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拥百栋楼 第177章

那沉默并非不悦,更像是一种深沉的思量。她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目光,缓缓越过老宅的院墙,看向了?远处飘雪的青山,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宁希,竟然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事,我倒是赞成。”

宁希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白锦书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轻轻尝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淡然:“苏城是座古城,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多,这?没错。但?是光靠这?一点,是养不活现在这?么多张嘴的。”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战乱,经历过变迁,看过浮沉,有?些道理?看得比谁都透,也比许多空谈“保护”的人更现实。

“守着老祖宗留下的老房子,老街巷,这?也不许动,那也不许改,听起来是在保护祖宗基业,是在守‘根’。”老太太语气平静,却直指核心,“可年轻人呢?他们得要工作,得要前程,要养家?糊口。老城里没新产业,没好机会,光看些旧房子旧桥,能看出饭吃吗?最后还不是要走,去大城市,去能挣钱的地方。”

白瑶就是她亲自送出去的,所以她太懂了?,并不是她不想让白瑶留下来,可是苏城就这?么大,有?些东西?不是想守就能守的,年轻人出走之后,这?坐城市就真?的没有?什么好留人的了?。

她顿了?顿,看着廊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雪,声音更沉了?些:“人一走,城就空了?。留下的那些东西?,没人气养着,没人用心打理?,风吹日晒雨淋,迟早也是死的。只剩下个空壳子,给?谁看?给?鬼看么?”

宁希愣了?一下,她倒是忘了?,老人家?虽然不愿意出去,但?是却并没有?阻止白瑶带着“惊鸿”走向更远的地方。

“搞旅游,把?外头的人引进来看看,是一条路子。”老太太的目光重新落回宁希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期许。

“但?这?条路,走得好不好,关键看怎么走。做得干净,做得有?章法,做得长久,不是胡乱弄些花架子,骗人来看一眼就走,也不是把?老祖宗的东西?改得面目全非,迎合些不三不四的趣味。”她这?话说的是真?心的,她对宁希也不是那么不了?解。

白瑶每次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她说很多关于宁希的事情,说她是怎么改造天承街的,说她是怎么带着传统文化重新焕发?光彩的。

面前的女孩年岁虽然不大,但?是周身沉稳的气息让她很是欣赏。

“你要是真?能把?观前镇那一片盘活,让老房子有?新用处,让老街有?新活气,还能留住些人,甚至引来些有?本事的人,”白锦书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千钧,“那是好事。对苏城好,对住在那一片的老街坊好,对我们这?些老东西?……也未必是坏事。老城活了?,总比死了?强。”

宁希听得心潮起伏,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解释似乎都显得多余了?。

她收敛了?神色,郑重地朝老太太点了?点头:“外婆,我明白您的意思。这?件事,我会慎之又慎,尽力?去做,不糟蹋了?这?片水土。”

这?件事,在白锦书老太太这?里,竟以一种出乎意料的顺利和深刻的理?解,过了?关。

容予那边,态度更是一贯的明确。从宁希最初流露出对观前镇的浓厚兴趣,到与齐盛开始实质性的前期筹备,他自始至终没有?提出过任何质疑或反对。他深知宁希的抱负和能力?,也明白这?样的项目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他的支持,是沉默而坚实的后盾。

然而,支持归支持,现实的问题也清晰地摆在眼前,无?法回避。

观前镇项目一旦真?正启动前期深入工作,宁希势必要在苏城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进行细致的调研,复杂的谈判,团队的磨合。

这?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完成的事情,很可能需要她长期驻留苏城。

而容予,身为容氏集团的掌舵人,京都那边有?堆积如山的集团事务,重要的战略会议,无?法推脱的商务行程等待他处理?。他不可能长久地留在苏城。几天后,他就必须返回京都。

两个人,一个重心在南方的水乡古城,一个事业在北方的经济中心,注定要分开一段时间,各自为战。

雪后的天空格外明净,夕阳给?积雪的庭院染上一层暖金色。

白瑶不知从哪里找来几个胡萝卜和煤块,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宁希在院子中央堆雪人。

两人分工合作,一个滚出硕大的雪球做身子和脑袋,一个小心翼翼地给?雪人安上眼睛和鼻子,还用枯树枝做了?手臂。

白瑶清脆的笑声和宁希偶尔含笑的指点声,给?寂静的老宅院落带来了?鲜活的生气。

容予没有?加入,只是独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宁希专注而放松的侧影,她脸颊因为寒意加运动,带着些许红润,眉眼舒展,笑容真?实。

看着这?样的她,容予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暖意。

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离别的淡淡惆怅。

白锦书老太太依旧坐在廊下的老位置,手里捧着暖手炉,将容予的神情尽收眼底。她活到这?把?年纪,眼力?毒得很。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容予耳边:

“舍不得?”

