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出?门之前,古朝露有教过她。只不过她之前几天?都没?有寄信的需求,也?完全忘记这回事了。
她从信鸽嘴里?取出?‘近信’展开——信封上没?有限制的灵力印记还没?有被动过,说明林争渡是第一个打开这封信的人。
她一边看信,一边问?:“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
圆脸女修回答:“昨天?夜里?到的,您是第一个读信的人呢!”
【翠石城时疫泛滥,医修人手不足,若有同门见到此信,速来帮忙——十月九日留】
信纸正面言辞简短,林争渡将其翻到背面,发现?留信人名字居然还是她认识的同门师姐——以前一起上过几节药理课,结课后二人也?时有往来,直到去年她出?门历练之后才没?有再见面了。
林争渡将信纸塞回鸽子嘴里?,嘱咐圆脸女修:“这封信留在这里?,之后如?果还有药宗弟子前来寄信,请将这封信给她。”
圆脸女修自然答应,上手将鸽子抱回鸟笼里?。
鸽子嘴里?的信纸被它嚼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窸窸窣窣——
数只细长漆黑的薄翅虫聚拢在一起,转瞬间将写满密语的信纸吞噬,随后又从窗台飞了出?去。
王神婆一只手按在窗台上,目送那些?虫子飞远。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她才将桌上的笔墨收起,换成木枝和朱砂摆上。
她身后那扇只挂了布帘的门被掀开,燕燕从门外走?进来。
燕燕刚洗过头,湿漉漉的头发用手帕包着,犹带稚气的脸上还挂着水珠。
王神婆走?过去取下她头发上的手帕,轻轻擦拭着她的头发,同时眼角余光往外面扫了一眼:房门帘外就是供奉神像的大?堂,没?有窗户,阴惨惨昏暗暗,加上浓郁的香火味,衬托得大?堂正中的神像都变得有些?诡异了起来。
燕燕轻声:“不用看了,外面没?有人。信可寄出?去了?”
王神婆道:“已经寄出?去了。我们就这样一直按兵不动,什么都不做吗?”
燕燕:“孟小清落到北山手上,死了倒比活着好,不然让北山知道我们在西?洲活动,到时候会引来诸多麻烦。至于善堂——”
她垂下眼,叹了一口气:“独孤倒是一个忠奴,虽然死得可惜,但能用她的死换来一点殿下的行踪,她也?算死得其所?。这封信寄回去,主人会奖赏她家里?人的。”
王神婆闻言,不自觉点了点头,在认同燕燕的话时,脸上还不禁流露出?几分羡慕的神色。
因为对方的死让她们得到了殿下的行踪——而谁都知道,主人最?在意的便是那位殿下。和殿下相关的任何消息,都能从主人手上换到赏赐。
而主人的任意一次赏赐,都绝对比她们呆在着穷乡僻壤处盯梢要来得更加丰厚。
头发擦干了,燕燕接过湿透的手帕晾到绳子上,自己则走?到摆满杂物的桌案面前,从杂物堆里?取出?一盒药膏拧开——盒子里?的药膏呈现?出?一种?极其接近肤色的斑驳黄黑。
她卷起衣袖,露出?小臂,用指尖挑起一点药膏,覆盖到自己小臂处的赤金桃花纹身上。随着药膏被完全抹开,燕燕的手臂变得光滑一片,再也?看不见任何纹身图案的痕迹。
*
翠石城距离雁来城不算远,但是因为关系不太好,所?以没?有可以直接到达的传送法阵。
林争渡需要先从雁来城传送到另外一个城池中转,再换一个传送阵,才可以抵达雁来城。
因为这次只有自己一个人,林争渡有点紧张。一路上她都板着脸,不轻易跟别人交流,怕遇上骗子。
不知道是不是冷脸起了作用,一路上都没?有人上来跟林争渡搭讪。在中转的城池找传送阵时,林争渡看见好几个人明明都朝自己走?过来了,但又在距离自己还有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脸色惨白冷汗涔涔的站在原地盯着她,紧接着就像见了鬼一样转身跑掉。
害得林争渡还以为自己冷脸有多可怕,中途掏出?镜子来照了照自己的脸——虽然脸色不大?好看,但也?不吓人。
林争渡纳闷了一会,但很快便把那些?不重要的事情都抛之脑后;因为她到翠石城了。
她刚从传送法阵里?出?来,便有身着银甲防具严实的士兵以长枪交叉挡在林争渡面前,拦住去路。
其中一人道:“翠石城近日爆发了时疫,无论进去一律要查通行令牌——修士若是想要游历玩耍,还请另择他处!”
