林争渡连连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