容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外婆。老太太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失笑,随即坦然地点了?点头,没有?试图掩饰:“是有?一点。”

老太太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那哼声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语气却并不尖刻,反而带着一种陈述往事的平淡:“当年,我也不想让你母亲跟你父亲在一起。”

容予目光微凝,侧耳倾听。关于母亲早逝的往事,外婆很少跟他提起,又或者说,以往的外婆不会同他这?么亲近。

“你父亲那时候,事业刚起步,满世界跑。你母亲……也是个心气高的,有?自己?的想法和追求。”白锦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分隔两地,各有?各的一片天要撑,各有?各的担子要挑,都是要强,不肯轻易依赖别人的人。那样的日子,聚少离多,各自奔波,哪有?什么花前月下的轻松浪漫可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叹息:“可我没拦住。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成了?家?,有?了?你。”

容予安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父母的婚姻短暂,他从小听得不多,却能感受到那份厚重。

“所以我后来才?渐渐明白,”白锦书收回飘远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在容予身上,声音轻缓却清晰,“有?些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认准了?,就拦不住。旁人再多的担忧,不舍,也替代不了?他们自己?去走,去经历,去承担。”

容予默然片刻,然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笃定:“外婆,我和宁希……和父亲母亲那时,又有?些不一样。”

“哦?”老太太挑眉,示意他说下去。

“我们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容予的目光再次投向院子里滚雪球的身影上,语气平静而坚定,“也知道,眼下短暂的分开,各自处理?好必须面对的事情,是为了?以后能走得更稳,更远。这?不是被动的分离,是主动的选择和布局。”

白锦书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

半晌,她嘴角竟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这?话,”她慢慢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你父亲当年也说过,那时的我厌极了?他,如今我也老了?,有?些事情回头想想,都是各自的命运,管那么多做什么。”

院子里,宁希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恰好抬起头,朝他望过来。随后笑着朝他招了?招手:“容予,把?旁边那个围巾帮我们拿过来。”

“去吧。”白老太太轻声说了?句。

“好。”容予应了?一声,拿起边上的围巾,朝着热闹走了?过去。

他们都明白。

短暂的分别,不过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送行的那天,苏城的天色格外清朗。

前一夜的雪已经停了?,路边的积雪被清扫得差不多,只在屋檐和树枝上还留着一点白。车子停在老宅门口,后备箱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显得院子里更安静了?几分。

宁希站在台阶前,看着容予。

他今天穿得很简单,深色大衣,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稳,可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想把?人多看几眼。

“我走了?。”他说。

宁希点头,语气轻松:“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消息。”

容予抬手替她理?了?理?围巾,指尖在她颈侧停顿了?一瞬,低声道:“别太累。”

“知道了?。”她笑了?笑。

白瑶已经坐进车里,降下车窗,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啧了?一声:“你们俩这?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分开几年。”

宁希失笑:“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也是分开。”白瑶理?直气壮。

“好了?,快走吧,最近雪大,早点出发?,路上慢点开……”宁希笑着说到。

关上车门,车子很快发?动,缓缓驶出老宅的巷道。白瑶还在车窗里挥手,嘴里念叨着“等你项目做成了?我来蹭度假”,声音被风吹散。

回到车里,隔绝了?外头的冷风,白瑶还是有?些不舍,小时候没出过远门,总想着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但?是真?的走远了?又有?些念家?。

调整好心情,白瑶又转头看向容予,语气带着点揶揄,“表哥,说真?的,你有?没有?危机感?”

容予挑眉:“什么危机感?”

“你家?这?位啊。”白瑶朝宁希努了?努嘴,“项目说干就干,二十亿的盘子说参与,眼睛都不眨一下,我现在是真?有?点崇拜她了?。”

她语气夸张,却半点不假。

“以后你要是一个没看住,她直接在苏城再搞出一个地标,你怎么办?你可得好好努力?了?,不然压力?拉满噢……”

容予闻言,倒是笑了?。

笑容里带着白瑶不太懂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白瑶的问题,只是看了?宁希一眼,目光温和又坦然。

危机感?

好像没有?,只是有?些不舍罢了?。

车影消失在路口时,宁希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下。

不是难过。

是一种习惯性的依靠突然不在身边的落差。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很快便?转身进了?院子。

空下来的时间,很快就被工作填满了?。

齐盛召集的项目团队已经陆续从京都赶到苏城,会议室里人来人往,图纸、资料铺满了?桌面,气氛迅速进入状态。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便?直接去了?观镇。

雪后的古镇,安静得有?些过分。

青石板路被薄雪覆盖,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两侧的老房子低矮而连绵,木门紧闭,窗棂斑驳,偶尔能看到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却显得有?些孤零。

“真?好看。”项目组里有?人忍不住感叹。

确实好看。

没有?被过度商业化的痕迹,河道蜿蜒,石桥横跨,远处的屋脊在雪色中起伏,像一幅静止的水墨画。

可越往里走,那种“好看”背后的冷清,也就越明显。

街上行人不多,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影,步伐缓慢。炊烟也少,偶尔从哪家?屋顶升起一缕,很快就散在冷空气里。

齐盛看着周围,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人口外迁得挺严重。”

“是。”宁希点头,“年轻人基本都走了?,留下的,多半是老人。”

她停下脚步,看着一间已经半塌的老屋,木梁用铁皮勉强撑着,墙上贴着褪色的‘危房’标识。

“再拖几年,这?样的房子会越来越多。”

有?人轻声叹了?口气:“确实可惜。”

可惜的不只是建筑。

是一个城镇,正在慢慢失去生气。

宁希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河岸继续往前走,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片被时间按下暂停键的地方。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什么都不做,这?里只会越来越安静,直到彻底被人遗忘。

而如果要做,那就一定要在它?彻底沉下去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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