林争渡解下药宗令牌给他们看,二人立即收起了长枪;其中一人让林争渡稍等片刻,他急匆匆走?了出?去。
林争渡也?不着急,收起令牌后站在原地等待。
不一会,士兵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一位黄衣女修。
黄衣女修看见林争渡,眼睛一亮,大?步越过士兵跑到了林争渡面前;她绕着林争渡转了一圈,林争渡歪着脑袋,无奈的问?:“我是珍稀灵植吗?看你?稀奇的。”
青长亭大?笑起来:“你?可比珍稀灵植还珍稀——天?哪,刚才我还以为是自己这几天?没?睡觉,熬出?幻觉来了。你?怎么会下山的?你?……”
她打量了林争渡片刻,大?为吃惊:“你?四境了?这么快?”
林争渡摸了摸自己鼻尖,道:“最?近才突破的。”
青长亭拉住林争渡的手,边往外走?,边说话:“我还以为你?至少一百年以内都不会离开药山。你?一个人出?门历练?佩兰仙子居然舍得。”
药宗里?谁都知道,佩兰仙子最?溺爱徒弟了,她收的那只猫妖,五十多了才学会化形,佩兰仙子还夸他颇有天?赋。
她门下的弟子出?门历练更是一个比一个迟,而且初次下山是绝对不让单独出?门的,一定要找个有经验的师姐或者师兄一起,她才肯放行。
也?幸好佩兰仙子已经成仙,门下别的没?有,弟子倒是很多,以老带新都不用担心断代?。
林争渡不想提谢观棋,只说:“原本只想在北山附近逛一逛,结果收到你?的近信,就按着地图上标识的传送法阵过来了。”
青长亭:“我一听是从传送法阵过来的药宗弟子,就想会不会是你?……噫!”
说话说着说着,青长亭突然打了个寒战,松开林争渡的手后摸着自己后脖颈搓了搓。
林争渡疑惑:“怎么了?”
青长亭也?满脸疑惑:“不知道,就是刚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恶寒了一下。”
第80章 无名疫病 ◎感觉见鬼了。◎
青长亭说着,忍不住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石头堆砌的长廊,和那两个?守着传送法阵的士兵,除此之外再无他人。
青长亭试图用灵力仔细感受四周,但是四周一片平静,唯有……
青长亭往旁边挪了两步,用见鬼的目光盯着林争渡:“你身上怎么火灵这么活跃?你不是水木双灵根吗?”
林争渡:“……一些个?人原因,说来话长,不提也罢。先说说时?疫,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提到正事,青长亭神色也严肃了起来,道:“八月初,翠石城以西?出现了一种怪病。患病者起先症状如同高热,浑身发烫皮肤涨红,三日后皮红如熟蟹,内脏会被一股火毒烧熟致死——这是时?疫书里没有记载过?的疫病,具体传播途径还不能全部确定。”
“八月底,疫病几乎席卷了整个?西?坊,翠石城城主命人封锁西?坊,将病死的尸体集中焚烧,试图遏制疫情。但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疫病依旧在往外传染,九月中旬便已经令翠石城近乎半城沦陷,甚至就连陈家的修士也有不少?染上了此病。”
翠石城便是陈姓世家的城池。
青长亭:“我和雀瓮并陈家原有的三位医修一起研究了半个?月,至今还是没研究出对应的药方?,仍旧是用药物?配合术法先为害病的人吊命。”
林争渡皱眉:“修士也会被传染?”
青长亭点头:“对,这个?病古怪得很,陈家嫡出的二少?爷已经是六境刀修,现在也染病在床。”
林争渡:“……连世家的少?爷也被传染了?”
青长亭叹气:“是啊,所以我才说这病不仅病本身奇怪,就连传播的途径也令人摸不着头脑。疫病是从西?边最混乱低贱的坊市开始流窜,结果住在南边城主府里的少?爷小姐们也会莫名其?妙染上。”
林争渡想到自己在雁来城的经验,问:“会不会是他们偷偷去过?西?坊?有时?候那些人问了也不说实话的。”
青长亭道:“我何尝不知道那些人的毛病?自然是多方?求证过?的。目前城主府上染病的几位确实都从来没有去过?西?坊。”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出了长廊,长廊尽头是一个?半开放的巨大?的石砌平台。站在平台上往外看,可以俯览三分之二的翠石城。
一眼望去,翠石城要比雁来城大?许多,但风景却天?差地别?。
翠石城内几乎看不见高楼,平矮的房屋全部由雪白石材建造,仿若大?片灰白画卷。而在这幅画卷之中,唯一的色彩,唯一不能俯览的建筑,便是占据了三分之一城池的城主府。
城主府是清透的翠色,在日头底下像一汪湖水,波光粼粼,美轮美奂。
而就在城主府对角的位置,烈焰燃烧的滚滚灰烟正在往上升,升得几乎要与城主府最高的阁楼齐高。
青长亭看了一眼,叹气道:“今天?又到烧尸体的日子了。”
林争渡:“尸体几日一烧?”
