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容却和?姚乐也?一同走了进来。
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算不上多么轰轰烈烈,却明显多了几分默契。偶尔也?会?拌嘴,闹点?小脾气,但?大多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连“冷战”都撑不过一天。
更何况,还有三婶在,三婶一向护着姚乐,护得理直气壮。容却也?不在意自己这个亲儿子像是捡的,有时候架都还没吵起?来,容却就已?经?先低头了,滑跪得相当?熟练。
旁人看着都忍不住失笑,姚乐本身也?不是个爱记仇的性子,拌拌嘴,当?天也?就过去了。
小辈们的婚事一旦有了着落,旁人自然就开始操心起?下一步。
催婚,催生,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容奶奶心里自然也?是盼着能抱曾孙的,可她并不是那种老古板。时代变了,儿孙自有儿孙的生活,只要过得好,她也?愿意放手。
真正?让她放心不下的,反倒是容予和?宁希。
两个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感情一直很稳,外人看着也?觉得般配。可偏偏,有些该提上日程的事情,却始终没有动静。
老太太也?不想给宁希压力,所以悄摸儿还是问过容予的。
“你和?小希……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了?”
容予动作一顿,转过身来,神色认真了几分。
“奶奶,”他想了想,语气很郑重,“再等等吧。”
这话说得不敷衍,也?不轻率。
容奶奶却没有立刻点?头,反而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表情严肃了些。
“阿予,你跟奶奶说清楚。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小希的意思??”老太太怕的是自己的这个孙子不上趟儿,耽误人家小希。
容予走过来,在老太太身旁坐下,一边给她剥橘子,一边平静地回答:“是我们俩的意思?。”
橘子皮被剥得干干净净,白色的络丝也?被细心地去掉,露出?饱满的果?肉。
容奶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也?有心疼。
最终,她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橘子,轻轻叹了一口气。
2003到2004年的跨年夜,还是同往年一样热闹。
京都这时还没有禁烟花,夜幕刚落,街巷里就已?经?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越接近零点?,声音越密,像是层层叠叠的浪,一阵高过一阵。
宁希站在阁楼的阳台上。
冷空气顺着夜色漫上来,却并不刺骨。远处的天空被一朵朵烟花点?亮,五彩斑斓的光在夜幕中炸开,又在下一秒迅速暗淡下去,光影交替。
她安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容予拿着一件羊绒大衣走过来,动作自然地披在她的肩头,替她拢了拢衣襟。
“外面冷。”他说。
宁希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一束烟花升空,在高处炸开成大片金色的光,映亮了半边天。
“过两天我要回一趟海城。”宁希忽然开口。
容予微微一怔,侧头看她:“怎么突然想起?要回去?”
这件事,她之前并没有提过。
“几年前在上明区买的那几个厂房。”宁希语气平静,“官方要重新做拆迁规划,我得回去签合同。”
上明区,当?年还没什么存在感,和?海城其?他区域比起?来,发?展慢,配套差,甚至一度被视作边缘地带。那时候,上明区和?苏城之间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通路,物流,产业全都受限。
可这几年,变化?几乎是翻天覆地的。
直通桥开通,港口正?式开放,上明区的定位被彻底重塑。从产业承接到港口经?济,再到城市更新,规划一项接一项落地,发?展速度快得惊人。
“那我跟你一起?去。”
容予站在宁希身边,他伸手,将她往怀里拢了拢,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冷风。
宁希顺势靠在他的肩上,闻言微微侧头。
“嗯?”她有些意外,“不用吧,这种小合同,我当?天签完,第?二天就能回来了。”
拆迁合同的条款早就谈得差不多了,无非是走个流程,确认签字。
“我去看看分公司的情况。”
这话一出?,宁希微微一怔。
当?初正?是因为宁氏在海城的分公司,她和?容予才会?真正?有了交集。那段时间的很多事情,如今回想起?来,已?经?有些模糊,却又在某些细节上异常清晰。
她记得容予离开海城之后,分公司的事务便交给了何晨打理,也?正?是通过何晨,她后来才认识了齐盛。
很多人,很多事,如今想起?来又很清晰。
“那好。我们一起?回去看看吧。”宁希笑着回应道
一月五号,宁希和?容予一同坐上了前往海城的飞机。
航程不长,中午时分便顺利落地。刚出?航站楼,一眼就看见了等在外头的何晨。
最初认识何晨的时候,他还只是个跟在身后跑腿的助理,如今再见,人明显沉稳了不少。西装熨帖,神情内敛,说话做事都多了几分从容。
不过在见到宁希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意还是不自觉地露了出?来。