青长亭回答:“并没有固定的时?间,堆积到一定数量就带出去烧掉。现在也快到晚饭的点了,你……”
林争渡摆手?:“先去看看你们配的药,和现在试药的病人。”
青长亭知道她本来就对这种稀奇古怪的病症感兴趣,便直接带她去了城主府专门开辟出来给医修们用的药房。
药房共有三进,第一进的院子里摆着各种药材,几个?年?龄有老?有少?,统一穿着石青色长衫的帮手?正在忙忙碌碌的炮制药材。
青长亭领着林争渡进来,他们虽然没有停下手?头上的动作,但是问好声?却此起彼伏。
青长亭一面回应他们,一面又同林争渡介绍道:“这几位都是城里颇有名望的大?夫。只是因为普通人更容易染病,所以他们目前只停留在前院帮忙配药。”
穿过?前院,林争渡鼻尖一耸,嗅闻到空气中湿润苦涩的草药气味。
这回不需要青长亭带路,林争渡自己循着气味找到了厨房。只见厨房门窗皆敞开,一个?年?长窄脸的女人正坐在坩埚前,小心翼翼往里面添入乌色树根,淡红人面花。
坩埚里的药汤翻滚,色泽化为淡粉,气味却越发刺鼻起来。
林争渡走到女人旁边,和她一起盯着药汤表面。直到沸腾的水面渐渐平静,气泡也变得时?有时?无。
女人和林争渡同时?松了一口气,林争渡顺手拿起一旁的坩埚盖子递给女人——女人将坩埚盖上,抬头向林争渡露出一个笑脸:“我是陈家的医修,我叫陈流虹。”
林争渡回答:“药宗,林争渡。这是新配的药吗?”
陈流虹点了点头,又指着身后药柜最边上的匣子,道:“这段时?间我们配出来试过的药方?都抄录起来放在里面了,匣子没锁,你可以拿来看。”
她神色有些疲惫,也没有和林争渡多说什么客套话,只进行了简短有效的交流。这段时间不停的配药试药已经耗费了陈流虹大?部分精力,让她没空去维持什么世家风范了。
林争渡想了想,说:“我想先看看你们新药的效果,旧的药方?等会再看也不迟。雀瓮师姐不在这里吗?”
青长亭道:“雀瓮是我们之中修为最高的医修,现在她每日都要去城主府为二少?爷施展治愈术法吊命。”
虽然说医修们练的法术都被统称为治愈术法,但实则细分下来也有很多区别?,像治疗时?疫的法术就有一个?专 门的分支。
而且就算是同一个?法术,施法者的修为和领悟也会决定这个?法术的效果。
例如最简单的愈合法术,林争渡来用只能治一些表皮擦伤或者细小的伤口。但如果是佩兰仙子来用就能治疗一些皮开肉绽的大?面积外伤。
如果是雀风长老?那样的纯粹医修,则可以令断掉的骨头愈合,折断的脖颈重新长回来。
这就是医修和医修之间的区别?了。
陈流虹将坩埚里的药汁按量倒进碗里后,取出面罩戴上,也递给了林争渡一个?,道:“此病颇多奇诡之处,长亭大?夫在路上想必也和你说过?了。进入病坊需要佩戴面罩,从病坊出来后则要将面罩浸入药水中,以免感染。”
说完,她指了指旁边一个?装满淡褐色药水的大?水缸,水缸里已经泡着数个?面罩了。
林争渡接过?面罩研究——她之前没有离开过?药宗,也没有接触过?大?规模的时?疫,即使是平时?研究毒物?,仗着自己特殊的体质,也从来没有戴过?面罩。
青长亭走过?来,从她手?上将面罩拿走,理?了理?系带后扣在林争渡脑袋上。
她压低声?音对林争渡道:“你不要离开我单独行动,如果我有事要离开,你就跟着雀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