“宁总,容总。”他主动上前,语气恭敬,却不显生疏。
齐盛和?何晨这些年一直有联系,私下关系不错,宁希的很多近况,何晨多少也?听说过。再加上这两年新闻里频频出?现的名字,他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准备,可真正?见到人时,还是忍不住感慨。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穿着寒碜,独来独往的小姑娘,如今已?经?站到了这样的高度。
车子一路驶离机场。
她这次回海城时间不长,也?不打算再去春山云顶那边折腾,干脆选了上明区自己名下的那家酒店。
这家酒店如今已?经?成了海城旅游的必打卡点?之一。
上半年因为疫情的缘故,生意一度冷清,入住率持续走低,但?下半年开始明显回暖,如今基本已?经?恢复到了疫情前的水平。
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排着队,和?记忆里那段冷清的日子相比,恍如隔世。
宁希没打算在海城多待。
稍作安顿之后,下午便直接去了上明区相关部门,签拆迁规划的合同。
这几年,上明区的地价早已?水涨船高。她名下的那几处厂房位置又好,官方觉得继续做传统厂房多少有些“浪费”,索性将整体区域重新规划,准备引入更符合城市转型方向的项目。
宁希向来不主动变卖房产,但?这种官方主导的拆迁规划,她并不排斥,甚至可以说是支持。
相关条款早在之前就已?经?通过传真和?邮件反复确认过,下午的流程走得非常顺,合同几乎是一气呵成。
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还早。
原本她是打算直接去容氏的海城分公司找容予,但?想了想,又不太想打扰他工作,索性决定自己先随便走走。
现在的海城,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以前从上明区到松鹤区,海东区,还得坐轮渡,如今道路四通八达,开车过去,基本不超过半个小时,方便得让人恍惚。
她最初来海城时住的那一片区域,早就拆得干干净净。那些低矮,潮湿,拥挤的老巷子,已?经?被一栋栋高楼取代,成了规划整齐的住宅开发?区。
海城的工业转型,也?已?经?接近尾声。
电子厂,科技产业园越来越多,曾经?轰鸣不休的重工业厂房陆续外迁。她记得,宁海之前工作的那个钢铁厂,早就整体搬去了北方。
还听说宁海和?余慧后来合伙开了一家废品店,骑着三蹦子,走街串巷地收废品。
这个消息传到宁希耳中的时候,她只觉得讽刺。
当?年那一家人,嘲讽她天天在外面捡垃圾,嫌她脏兮兮的,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满脸的看不起?。
可他们不知道,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是怎样靠着那一块两块,十几块几十块的钱,一点?点?熬过来的。
宁芸还是没有放弃当?明星的梦,还想要往上爬,但?是她在京都的风评那么差,灰溜溜的跑回来之后,还指望着自己能东山再起?。
只是她想走捷径的心一直不歇,歪心思?试过一次之后就想试无数次,听说又被抓了一次,名声就彻底的臭了,还被骗去拍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作品,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下午五点?,咖啡厅里人并不多。
窗外的天色正?慢慢暗下来,街口的红绿灯亮起?,车流有节奏地停停走走。
宁希面前的咖啡已?经?喝了一半,杯壁上凝着一圈浅浅的水痕,她正?低头出?神,门口的风铃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容予推门走了进来。
还是中央大街十字路口这家咖啡厅。
当?年他们第?一次真正?达成合作的地方,也?是很多事情悄然改变的起?点?。这里的格局几乎没怎么变,吧台的位置,靠窗的座位,墙角那排旧书架,都还在原来的地方。
只是到底过了八年,当?年看着洋气又新潮的装修,如今多了几分陈旧,木质桌角被磨得发?亮,墙上的装饰画也?有些褪色。听说这家店开到春节前就会?停业,准备彻底翻新。
旧的东西,终究会?慢慢退出?舞台。
容予一眼就看见了她,径直走了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坐在这个位置上,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恍惚了一瞬,一些早就被时间覆盖的画面,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合同签好了?”他收回思?绪,语气自然。
“嗯。”宁希点?了点?头,“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项目,只是需要我亲自跑一趟。”
内容都是之前沟通好的,她过来签个名就行?了,不耽误时间。
“你呢?”宁希抬眼看他,“分公司那边怎么样?”
“还行?。”容予语气平淡,“今天跟海大签了新的实验室合作项目。”
“校长还邀请我明天上午做个演讲。”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是想推掉的,不过想了想——”
“毕竟是你的母校,还是去一趟吧。”
宁希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
“得,”她挑了挑眉,“我还有这么大的面子呢?”
容予看着她,唇角也?勾了一下,终于没再装。